崔思武没在马桥屯久待。
留下了五百两现银的赏功钱,带走了那四具白甲兵的首级,毕竟这是要拿去都督府验功的玩意儿。
他甚至没提让凌成归还收缴陈百明那帮人的铠甲兵器。
便领着五原城来的人马,径自出了南门。
离了马桥屯约二里地,官道上就只剩他们这一行人。
气氛沉闷。
陈百明脸上肿未消,骑在马上颠簸,每一下都牵扯着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几次看向前方崔思武,欲言又止。
“老陈。”崔思武却先开了口。
陈百明连忙赶上半个身位:“千户大人。”
崔思武没回头,依旧不紧不慢地摇着那把洒金折扇。
“我半年前才来五原城当这个千户。”他随口道,“你在这儿当百户,得有……快有十年了吧?”
陈百明含糊应道:“是……是,是有十年了。”
崔思武轻笑一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却没有表情。
“据我所知,千户所下几个百户,就数你老陈最是根基深厚。九边都督府那边,想必有照应吧?”
陈百明瞬间额头冒了冷汗。
五原城几个百户,包括他自己,何曾真把这空降的世家子当回事?
平日里阳奉阴违,吃空饷、倒卖军资,哪一桩消停过?
只是大家背后都有人,而且吃定了崔思武不敢轻易撕破脸。
可这话从崔思武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全变了。
“大人说笑了……末将、末将只是尽忠职守……”陈百明干巴巴道。
“好,这就好。”崔思武点点头,目光转向荒凉的耕地,“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得多想想以后。”
他顿了顿:“你那百户战兵四百,好像能用的也就五十来个?”
陈百明只觉得背后呲呲冒寒气。
这世家子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我看那宁战,不错。”崔思武话锋一转,终于说出了真正的意图,“能打,年轻,有锐气。”
“马桥屯既然如今是他主事,再挂在你百户所名下,不太合适了。”
陈百明脸都黑了,谈笑间就卸了自己一个军屯。
要知道,他手下也就三个军屯,直接砍了他三分之一的收入!
“即日起,马桥屯归千户所直辖吧。”崔思武的声音不容置疑,“马桥屯今后所产粮草,不必再运往五原城。就留屯自用,以资练兵。”
说罢,他看也不看陈百明。
“驾!”
轻叱一声,带着大队崔家亲兵绝尘而去。
……
“姐、姐夫……”阮有为看着呆在原地的陈百明,茫然道,“咱……咱就这么算了?”
“算?当然不能算!”陈百明盯着崔思武消失的方向,眼神阴冷,“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
“可崔千户都那么说了……”
“他说他的!”陈百明咬牙道,“马桥屯的根底,老子比谁都清楚!”
“去年遭了灾,夏粮就没种成,秋粮也就收了那么点,老子嫌麻烦没拉干净,库里还剩些陈谷烂麦。”
“宁战想站稳,要养人,就得开仓!”
他狞笑道:“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老子再去收去年的应收粮!”
“到时候交不足数……哼,贪污军粮的罪名,我看他崔思武怎么保!”
阮有为眨巴着眼,似乎有点懂了:“姐夫,你这招……高啊!”
“高个屁!”陈百明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得阮有为原地转了个圈,“还不都是你这废物惹出来的祸!走!”
“让那小子先得意几天。”
……
与此同时,马桥屯谷场上。
宁战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裴老头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那本屯田名册。
“诸位。”
宁战开口,声音清晰。
“从今日起,我宁战,任马桥屯队正,总理此地一切事务。”
台下安静下来。
宁战目光扫过人群,“从今往后,马桥屯的规矩,要变一变。”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陈百户先前征收的所有苛捐杂税,一律废除。从今往后,田赋按大乾律,一成。”
“嗡!”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一成?!当真?!”
“裴头儿,这是真的吗?”
裴老头朗声道:“宁头儿说的话,就是军令!从今往后,马桥屯田赋,只收一成!”
