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憨子洒了一泡尿，掰一个嫩玉米，从玉米地里钻出来，狸猫般爬上了粗大的老柳树。他站在粗壮的枝干上，扶着早已磨得秃了皮的枝杈，不停地啃着嫩玉米。嫩玉米的清香和甜丝丝的汁液迅速地往饥渴的腔胃里滑动，噎得陈憨子两个眼球要蹦出眼窝。陈憨子忍着干裂喉咙下咽的疼痛，一眼不眨地从柳枝的空隙间望向三里外的桓台城。

“日军无恶不作，害得老子天天在树上看桓台城，蚊子叮，虫子咬，睡觉不安稳，吃饭不熨帖，连尿尿拉屎的时间都没有。看我不把你们炸死才怪呢！”陈憨子骂完，做了一个习惯性的动作，把犬牙交错的玉米棒骨朝着桓台城的日军扔去。玉米棒骨被柳树叶子遮挡住碰到了枝干即可掉在地上。

“你咋不去炸日军呢？”陈憨子朝着掉在地上的玉米棒骨啐了一口，好像玉米棒骨故意与他捣蛋。陈憨子抬头又看桓台城。这一看不要紧，把陈憨子吓了一跳。但见桓台城南门钻出了黑压压的人群，往刘三里这边移动。陈憨子上到高处的树杈上，揉揉眼睛，仔细看去，不好，是日军出动了。得赶紧报信。

陈憨子放开喉咙大喊：“四奶奶，四爷爷快跑啊！日军出城了。四叔、四婶快跑啊！日军出城了，往咱们这边开来了。”

陈憨子坐在大树杈上起劲地敲打一面如脸盆般的破铜锣。急骤的破锣声从村北那棵高大的老柳树上迅速扩散。刘三里的男女老少都往西南方向8 里地外的涝洼湖泊地里逃去。听到锣声的邻村耿三里、崔家庄的乡亲们也都跟着往涝洼湖泊地里奔逃。

陈憨子敲锣心里有底，感觉乡亲们已经跑出了村，他看到一长溜日军已经过了村北的大石桥。陈憨子盘算一下从树上溜下来，一头钻进玉米地，沿着一条细小的田埂不顾死活地往南跑。陈憨子一口气跑到村西头王家大湾边上，累得胸腔子直往喉咙口里蹦，驻足倚在一棵老杨树上喘气。少顷，陈憨子伸长耳朵听听没有动静，看见王家豆腐坊的两根烟囱里冒着黑烟。看来王大拿家里的人没有跑，烟囱里冒黑烟说明他还在出豆腐。王大拿就是牛，日军从来不招惹他。

自从日军占领了桓台城，经常来刘三里祸害，不是抢粮抢牲畜就是抓八路，烧东家抢西家。可也奇怪，日军从来不祸害王大拿家。有一阵子，乡亲们迷惑不解，都把王大拿当汉奸，以为他私通日军。自古言：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王大拿是汉奸的名声传遍了十里八乡。一时间，村民们自发组织起来都不吃王大拿的豆腐。邻村的乡亲们也照样效仿。有一阵子，王大拿的豆腐生意不好做，急得在家里抹眼泪，思来想去只得远赴三十里外的张店、周村等地卖豆腐。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后来乡亲们才知道原委，是王家豆腐坊的豆腐吸引了日本人，日本人吃了很多豆腐，感觉不如王大拿做的豆腐好吃，点名叫王大拿天天往桓台城里送豆腐。日本人专吃王大拿的豆腐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保命，安全要紧。

1937 年底，日军占领了长山城、桓台城、高苑城。快过春节的时候，日军从集市上抢了一些来路不明的豆腐，可也奇怪，一夜间，三座县城的日军死了几十口子人。后来日军查出了原因，抢来的豆腐里有毒药。

究竟是谁把毒药放进豆腐的？日军始终没有找到这个人。从那时起，日军收敛了不少，再也不敢到集市上抢吃的东西了，看到集市上卖豆腐的就躲得远远的。时间长了日军撑不住劲，日军毕竟不是神仙，也是吃五谷杂粮的凡人，冬天炖大白菜离不开豆腐。怎么解决吃豆腐的问题呢？

