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忠靠在太师椅,闭目昂头。
跪在地上的缇骑汉子额头冒汗,将花楼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复述完毕。
末了补上一句。
“公公,那宁战……伸手就摸到了卑职的暗袋,恐怕不止是个队正那么简单。”
“卑职觉得,可能是自己人。”
“自己人?”刘建忠嗤笑一声,“你也配说这种话?”
他身子前倾,冷声道:“缇骑是当年宁逆陈怀恩帮着安平公主建的,规矩是韩老祖宗定的。他一个边关军汉,从哪儿是自己人?”
“定是你这废物自己露了相,被人抓了首尾,回来编些鬼话搪塞!”
那缇骑急道:“公公明鉴!属下绝不……”
“闭嘴。”刘建忠摆摆手,懒得再听。
他心里也犯嘀咕,但更多的是恼怒。
宁战越是表现得深不可测,就越显得他刘公公之前的手段像个笑话。
“滚下去。”刘建忠挥退缇骑,对阴影里侍立的小太监道,“叫陈百明来。”
不多时,陈百明弓着腰进来。
“干爹……”
“行了。”刘建忠打断他,眼神阴鸷,“明面上的路子,暂时走不通了。崔家铁了心要保,那宁战又是个硬茬子。”
“干爹的意思是……”
“剿匪剿匪……”刘建忠冷笑,“匪是那么好剿的?”
“找可靠的人,去给齐五齐六递个信。把宁战的兵力路线,给他们送过去。”
饶是陈百明也倒吸一口凉气:“干爹,这……这可是通匪!”
“通什么匪?”刘建忠眼皮一翻,“咱家这是借匪之手,为国除害。他宁战要是真有本事,自然能剿了匪。要是没本事……算他活该!”
他看向陈百明,笑容温和:“百明啊,这事,你得亲自去办。办好了,马桥屯还是你的。办砸了……你知道后果。”
陈百明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儿子明白!”
……
四日后。
过了云中城,刚踏入上党地界,景象便截然不同。
官道两旁,昔日或许还有连绵的田亩和村落。如今……只剩下荒地和倒塌的土墙。
马桥屯的人马,此刻就驻扎在这样一个村庄里。
村子不算小,几十户人家的规模,土坯房大多还算完好,但门窗洞开。
村中水井倒还能用,几件破烂的衣裳歪斜倒塌的篱笆上,隐隐可见血迹。
整个村子,一片破败。
若不是偶尔能看到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以及散落的零星白骨,真会让人以为这村子本就荒芜无人。
宁战靠在村中大树下。
他不愿去细想这里的村民去了哪里。
是被流寇裹挟了?还是……成了路边的饿殍,或者更糟。
“大人。”庞二虎拿着简易地图走过来,“按行程,再有三日便可抵达上党城。”
“但卑职以为,即便到了上党,恐怕也难以从守军口中得到齐五齐六的确切动向。”
宁战拎起水囊喝了一口,淡淡道:“流寇流寇,突出的就是一个流字。像蝗虫,漫无目的,走到哪,啃到哪。”
“指望地方卫所那些老爷兵给我们指路?不如指望老天爷直接一个雷劈死齐五齐六。”
他望向南边:“继续南下便是。他们总要吃饭,总要抢掠。几千人的队伍,动静小不了。早晚会撞上。”
庞二虎点头,又道:“军粮尚可支撑十日。按计划,抵达上党城后可补充一次。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破败的村子:“见此情景,卑职对大人先前大户拷饷之策,有些疑虑。”
“百姓已十室九空,那些大户……恐怕也难独善其身,或早已迁走。”
宁战闻言,忽然笑了。
“二虎,你可知这天下田亩产出如何分配?”
庞二虎一怔。
宁战自顾自说下去:“假设一个农夫,拼死拼活,一年能在地里刨出十份粮食。”
“大乾的农税,先收走三份。剩下的七份里,租种地主田地的佃户,要再交出五份甚至更多作为田租。”
“最后落到农夫自己手里的,也就是十分之一。”
“就这一份,还得感谢老爷给他留了条活路。”
“很多农夫甚至觉得,地主老爷只收五成租,就是天大的善人。”
庞二虎眉头一紧,之前……马桥屯也是如此。
他转过身,看着庞二虎:“你说,这些大户会轻易放弃这一切吗?”
“不会。”宁战斩钉截铁,“他们比谁都惜命,也比谁都舍不得这份祖宗基业。”
“百姓可以逃荒,可以死绝,但他们一定会结寨自保,守着他们的粮仓银窖,等着天下太平。”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咻!”
村头方向,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
示警响箭!
刚刚还略显松懈的营地,瞬间动了起来。
“敌袭!据守工事!”
无论正兵、辅兵还是随营青壮,都在极短时间内抓起武器,奔向入村时搭建的简易防御阵位。
长矛架起,弩箭上弦,刀盾手卡住路口。
没有慌乱。
宁战按刀,带着庞二虎和亲兵迅速来到村头。
只见通往官道的土路上,稀稀拉拉站着十来个身穿家丁短打,手持单刀或红缨枪的汉子。
为首的是个骑在一头瘦毛驴上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吊梢三角眼,穿着半新不旧的儒衫。
他见村里涌出这许多甲胄鲜明的军士,先是一惊,但旋即看到宁战等人并未立即冲杀,胆气又壮了几分。
尤其是看到这帮兵没打官旗报出来历,心里更是不屑。
不是文官带的兵?那就不怕!
“哪里来的杀才丘八!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张家庄!谁准你们在此驻扎?”
“惊扰了我张家祖地,你们担待得起吗?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宁战闻言,扭头对庞二虎挑了挑眉,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然后他对侍立一旁的庞大虎抬了抬下巴。
庞大虎会意,挺身上前几步,抱拳,声如洪钟:“这位公子,我部乃五原城千户所麾下,马桥屯剿匪官兵……”
“我管你五原城六原城!”那三角眼秀才极不耐烦地打断,“少爷我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
“见了我,尔等丘八不下跪见礼,已是无礼!还敢强占民宅?”
他趾高气扬地挥手:“都给我滚!再敢逗留,休怪本秀才报官,治你们一个滋扰乡里、强占民产之罪!”
庞大虎被他这一通抢白,噎得面红耳赤。
宁战一招手,把杀手队的马大海叫来。
“去,东侧绕行。这十几个人,全给我按住,一个不许放跑,要活的。”
马大海早都不耐烦了,一听这话,立刻大喜,撒腿就跑。
宁战摇摇头,出阵伸手将庞大虎拉回身侧,道:“大虎,以后跟人吵架,他说他的,你说你的,要发挥你的长处。”
庞大虎眨巴眨巴眼,显然不知道自己长处在哪。
“你嗓门大,嚷嚷就行!”
说罢,他上前两步。
“张少爷。”宁战开口,笑容可掬,“你是读书人,很好。”
三角眼秀才哼了一声,扬起下巴。
宁战继续问道:
“那你读书多,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转冷。
“死字,有几种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