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那不是朝霞，是血雾。

马桥屯的营寨，如同暴风雨中最后一块礁石，承受着一波又一波黑色人潮的疯狂拍打。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

智慧和尚兑现了他的话。

以堂堂正正之师，泰山压顶。

流民大军这次学乖了些。

老匪被驱赶到最前面，组成了一层不算厚实但足够疯狂的锋线。

他们举着抢来的门板作为简陋的盾牌，硬顶着从栅墙后不断射出的箭矢，拼命向前涌。

后面的流民则被更粗暴地驱赶着，填满每一寸空隙，用血肉之躯消耗着守军的箭矢和力气。

人数，在这一刻成了最残酷的武器。

马桥屯的长矛手和刀盾兵依托着栅墙和壕沟，顽强地抵抗着。

每一根刺出的长矛都沾满粘稠的血，每一把挥下的刀都卷了刃。

防线在巨大的压力下不断变形，又因为后备队的及时填补和严酷的纪律勉强维持着。

但伤亡，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一个年轻的弩手刚探身射出弩箭，就被下面投来的梭镖贯穿了喉咙，闷哼着栽下射击台。

一个刀盾兵用盾牌撞开一个爬上来的老匪，却被侧面刺来的粪叉刺伤，他反手一刀砍死对方，自己也踉跄后退，被同伴拖下去。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令人作呕。

栅墙多处出现了松动和破损，不断有悍勇的老匪嚎叫着翻越进来。

随即被数支长矛同时洞穿，但他们的尸体也成了后面人攀爬的垫脚石。

战场中央，一片相对空旷的死亡地带。

宁战的凌家刀与智慧和尚的乌木禅杖，已经不知道碰撞了多少次。

“铛！”

每一次交击，都爆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火星四溅。

气劲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迸发，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血沫。

宁战的呼吸粗重了许多，握刀的手臂微微发麻。

身上的轻甲多了几道裂口，最深的一处在左肩，鲜血染红了半边臂膀。

智慧和尚也不好过。

他左臂有一道不深的血痕。

但最让他心惊的是，对方刀上传来的百战刀意，远超他对这个年轻将领的预估。

其气血之凝练，战斗意识之狠辣，简直像在边关尸山血海里浸泡了十年！

“阿弥陀佛！”智慧和尚一杖荡开宁战劈来的刀锋，“施主杀性如此之重，业障缠身，不如早日放下屠刀，让贫僧超度了你！”

宁战根本不接话，身体拧转，刀随身走，贴着禅杖逆削而上，直切和尚握杖的手指！

同时左拳无声无息地轰向对方小腹，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智慧和尚不得不撤杖回防，禅杖与刀锋再次碰撞，两人各自退开两步。

就在两人喘息对峙的瞬间，战场侧翼突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蹄声和暴烈的喊杀！

“凿穿他们！”

崔勇！

他带着仅存的四十余骑崔家精兵，从营寨预留的侧门猛然杀出！

他们没有直接冲击正面最厚实的人潮，而是划过一个犀利的弧线，狠狠撞向了流民大军与老匪锋线衔接相对薄弱的右翼！

战马嘶鸣，铁蹄践踏！

“骑兵！官军有骑兵！”

“散开！快散开！”

右翼瞬间大乱！

正在埋头攻营的流民和老匪被这突如其来的侧击打得晕头转向，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撞飞劈翻。

崔勇一马当先，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硬生生在密集的人群中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这突如其来的猛烈一击，极大地缓解了正面防线的压力，甚至让一部分攻营的敌人产生了动摇。

然而，智慧和尚眼中寒光一闪。

“围住他们！”他口中发出一声清啸，声音不大，却传遍战场，“骑兵脱离营垒，找死！佛兵儿郎，困死他们！”

随着他的啸声，流民大军中立刻分出了数百名老匪。

在一个头目的呼喝下，不顾伤亡，拼命地向崔勇的骑兵队合围过去！

同时，更多的流民被驱赶着涌向骑兵冲锋的路径，用身体去迟滞马蹄！

崔勇的冲势顿时受阻。

战马陷入越来越稠密的人堆，速度骤降。

四面八方刺来的长矛和挠钩，开始对骑兵造成威胁。

凿穿的箭头，陷入了泥沼。骑兵失去了机动，就是活靶子。

“回撤！向营门靠拢！”崔勇目眦欲裂，狂吼着，试图带领部下杀回营寨方向。

但合围已经形成，退路变得异常艰难。

正面，因为骑兵的突击和受阻，流民军的攻势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调整。

但智慧和尚亲自压阵，很快又稳住了阵脚。

甚至因为抽调兵力围困骑兵，正面攻营的力度稍有减弱，却又更加疯狂地扑向出现动摇的栅墙段。

整个战场，陷入了最血腥的绞杀。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马桥屯的防线在反复拉锯中不断消耗，减员严重。

宁战甚至能看到不远处，庞二虎带着收容营的人，挺着长矛补上了缺口。

不能再等了！

宁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必须打破这个僵局！

必须救出崔勇，或者至少重创智慧，打掉敌军的指挥核心！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将所剩的内息与气血催谷到极致！

凌家刀身嗡鸣，隐隐泛起一层淡红色的血芒！

“杀！”

一声暴喝，宁战不再防守。

人随刀走，化作一道凄厉的刀光，以近乎同归于尽的姿态，舍身扑向智慧和尚！

刀势惨烈决绝，一往无前！

智慧和尚瞳孔微缩，他能感受到这一刀中蕴含的恐怖决心和杀伤力。

但毕竟是武道五重，修为精深，虽惊不乱，乌木禅杖舞出一片凝实的杖影，准备硬接这舍命一击。

就在生死立判的千钧一发之际。

“噗嗤！”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利器入肉声。

宁战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

一柄不知从哪个混乱角落飞来的短矛，深深扎进了宁战毫无防备的后腰！

剧痛！

瞬间抽空了宁战凝聚起来的所有力量和气势！眼前猛地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智慧和尚的禅杖，已然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到了眼前！

宁战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勉强横刀格挡。

“铛！咔嚓！”

凌家刀被巨力震得脱手飞出，打着旋儿不知落向何处。

宁战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摔地上，更多的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浸透了身下的泥土。

“大人！”

“宁头儿！”

附近看到这一幕的马桥屯士卒，发出惊怒的狂吼，拼命想冲过来救援，却被更多的敌人死死缠住。

智慧和尚收杖而立，看着倒在血泊中挣扎欲起的宁战，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阿弥陀佛。看来，是贫僧与佛有缘，送施主早登极乐。”

他缓缓举起禅杖，杖头对准了宁战的头颅。

这时。

“轰隆隆隆……”

西北方向，传来了沉闷如滚雷的……

马蹄声！

那不是几十骑，也不是上百骑。

那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腾，才能引发这令大地都微微震颤的恐怖声浪！

这蹄声如此如此浩大，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喊杀声。

混战中的双方，无论是马桥屯的守军，还是流民大军。

甚至包括举起禅杖的智慧和尚，都下意识地朝着西北方向望去。

烟尘，已经先于声音，如同黄色的巨龙，从山梁后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