日军绞尽脑汁想出了找人送豆腐的高招。日军队长在汉奸带领下找到了刘三里村的王大拿。日军的条件是每天保证吃上两座豆腐，不仅一个日军中队要吃，还要供应汉奸特务队吃，至于吃豆腐的钱啥时候给？日军队长说了，尊重当地人的习俗，每周结算一次，皇军做生意是讲信誉的。

王大拿心想，魔鬼还讲信誉？钱给不给的不要紧，只要你日军不到刘三里闹腾就行。保乡亲们平安，王大拿觉得亏本赚吆喝也心甘情愿。王大拿说出日本兵不许到刘三里闹腾的要求，日军队长竟然爽快地同意了。

从此，王大拿天天往桓台城里送豆腐。但好景不长，日军又到刘三里以抓八路为名烧杀抢掠，王大拿以和日军队长有约为由出面阻拦，日军头目说：“你不要仗着做豆腐的手艺就敢要挟皇军，只要皇军不难为你，不难为你王家豆腐坊，你就烧了高香了，何必管那么多闲事呢？”王大拿执意坚持，惹恼了日军队长，不但挨了两巴掌，还白白搭上两座豆腐。

此后，乡亲们就选了陈憨子到大柳树上站岗放哨，看见日军出城就敲锣报警。

陈憨子回想以前发生的事情不禁哑然失笑，想不到日军也吃豆腐？

想不到日军专吃王大拿的豆腐？想不到王大拿因为豆腐手艺躲过了日军的烧杀抢掠？而且日军和王大拿成了朋友。陈憨子愤愤不平，觉得王大拿和日军走得太近乎，迟早要倒大霉吃大亏。

王家湾大片水面上游荡着十几只花色的鸭子，鸭子悠闲地搜寻着小鱼虾，不时地伸颈扎猛子。知了和蝉声，此起彼伏。还有王大拿家里的那头老叫驴被拴在磨棚外的粗大的木桩上，不时地抬头朝着陈憨子这边叫唤两声。突然，一只蝉从树梢上飞下来，尖利的一声，如同被人砍了一刀受了惊吓，在即将着地的瞬间又一声叫，像直升机飞上了另一棵大树的树梢。在蝉二次起飞的同时，尿了一阵尿雨点般落在陈憨子的脸上。

陈憨子抹了一把脸，转头向落去蝉的那棵大杨树走去。陈憨子爬树犹如猿猴，不费吹灰之力就上了大杨树。陈憨子站在树杈上往四下里一看，刘三里村的半个面貌尽收眼底。看王大拿家里更是看得清清楚楚，四合院里都站满了日军，他们正在喝豆浆。大门口外站了一队汉奸，汉奸们呲牙咧嘴，不满日军喝豆浆的神态依然可见。说也奇怪，这么热的天，日军还喝豆浆？就不怕把屎肠子烫烂了。此时，陈憨子拨开杨树叶子看到一个日军正举起步枪往大杨树瞄准。陈憨子只顾看日军喝豆浆的滑稽相，忘记了自己处于危险境地。突然，一声枪响，陈憨子还未弄清怎么回事便脑袋崩裂从大杨树上跌落地上。

二

在屋里和久田野藤说话的王大拿听到枪声立即窜了出来，问怎么回事？谁开的枪？日军们胡哇啦，听不出说了什么。久田野藤站在门口阴沉着脸，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他秃鹰般的眼神扫了一圈，厉声问道：“是谁开的枪？”久田野藤竟然讲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开枪的日军快速从人堆里走出来站到大佐面前，行了军礼，哇啦一阵。久田野藤怒气冲天，骂道：“谁命令你开枪的？”开枪的日军转身指着高高的杨树又哇啦一阵。久田野藤哇啦两声，气得打了日军两巴掌，日军兵直视久田野藤，腮帮子火辣辣地疼。久田野藤继而转身笑着对王大拿说：“王先生，没事的干活，你的屋里，我们继续谈。”说完进了屋。王大拿一时也没弄明白日军开枪的目的，本想出门看个究竟，刚要动脚，久田野藤竟然要求继续谈话。王大拿虽然和日军混熟了，但不了解久田野藤，据说不好对付。久田野藤是从青岛调来桓台城的，他坐镇桓台城，管理着桓台、长山、高苑三座城池，指挥着三座城池的三千多日军。久田野藤是特务出身，杀人不眨眼，他从青岛调来桓台城，一是发动秋季大扫荡，对付八路军，部署秋季抢粮，二是调查毒豆腐毒死几十号日本兵的案件。

