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昨天晚上,刘三里村的二横子在村东头聂大拿家里喝了不少的老烧酒,晕晕乎乎回到家,倒头钻进破被窝里,就呼噜了过去。睡到鸡打鸣的时候,爬起来摸起一个破瓷碗,从小水瓮里舀起凉水就往肚子里灌,干裂的嗓子浸透了,一股冷气把老烧酒的热度压了下去。二横子站在门口,把门开开一条缝,抬头看一眼皎洁的月亮,朝地上尿了一泡尿,尿液蒸腾的热气,被风吹进了屋里,一股骚味直冲鼻孔,钻进了二横子的呼吸道。二横子打了一个喷嚏,回身钻进被窝里,又晕晕乎乎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二横子用一根粗粗的草绳扎住裤腰,戴上破狗皮帽子,把他三大爷送给他的一条灰色围巾围到脖子上,哼着吕剧小调,一走三晃悠地出了家门。
二横子走到大街上的十字路口,站住四下里望了望,没有看见一个人影。他想了想,去哪里呢?还是进长山城去找三大爷吧,讨点好吃的,滑溜滑溜嘴巴,说不定还能弄块大洋花花。二横子向西出了村口,踏着积雪,走了二里地,停住了脚步。二横子望着长山城的方向,呆呆地看了半天。除看见皑皑白雪的大地上,泛着刺眼的光芒外,就是在寒风中抖动的村落。
二横子想着心事,返身往回走。今天不能去找三大爷了,没有一丁点武工队的消息,如果没有土八路的消息,去了也是白去。不光琉璃琉球太君不欢迎我,就连三大爷也甩脸子给我看,更不用说吃好的喝辣的了。三天前去了一趟长山城,啥也没有带去,被三大爷骂了个狗血喷头,只混了一顿饭吃,没有喝上老烧酒。连琉璃琉球太君的影子也没有见到,更不用说领赏钱了。要是今天去了照样被撵回来。干脆今天就不去了。
怎样才能得到武工队的消息呢?二横子搜肠刮肚,想得脑门子都疼。听着自己踏雪的声音,不觉想起了去年的事。
去年秋上一个阴霾的晚上,二横子从长山城里回来,路过村西那一大片杨树林子。杨树林子北头是刘三里村的墓田。墓田里到处是坟茔,不时地闪动着蓝幽幽的磷火。无数的萤火虫漫天飞舞,会叫的虫子随声唱和,此起彼落,墓田里显得沉寂而又杂乱无章。二横子进了墓田,到了一个大坟头的后面,他探头四处张望,感觉没有被人发现。他蹲下身子,拨拉着大坟上茂密的杂草,从大坟腰部抽出一个草垫子,露出一个只能容一个人进出的洞口。这个大坟是二横子一个远房爷爷的,下葬时,二横子见过三大爷往坟里放过金银财宝。不到一年,二横子就下手盗墓,他担心别人抢了先,得不到好处。这个洞口是二横子在今春上盗墓时特意留下的。他从远房爷爷的墓里盗了几件金银首饰,拿到长山城换了大洋。大洋一到手,还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到窑子里找上相好的,把钱快活完了算完事。二横子钻进了洞口,熟练地下到墓底,掏出火镰打着火,点上油灯。他伸手探进“远房爷爷”骨架底下,掏出一根金条,塞进了鞋里。吹灭灯,爬上放棺木的二层台子。他从洞口露出脑袋,刚要往外抽身,便听到有人咕咕噜噜在说话。他大气不敢出,一动不动。他辨别出说话的声音来自这个大墓的后面。“过去看看。”一个男人粗粗的声音。不好,赶紧把头缩进去。二横子隐约看见两个人影站在离洞口两米的地方,四处张望。一个人学夜猫子叫了好几声,稍一停顿,再叫几声,反复了好几次。远处有了夜猫子的回声,不多时,大队人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墓前。
