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今天是去不得了。

宁战等人打道去城南，这一趟，除了来找崔家打通马匹商路，还得给屯子置办点东西。

大头就是粗盐和铁料，另外还有一些粮种菜种。

人说财可通神，有钱这点东西很快就置办了两大车，连带着银子也花了好几十两。

这些货不用宁战操心，自有商家给拉到马桥屯。

种子方面，土豆玉米什么的别想了，五原城的人连听都没听说过。

现在想提高粮食产量，只能回去安排裴老头找人研究堆肥。

宁战一脑门子研究肥料的事，脚步就往更南去了。

凌霜看得仔细，却存了坏心思，根本不提醒。

城南啊……那可是个好地方。

朝着南边越走，街景便换了天地。

叫卖盐铁的粗嗓门淡去了，空气里飘来的是脂粉香和酒气，还有若有似无的丝竹乐声。

勾栏的幌子晃悠，虽未到华灯初上时，那份靡靡之气已悄然弥漫。

几栋格外精致的楼宇门前冷清。

花楼……

等宁战反应过来，已经不对了。

“呀！好俊的军爷！”

一声娇呼从头顶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旁边花楼的二楼小窗支起。

几个衣衫轻薄，云鬓微松的娘子正往这边看，目光齐齐黏在宁战身上。

说话的是个穿水红纱衫的，眉眼含春。

宁战一眼看去，就觉得这女人大，胆子也大。

“那穿甲的小郎君，上来吃杯茶呀！”另一个娘子也跟着起哄，帕子挥得香风阵阵。

宁战脚步一顿，略感头疼。

却还是抱拳朝楼上拱了拱手，朗声笑道：“各位姐姐美意，在下心领了。”

“只是兜里没几个子儿，就不给姐姐添堵了。”

“待他日某灭了突厥，封王拜将，定回来包下这整座楼，一醉方休！”

这话说的潇洒，偏又生的一张英气勃勃的脸，更更惹得楼上莺声燕语闹成一团。

那红衫的娘子笑得花枝乱颤，手指随意勾了勾肩膀的薄纱，带起来的波纹更是荡漾。

然后她探出身子，指着宁战喊道：“好个英武郎君！钱财都是小事，若是元阳尚在，姐姐倒贴你银子！”

“哈哈哈……”楼上一片肆意的调笑。

这也太彪悍了。

宁战：“……”

他身后的凌霜，脸已经绷得铁青，唇抿得死紧。

她现在就是后悔，早知道不看这狗男人的笑话了。

嬛月更是垂着眼，嘴角向下撇着，周身气压低了好几度。

宁战刚想打个哈哈混过去，左右手臂忽然同时一紧！

凌霜和嬛月，一左一右，几乎同时出手，架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拖了就走。

动作整齐划一，力道不小。

“哎，慢点……”宁战无奈。

两女一言不发，脚步飞快，拖着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庞大虎跟在后面，恋恋不舍地回头又瞅了几眼楼上那一片晃眼的白腻，咂咂嘴，不敢多话，赶忙追上。

穿过这片温柔乡，前头是成衣店铺林立的街巷。

经过一家陈设精致的成衣铺时，嬛月的脚步缓了一瞬。

目光掠过橱窗里一件碧蓝色的花裙，随即又迅速收回，仿佛只是无意中看了一眼。

宁战却看见了。

他看看自己身上的皮甲，又看看凌霜朴素劲装，还有嬛月那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裙。

这一路，凌霜明里暗里的帮衬，他都记着。

嬛月……虽说天天嚷嚷着要弄死自己，但现在也算绑在一条船上，总不能一直让人家灰头土脸。

“走，”宁战停下脚步，朝那成衣铺挥了挥手，“进去看看，扯几匹布，添置些衣裳。”

凌霜瞥他一眼，没说话。

脸上那点因花楼娘子而起的寒气未散，现在反倒隐隐又有点看好戏的意思。

宁战哪懂这里头的门道？

前世买衣服进商场，这一世当宁王，衣物自有宫内尚服局定时定量送来，何曾需要自己买过？

他以为成衣铺就跟前世的服装店差不多，看中了就能买。

于是，他领着庞大虎，径直就朝成衣铺走去，气势倒像是来查抄的。

掌柜的见状连忙迎上，脸上堆笑：“这位军爷，两位夫人……是想扯布，还是看看成衣？”

宁战大手一挥：“成衣方便，有合身的就拿几套。”

买物资都花那么多了，也不在乎几套衣服。

嬛月默默走到一旁，看着那件碧蓝色的裙子。

料子滑润，绣工精致，确实不错。

掌柜的眼皮一跳，赶紧赔笑道：“这位姑娘好眼力，只是这套裙子，是陈百户家早先定下的，小人不敢擅卖。”

“您再看看别的？这几套也都是极好的……”

他话虽如此，却还是将那裙子取了下来，递到嬛月面前，眼神里居然带着点期盼。

宁战闻言，挑了挑眉。

陈百户？陈百明？

看这掌柜的神色，怕不是定下，而是赊下或者强定，压根没打算给够钱吧？

这是盼着来个愣头青真金白银买走，他好对陈百明那边有个交代，少亏点。

嬛月看着近在眼前的裙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走到帘子后去试。

就在这时，铺子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走了进来，下巴抬得老高，张口便道：“王掌柜，我们家夫人定的那套裙子，好了没？夫人今儿个要穿去……”

她话没说完，帘子一挑，嬛月走了出来。

那身裙子穿在她身上，竟像是专为她裁的。

布料贴合着她纤细的身子，衬得她原本就出色的混血容貌，越发清艳逼人。

掌柜的，宁战，凌霜，乃至刚来的丫鬟，都看得一怔。

那丫鬟最先反应过来，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指着嬛月嚷嚷道：“我们夫人定的东西，你怎么敢给旁人试穿？”

王掌柜一脸苦相，搓着手：“这……姑娘息怒，是这位军爷家眷先看上的，小人也是……”

“看上？”丫鬟嗤笑着看向宁战，鄙夷道，“麻雀插几根毛，它就成凤凰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配穿这样的衣裳？买得起么你们？”

宁战皱了皱眉，正要开口。

铺子外，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恰好传来：

“哟，这不是宁队正么？真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崔思武摇着折扇，带着亲随崔勇，正从街对面笑眯眯踱过来。

显然是将方才的争执听了个全乎。

崔思武目光在店内一扫，掠过嬛月时，眼底也闪过一丝惊艳。

他看向宁战正要开口说话，但那常年在后宅混的丫鬟可不认得他。

“你又是哪根葱？敢……”

崔思武“唰”的收起折扇，一根食指竖在嘴前。

身后的崔勇立刻动了。

只见一个蒲扇大的巴掌，狠狠拍在丫鬟的大饼脸上。

当时那丫鬟原地转了三圈，倒在地上闭了嘴。

崔思武这才仿佛没事人一般，对吓得脸色发白的王掌柜摆摆手：

“掌柜的，宁队正家眷看中的衣裳，还有他们几人合身的成衣、料子，都拣好的包起来。”

“统统记在我账上。”

然后，他转向宁战，笑容随意：

“宁队正，本来还想派人去马桥屯找你来，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正好，省了功夫。”

他朝崔勇示意一下：“崔勇，你带宁队正的几位家人，先去最好的客栈安顿。”

说完，他看向宁战，手往外一引：

“宁队正，陪我去看个戏，顺便有个好东西要送你。”

“正好，还有些正事要找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