有老人当场就哭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青天……青天啊……”
宁战摆了摆手,继续道:“第二,今年夏粮遭了兵灾,得补种。这事儿,裴屯长负责,种粮……从屯仓里出。”
“第三。”他顿了顿,“屯丁要练起来。所有适龄男丁,农闲时集中操练,管一顿午饭。”
这话一出,台下男人们的眼睛都亮了。
管饭!这年月,能省下一顿饭,家里就能多一口粮!
“最后。”宁战提高了声音,“过几日夏粮补种完毕,我要募兵。”
“暂定四十个名额,月饷一两!月初就发,绝不拖欠!”
“一两?!”
“我的天……正经边军月饷也才五钱!”
台下彻底沸腾了。
宁战看着台下激动的人群,心中稍定。
崔思武赏的那五百两,留一百两备用,剩下的,全撒出去发展。
半年,够了。
……
散会后,宁战叫住裴老头。
“老裴,看看这个。”
宁战从怀里掏出神臂弓的设计图,摊在桌上。
结构精巧,部件繁多,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
裴老头眯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弩?”
“神臂弩。”宁战点了点图纸,“射程三百余步,五十步内能破重甲。”
“好东西啊!”裴老头眼睛发亮,但随即咂咂嘴,“可是宁头儿,咱们屯子里……没有匠户啊。”
“铁匠呢?”
“有几个二把刀,打打农具还行,这种精细物件……”裴老头苦笑,“怕是做不了。”
宁战皱了皱眉:“材料呢?”
“材料也是问题,木料、牛筋、铁料,全都是好料子。”裴老头算了算,“这东西成本,少说也得十两银子。”
十两。
宁战沉吟片刻:“这都不是问题。”
“啊?”
“你把屯子里能用人才都集中起来。”宁战收起图纸,“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裴老头虽然疑惑,但还是重重点头:“是!”
……
当晚,凌霜房门口。
女营那一战全完了,现在凌霜单独收拾了一间房子养伤。
宁战走到门口,只见凌霜的亲兵凌小兰站在门口。
宁战正想让她通传。
可凌小兰一看是他,只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走了?
宁战一脸莫名其妙,但看凌小兰那意思,能进?
他摇摇头,抬手就去推门。
紧接着,就呆在门口。
凌霜正靠在床头,身上只穿着一件轻薄的中衣,手里捧着一卷旧书。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啊!”
“流氓!”
宁战吓得一个激灵,箭步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姑奶奶!你小声点!”
凌霜瞪大眼睛,呜呜挣扎。
“我哪知道你躺下了!”宁战压低声音,“凌小兰就在外面,她看见我来了,什么也没说就走……”
“登徒子!”凌霜挣开他的手,脸颊涨得通红,“姓宁的,你进马桥屯第一天就抢柔然郡主,现在又半夜闯我房间,你还说你不是流氓?!”
宁战有些尴尬,忽然想起刚才手心传来的嘴唇那温软的触感,下意识搓了搓手。
凌霜看见他这个动作,脸更红了:“你还搓!”
“不是,我就是……”宁战正想解释,忽然神色一正,大义凛然道,“凌将军误会了!宁某岂是那种贪花好色之人?”
“今夜前来,是有正事相商!”
“正事?”凌霜冷笑,“什么正事非得半夜说?还鬼鬼祟祟不敲门?”
“我敲了……算了。”宁战叹了口气,“真是正事,关于马桥屯防务,还有……”
话音未落。
门外忽然传来凌成的声音:
“小姑姑?你睡了吗?怎么门口连个卫兵都没有?”
脚步声越来越近。
宁战和凌霜同时脸色大变!
这要是被凌成看见,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凌霜还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快!藏起来!”凌霜急道。
宁战起身环顾四周。
这屋子简陋得可怜,一床一桌一柜,别无他物。
柜子太小,床底塞不进人,桌子……
“吱呀。”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千钧一发!
宁战脑子一热,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在凌霜惊恐的目光中,一把掀开被子!
“得罪了!”
他低喝一声,整个人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