“报告王营长,没有发现敌情。”一个男人粗粗的声音。“刘三里村的堡垒户都联系好了吗?”一个女人问话的声音。“请王营长放心,联系好了,大家都准备了饭菜。”还是粗声音的男人回答。“同志们,敌人疯狂扫荡,实行三光政策,到处烧杀抢掠。为了破坏日军铁路和炸毁桥梁的任务,支援山区部队作战,我们一定要完成任务。这里是敌占区,是日军汉奸活动猖獗的地区。大家要提高警惕,今晚加派岗哨,三里地外,安置游动哨。孙队长,稍事休息,不明天就出发。除了堡垒户外,不要惊动其他老乡。行动吧。”那个女的声音。“王营长,我在村子周围都部署了游动哨和暗哨,现在已经到位了。”是粗声音的男人说话。女人果断地说:“走,进村吧。”
二横子从一行人呼呼隆隆的脚步声中判断出少说也有一百多号人。
听说滨海武工队有个姓王的女八路,是个大官,什么营长团长的,这都是听三大爷说的。难道是滨海武工队进了村?二横子仔细听听没有了动静,爬出洞口,把草垫子盖上,用草伪装好。二横子时而蹲伏,时而猫腰,轻车熟路地回了家。
二横子躺在破草席上,反复琢磨,怎么也闭不上眼。那个王营长的声音时刻在耳边响起。二横子无意中打探到了滨海武工队进村的消息,暗自高兴。手头上正紧巴,肥肉就自动送上门来了。
到了深夜,二横子爬起来,拿上一根碗口粗的榆木棍棒,探头探脑地出了家门。二横子熟悉有利地势,他躲过明岗暗哨,悄悄地溜出村子。
他不敢停顿,生怕武工队跑了,可就捞不着金条了。一路狂奔,耳边呼呼生风。到了安全地带,他扔掉棍棒,一口气跑到三十里外的长山城,把武工队进村的消息告诉了三大爷。三大爷外号三大麻子,是汉奸队长。他一听武工队进了刘三里,高兴地夸赞了二横子几句。三大麻子不敢怠慢,带着二横子进了炮楼,面见了日本联队长琉璃琉球。二横子哆嗦着把如何打探消息的经过说了一遍。琉璃琉球立即召集两个中队加上三大麻子的汉奸大队共三百多人,紧急出动,跑步向刘三里前进,一刻不停。快到刘三里村南河边的河堤时,日军和汉奸呈扇形开始包围村庄。
河堤上武工队的游动哨正在巡逻,游动哨紧紧攥住三八大盖,扣住扳机。游动哨猛然听到河水一阵响动。游动哨注视着发出声音的地方,大声喝道:“什么人?”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寒光插进了游动哨的右心房。就在游动哨倒地的一瞬间,举枪扣动了扳机,一声清脆的枪声划破了黑暗的夜空。紧接着四周也响起了三三两两的枪声。不多时,枪声大作,越来越密集,伴有日军小钢炮的吼叫声和爆炸声。
刘三里村霎时陷入了一片火海中,映红了半边天。武工队浴血奋战,在乡亲们的帮助下,突出重围,付出了牺牲50 多名武工队员的沉重代价。
二横子告密,得到三大麻子夸奖,在琉璃琉球面前极力美言。为此,二横子得到一根金条的奖励。二横子在长山城里吃香的喝辣的,跑到窑子里快活了好几天。眨眼间,连从坟墓里盗得的金条都花光了,二横子被窑姐从床上踹到了地上。二横子回到村里又过起了没有上顿没有下顿的日子。后来,二横子听说武工队曾派人到村里秘密调查过那天晚上日军突袭的事情,还听说有人曾经怀疑是他告的密。为此,二横子后怕了好几天,做了几天的噩梦。
二横子想到这里,脚步停在了十字路口上。眼看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了,上哪里去呢?二横子眼光一亮,有了主意,干脆还是去聂大拿家里。明天,聂大拿的闺女聂六香就要出嫁嫁到长山城了,去帮帮忙搭搭手,怎么也得混顿饭吃,混场酒喝。虽然昨天晚上,在聂大拿家里喝了不少的老烧酒,但喝得不自在。聂大拿的老婆甩脸子给他看,亲戚朋友吹胡子瞪眼数落他,气得他喝了个半醉,吃了个半饱。今天中午,不管三七二十一,要把昨天的损失补回来。要是补不回来,还叫二横子吗?
