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台里，隐隐传来凌霜恼火的训斥声和凌成委屈的争辩。

宁战靠在烽火台外墙边，听着里头“姑父”“小姑姑”的称呼时不时飘出来，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头。

这把刀……居然还有这层意思在里面。

当初和凌霜赌刀，纯粹是知道朔方凌家出好刀，能拿在凌家女儿手上的刀差不到哪儿去。

而且百战刀意到手，自己正缺把趁手的兵刃，凌家刀相当合适。

哪知道这刀竟是凌家赘婿的信物？

现在想来，当时凌霜那羞愤交加的反应，倒是解释得通了。

不过这女人自尊心强得要命，刀既然输给了自己，以她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开口讨回的。

而且自己要是主动还刀，只怕更会激怒她。

麻烦。

宁战正思忖着，城墙马道处探出裴老头那张老脸。

“宁头儿，没事吧？”裴老头小心翼翼地问，目光却瞟向烽火台。

“没事。”宁战摆摆手，“城内如何了？”

裴老头松了口气，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尸体都收敛得差不多了。城内城外，拢共清点出三十七具突厥人的尸首！”

他说这话时，兴奋不已。

“四个白甲巴牙喇，九个皮甲哨骑，剩下的都是轻甲步卒……宁头儿，这是大捷啊！”

确实是大捷。

大乾与突厥交战多年，哪怕是胜仗，往往也难有如此斩获。

突厥人骑术精良，打不过人家跑得掉，而且逃跑的时候多能抢回尸首。

像这次这样被堵在城下尸横遍野的情形，实属罕见。

尤其是那四个白甲兵。

按大乾军律，阵斩真夷白甲，一个就够升任伙长。

四个……足够宁战混个标头了！

人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正经的军职可比裴老头那个临时工屯长值钱多了。

裴老头搓着手，满脸堆笑道：“恭喜宁头儿，贺喜宁头儿！等军功报上去，至少也是个……”

话音未落，南城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宁战眉头一皱，和裴老头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朝南面赶去。

几分钟前，二三十骑刚蛮横的叫开南门，闯进屯子。

这帮人和凌家军截然不同。

衣甲杂乱，皮甲、半身铁铠，甚至还有人披着民夫的粗布衣衫。

但个个横刀挎弓，神情跋扈，马鞍旁挂着酒囊，浑身散发着一股兵痞的混账气。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下颌无须，眼神阴鸷。

正是百户，陈百明。

这伙人骂骂咧咧地等门打开，显然没料到屯内是这般景象。

青烟未散、血迹斑驳，分明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陈百明心中一抽，不管是什么人攻破了屯子，自己存在屯子里的粮食可不能有事！

他一把推开开门的屯丁，带人就要往里闯。

这时，两个屯丁正费力地抬着一具突厥兵尸体往谷场方向挪，尸体上那身皮甲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陈百明身后的阮有为眼睛尖，一眼就认出了那身甲胄，顿时怪叫起来：“姐夫！我去！突厥人！”

陈百明眼中贪光一闪。

他昨夜睡得正香，就被阮有为哭嚎着叫醒，说是被新来的屯户打了。

本不想理这狗东西，可他姐姐到时候又得哭哭啼啼惹人心烦。

索性就连夜赶来，到时候一刀砍了那个新屯丁算了。

没想到竟撞上这等好事！

“拦住他们！”陈百明马鞭一指。

几个兵痞立刻策马冲上前，将那两名屯丁团团围住。

“军爷……这是要做什么？”两个屯丁吓了一跳。

“做什么？”一个兵痞翻身下马，一脚踹翻其中一个书生模样的屯丁，狞笑道，“缴获敌尸，清点军功！你们这些屯丁，也配碰军功？”

那书生翻身坐起，争辩道：“你们怎么能这……”

“啪！”

一记马鞭狠狠抽在书生脸上，顿时皮开肉绽。

“怎样？老子想怎样就怎样！”兵痞啐了一口，“再敢多嘴，按扰乱军务论处！”

壮汉屯丁红了眼，扑上去想护住同伴，却被两个兵痞按倒在地，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宁战和裴老头赶到时，那书生已是满脸血污，壮汉也被打得蜷缩在地。

“住手！”

兵痞们动作一滞，抬头看去。

陈百明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走过来的年轻人。

胆子不小。

陈百明身后，阮有为再次探出脑袋，嚷嚷道：“姐夫！就是他！”

“你就是宁战？”陈百明慢悠悠地问。

“是我。”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官威：“本官接到举报，说你昨日刚入屯，突厥人便连夜来袭。此事，你可有解释？”

这话一出口，直接给宁战逗乐了。

举报？

谁举报？

昨夜突厥入侵你不在，今早跑来就打人抢功。

宁战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我与突厥人里应外合？”

“是不是里应外合，查过便知。”陈百明一挥手，“来人，将宁战拿下！押回五原城细细审问！”

两个兵痞应声上前，伸手就要抓宁战胳膊。

对付这种废物，宁战连刀都未动，抬腿就是两脚。

“砰！砰！”

两声闷响。

两个兵痞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地里，捂着胸口哀嚎，竟是爬都爬不起来。

陈百明脸色一变：“你敢拒捕？！你要造反！”

“拒捕？造反……”

宁战眼前闪过京师城楼下，大内韩总管宣读圣旨的模样。

他的手已经摸上刀柄，笑容可掬：“陈大人，说起来挺有意思，我来马桥屯的路上，悟到了一个道理。”

“别人说你造反，你最好真有能力造反……”

这话一出，裴老头瞬间亡魂大冒。

宁头儿真要造反！

可他眼光一扫地上被打的满脸是血的屯丁两兄弟……

这些年克扣粮饷，欺男霸女，一年苦哈哈的连一份粮都留不下。

陈百明这王八蛋，什么时候把这些屯丁当过人！

裴老头眼神瞬间坚定。

乱世之中，死个个把人算什么。

不过是昨夜突厥入寇，陈百户尽忠职守，不慎为贼暗箭所伤，壮烈殉国罢了。

宁头儿能阵斩四名白甲，有他在，就陈百明带来的这几根葱，一个也跑不了。

新仇旧怨一起算！

裴老头左右一招手，昨夜见了血的屯丁缓缓从四面围了上来……

陈百明还没看出屯丁们的异动。

他冷笑一声，腰刀出鞘，指着宁战道：“造反？”

“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说着催马上前，直冲宁战而来。

宁战死死盯住陈百明的战马，只待距离足够……

“嗖！”

一杆长枪被人从后面抛来，狠狠扎在陈百明战马前。

惊得陈百明的战马人立而起。

紧接着，就是凌成一声暴喝：“谁敢动我凌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