久田野藤刚到桓台城上任，就来刘三里找王大拿商量秋季抢粮的事情。久田野藤想在刘三里设立粮食收购中心，以刘三里为依托，把周边二十多个村的粮食统统纳入收购范围。他看中了王大拿在十里八乡的人脉资源，利用王大拿出豆腐收购粮食的有利条件打开局面。同时，久田野藤发动代号“保粮解毒”的大扫荡行动，桓台、长山、高苑的日军同时出动，而且从济南调来了一个旅团配合。久田野藤纠集日军，汉奸保安队等总兵力达六千人，定于中秋节开始大扫荡，时间半个月。久田野藤夺取秋粮志在必得。为实现一箭双雕的恶毒计划，给军队留下身先士卒的武士道形象，久田野藤不惜降低身份亲自到刘三里与王大拿谈话，给王大拿带上了“保粮解毒”行动的副大队长的帽子，专职负责收购粮食。只要王大拿同意当副大队长，久田野藤开出的条件是，在继续往桓台城送豆腐的同时，把长山城和高苑城的豆腐生意也交给王大拿，并保证豆腐买卖不出差错。同时吸收王大拿参加日军特工情报组，秘密调查毒豆腐毒死日本兵的案件。久田野藤的理由是，王大拿是豆腐专家，他参与破案成功率高，具有带动作用和巨大的影响力。久田野藤说，即便王大拿不同意参加特工情报组，但作为高级顾问必须帮助秘密调查。结论就是不管王大拿愿意不愿意都得参加去年毒死日本兵的案件调查。

久田野藤说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两眼紧盯着王大拿。王大拿端起酒杯友好地示意一下，抿了一口，微笑着放下酒杯，接着拿起酒壶先给久田野藤斟酒，后又自己斟满杯。王大拿借酒掩饰，表面上平静自如，内心可是翻江倒海。心想：“帮助日军收购粮食等于和八路军对着干，等于掐住了乡亲们的脖子，不是汉奸也成了汉奸。到那时，汉奸的罪名就坐实了。就是八路军能高抬贵手，可乡亲们是不买账的，光唾沫也得把我淹死。帮助秘密调查毒豆腐案件，就等于引火烧身，束手待毙。难道久田野藤发现了什么线索？还是对我有了怀疑？制作毒豆腐是我和老婆刘西敏干的，卖给日军也是我和老婆刘西敏，还有特工大队的王善文精心策划，按照步骤实施好的，难道某个环节出了纰漏？看迹象不可能。

若是日军发现了蛛丝马迹早把我弄走了，他们哪有心思陪我喝酒呢？此事万万不可大意，还是加倍小心为好。”正在王大拿思量如何回答久田野藤的时候，屋外响起了枪声。

王大拿看久田野藤走进屋，抬眼看日军指划的大杨树，唉！不知是谁又死在了日军的枪下？王大拿心情沉重地进了屋。

久田野藤和王大拿盘腿坐在土炕上，土炕上铺着一张崭新的苇席，看得出来这是王大拿特意迎接久田野藤而铺上的新苇席。两人身后有日本兵扇着扇子。

土炕中间摆着一张方形的矮木桌。桌子中间放着一个圆形的大瓷碗，盛着木耳豆腐汤。大瓷碗四周是四个平盘。一个平盘里盛着切成方块豆腐乳形状的酱豆腐，一个平盘里盛着小葱拌豆腐，一个平盘里盛着辣椒炒豆腐条，一个平盘里盛着五香豆腐块。王大拿在接到汉奸翻译官的命令说刚从青岛调来的久田野藤要去刘三里拜访，点名要吃王大拿亲自做的豆腐。翻译官说：“久田野藤是个豆腐虫子，顿顿吃豆腐，你可要把久田野藤伺候好了，这可是自从日军占领桓台城后来的最大的军官，他是大佐，是咱们桓台城的荣耀。”所以，当王大拿听到破锣声响起来的时候，知道日军出城了，就在厨房里准备起来。