今后在村里还咋混呀?也顺便打探打探武工队的消息。哪怕有点风吹草动也行啊。弄不到一根金条,捞上个大洋也比没有强啊?再不想点门道,眼看就要断顿了。
二横子迈进了聂大拿家的大门。趴在屋门口晒太阳的大花狗,汪汪两声站了起来,抖了抖身子,伸了个懒腰,呲牙咧嘴,向着二横子冲了过来。
二横子就地一蹲,抓起一把雪扬了过去。大花狗一看来者不善,果断地判断出迎面而来的不是砖头就是瓦片,最起码也是土坷垃块,大花狗吓得低声地呜呜两声,小心地摇着尾巴,掉头跑到一边,趴下晒起了太阳。大花狗偷眼看了看二横子,二横子正瞪眼看着它,大花狗心虚了,被二横子看得浑身颤栗。
二横子推门进屋,看到聂大拿一家人不高兴。“你又来干啥?没事少往这里跑?”聂大拿的媳妇没好气地冲着二横子吼了一嗓子。二横子嬉皮笑脸地说:“嫂子嫌我长得不好看,还是我得罪你了,你们不欢迎,我走就是。”二横子回身装作要出门的样子。“她叔,不要走。”聂大拿喊住了二横子。二横子就是等的这句话,笑着回身坐在了凳子上。“你吃枪药了,二横子好歹是孩子她叔,虽然是出了五福的兄弟,咋?不能来了?”聂大拿埋怨媳妇。“早不来晚不来,赶着饭食头来了,你以为叫日军害得我们日子好过呀?吃上顿无下顿的。”聂大拿的媳妇不情愿地咕咕囔囔。“嫂子,你不要见外,明天侄女就要出嫁了,我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她嫁到长山城里,毕竟还有个照应,我三大爷不是在那里当队长吗,好歹我还能说上句话。”二横子话音刚落,聂大拿的媳妇就呛着他说:“不就是个汉奸队长吗?我们可高攀不起。”聂大拿瞪着眼说:“你胡说什么?三大爷是你说的吗?赶紧出去找闺女!”
聂大拿的媳妇生气地说:“死妮子,明天就出嫁了,躲出去一上午了,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赶紧嫁走了倒是利索,省得我操心。”二横子问:“嫂子,聂六香怎么了?”聂大拿的媳妇扫了一眼说:“一早躲出去了。
你不是来帮忙吗?出去把你侄女找回来吧。”二横子坐在凳子上,就像没有听见聂大拿的媳妇在说话,他自顾自地倒上一酒盅老烧酒,一扬脖子顺了下去。聂大拿媳妇一看二横子那副德行,气不打一处来,撂下一句话:“有爹娘生没有爹娘养的玩意儿。”气呼呼地摔门走了。“大哥,你看,我怎么得罪嫂子了?她这样甩脸子给我看,凭啥?”滋流一口老烧酒下了肚子。聂大拿使劲抽了一口旱烟,慢慢吐出浓厚的烟雾,说:“横子老弟呀,你侄女六香一早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你嫂子着急啊,说话过了头,你就原谅着点。你嫂子去海东子家问了,六香没去。明天一早就要出嫁了,还不赶快回来准备准备,真是把我和你嫂子急坏了。
你嫂子心烦,说话没有轻重,横子老弟可千万不要往心里拾搭。”二横子眨巴眨巴一对老鼠眼,说:“大哥,六香和海东子恋爱了?是不是跟着海东子跑了?”
哐啷一声门开了。“放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才跟着海东子跑了呢。”聂大拿的媳妇叫骂着进了门。二横子听到聂大拿的媳妇不是骂就是数落,心里老大不痛快,气血一个劲的往上涌。暗骂道:“要不是为了混这顿饭吃,我早就扇你大嘴巴了。”
二横子我行我素,管他找不找闺女,又不是他闺女,着得哪门子急?
酒足饭饱再说。很快,二横子和聂大拿又喝到昨天晚上的状态了。聂大拿媳妇气愤地说:“光知道喝,喝死吧,还不把聂六香给我找回来!都啥时候了。”聂大拿的媳妇掉下了眼泪。
二横子醉醺醺地起身,说:“大哥,嫂子,放心吧,我去把聂六香找回来。”二横子一摇三晃地出了门。到了大门口,他回头啐了一口,骂道:“你个臭女人,真是欠捣鼓。”二横子哼着吕剧小调,站在大街上尿了一泡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