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马桥屯库房。
阮有为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根草茎,脸皱得像颗干苦瓜。
倒了大霉了……
这差事,听着是肥缺,做着是火坑。
宁战那杀坯把刀往他脖子上一架,话摆得清清楚楚。
库房但凡少一粒米,他这脑袋就得搬家。
关键是,这肥差它不肥啊!
宁战这天杀的,居然用陈粮换屯丁的新粮,还是三斗陈换二斗新!
换粮的政令一下,屯子里家家户户都捧着新粮来了。
库房前从早到晚排着长队,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难闻的陈米味儿。
两斗换三斗,新粮进,陈粮出。
账面上干干净净,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阮有为心里跟猫抓似的。
这种活儿,经手的人谁不趁机捞点?
大斗进,小斗出,粮里掺点沙土,这里外里的差额,好大一股油水。
现在呢?
他盯着面前那口木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也看不出朵花来。
斗是平的,粮是满的,一斗是一斗,干巴巴,没一点油星。
更憋屈的是,他看不懂账本。
库房里唯一会拨算盘的,就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的年轻人,叫庞二虎,屯子里少有读过几年书的文化人。
此刻,庞二虎就坐在库房内唯一一张破木桌后,一笔一划记得认真。
阮有为扭着脖子看他,越看越烦躁。
他搞不清,现在到底是他阮标长在监督这书呆子记账,还是这书呆子用那本天书一样的账册,在监督他?
“喂,庞……庞秀才!”阮有为憋不住,挪过去,指着账本上一行密密麻麻的字,“这记的啥?今天换了多少了?”
阮有为记不得他庞二虎,可是庞二虎记得阮有为。
当初庞二虎和他大哥搬运突厥人尸体的时候,就是这阮有为带头打的人!
庞二虎抬起头,语气平静无波:“回阮标长,今日巳时三刻至此刻,共为七户兑换,账目均在此处,请阮标长过目。”
说着,将账本往阮有为面前推了推。
我踏马不识字啊!
阮有为盯着那鬼画符一样的字,头大如斗,只能胡乱点点头:“嗯……嗯,记清楚就好。”
他忍了又忍,终究是贼心不死,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庞老弟,你看啊,这官斗……它用久了,会不会有点磨损?”
说着比划着:“量出来,是不是有点……不准?”
庞二虎闻言,面无表情摇摇头:“阮标长,学生虽愚钝,却也认得这是统一的制式量具,上有大乾官制火印。”
“且宁队正日前亲自校验过,说以此为准,分毫不可差。学生只会依此记账,旁的……”
“不懂。”
不懂?
阮有为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
骗鬼呢!
可他看着庞二虎那副认真又茫然的样子,偏偏发作不得。
人家一口一个“依令行事”、“不懂”,你能怎么办?
难道要嚷嚷着教这书呆子怎么贪墨粮草?
旁边可还有排队等着换粮的泥腿子眼巴巴看着呢!
阮有为憋得满脸通红,最终只能狠狠啐掉嘴里的草茎,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接着记你的!”
他重新蹲回门槛,看着眼前井然有序的换粮队伍,心里那叫一个悔。
早知今日,当初招惹宁战那煞星作甚!
现在好了,官皮是穿上了,可这官当得,比孙子还憋屈。
看着钱粮从手里过,却一个子儿都落不进自己兜里,这滋味比杀了他还难受。
至于他姐夫让他盯着存粮的事……
他早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
与此同时,五原城。
城门巍峨,人流如织,边塞重镇便是如此。
宁战一行四人,牵着马,走在熙攘的街道上。
凌霜嬛月不谈,多的那个人,是个身材魁梧异常的虬髯青年。
他叫庞大虎,正是库房里那个记账书生庞二虎的亲大哥。
兄弟二人,一个文弱书生,一个莽撞壮汉,倒也是马桥屯一景。
他是宁战征来的第一个兵,此次宁战带他出来,也是充作护卫。
嬛月跟在宁战身后一步,看着宁战和凌霜二人并肩而走,鼻子里哼哼唧唧。
这一段时间,宁王这贼子都没怎么骚扰她。
合着是看上凌家这女人了……
哼,果然是男人有点本事就变坏。
忽然,凌霜指着前方道。
“前面就是崔千户的府邸了。”
宁战点点头,目光投向不远处那座气派的宅院。
崔家到底是大乾顶级门阀,即便在边城五原,其宅邸也自有一番底蕴。
几人正要上前通传,异变突生。
一辆马车,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缓缓停在崔府正门前。
宁战脚下一停,一看就看到这马车不对!
马车外观并不张扬,可这用料形制,一看就是大乾皇室所用。
尤其是那车厢悬挂的徽记。
麒麟踏云!
大乾皇室,唯有最得宠最尊隆的皇族近支,方可使用的标志。
当初……自己的战马也有这么一头麒麟令!
宁战毫不犹豫转过身,压低声音,急促道。
“走!”
说罢,拉着尚未明白过来的凌霜,迅速拐入路边一条小巷。
嬛月与庞大虎虽不明所以,但也只好跟上。
几乎就在他们身影没入巷口的同时。
崔府侧门开启,几名管事模样的人恭敬垂首小跑出来。
马车前帘掀起。
素手纤纤,宛如白莲绽放。
光是一只手,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随即一个宫装美人出现,款步走下马车。
气质温婉,自有一股高贵矜持。
正是安平公主身边最得力的贴身侍女,上官婉秋。
她刚一站定,目光却没看崔府管家,而是往宁战背影消失的方向看去。
黛眉微皱。
刚才她余光中,似乎看到那肩背挺直的轮廓,似乎有些熟悉……
那步态身姿……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上官婉秋凝神片刻,却一时想不起确切对应之人。
难道是错觉?
眼看崔府管家到了面前,上官婉秋也不好再深究。
随着崔府管家的引路,迈着长腿,款款踏入崔府府门。
狭窄的小巷中,宁战背靠土墙,微微仰头。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