翻译官给王大拿介绍久田野藤的时候，王大拿没有想到久田野藤竟然讲一口流利的中国话。王大拿出于礼貌，请久田野藤上炕坐下，说早就准备好了豆腐宴。并拿出自己酿造的桓台老烧酒，说，为了迎接皇军大佐，聊表地主之谊。翻译官看着诱人食欲的豆腐宴，意欲坐在炕边上陪酒。久田野藤说：“我和王大拿先生单独谈话。”翻译官识趣地出了门。万万没有想到久田野藤和王大拿单独谈的竟然是两件难以办到的大事，怎么答复呢？

“王大拿先生，你是怎么考虑的？来，我借你的酒菜敬你一杯。用中国话说，敬花献佛。我先干为净了。”久田野藤端起酒杯一仰脖子，桓台老烧酒立即串遍了五脏六腑。

“久田野藤先生，你刚来桓台，你是大官，来看我一个粗人，又那么信任我，委以重任，我打心眼里感激大佐。来，我敬大佐。”王大拿端起酒杯一仰脖子，烈酒下肚。

王大拿斟酒。表示出真诚，说：“大佐先生，你把那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恐怕我有失你的信任和栽培啊。”

久田野藤微笑着说：“先生这话从何讲起呢？”

王大拿以谦虚的神态说：“大佐先生，我不懂毒药，也不会破案那一套，怎么能帮助你们破案呢？我带头给皇军收粮食，八路军还不把我当汉奸给枪毙了吗？大佐先生，看在我给皇军送豆腐的情面上，你就高抬贵手，另选高明吧。”

久田野藤拉下脸子，严肃地说：“王大拿先生，中国有句俗话，敬酒不吃吃罚酒，再说，我堂堂一个大佐司令来和你谈话，是我欣赏你对皇军的忠诚，也看重你的能力。你总不能让我空手回去，让我的部下说我无能吧？王大拿先生你不要认为我离开你就找不出合适的人选了？再说，我已经把两件绝密情报都告诉了你，你已经成为泄密的嫌疑人之一，想脱身有可能吗？”

王大拿一听久田野藤威逼利诱，装作思考，说：“大佐先生，容我考虑两天给你答复吧。”

久田野藤斩钉截铁地说：“不可以，马上答复给你五分钟时间。”

说完，久田野藤掏出怀表看时间。

王大拿不敢有丝毫犹豫，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便装出难为情的样子说：“大佐先生，恭敬不如从命。我王大拿愿意拿出身家性命为大佐先生效劳，为皇军效力。”

久田野藤一听王大拿同意了，把怀表往口袋里一放，笑眯眯地说：“你的，皇军的朋友，大大的好。来，为我们的合作干杯。”

王大拿和久田野藤碰杯，仰脖子灌下了桓台老烧酒。

三

久田野藤率领日军离开刘三里村。

王大拿看到陈憨子躺在树下血肉模糊，头上中了枪弹，早已断了气。

王大拿蹲下身摸摸陈憨子的手腕感到有些凉意。王大拿气愤地啐了一口，骂道：“日军，我早晚要和你们算总账！”

王大拿叫豆腐坊里的伙计到桓台城棺材铺买来一口棺材，把陈憨子入殓，埋到陈家祖坟地里。然后派儿子王小拿到湖泊洼地的深处找到躲藏的乡亲们，通知大家不要回家，防止日军杀回马枪。特别是久田大佐诡计多端，心狠手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陈憨子大哥就死在了日军的枪下。今天也很奇怪，日军竟然没有烧抢，不知又要耍什么花招。

王小拿对陈憨子的爹娘说：“陈憨子大哥被日军开枪打死了，我爹担心你们回去会遭日军暗算，特意叫我赶来通知乡亲们，再躲避一晚上。

陈大爷、陈大娘，我爹买了棺材已经把陈憨子大哥埋进你们祖坟地里了，叫你们放心。我爹说日军这次进村是为了秋粮来的，准备在刘三里设立秋粮收购点。今年的粮食怎么收藏，乡亲们都想想办法，不能让日军的阴谋得逞。”

陈大爷满眼泪水，忍着悲痛说：“小拿，谢谢你爹掩埋了你憨子哥，他为乡亲们而死也死得值，他能摊上你爹给他买的棺材进了祖坟，他在世上走这一遭也值了。小拿，我和乡亲们正合计着收藏粮食的事情，今年的收成不错，再有半月就得动手了，咱在日军眼皮子底下，和日军蛮干的事情是不行的，虽然咱有民兵武装保护乡亲们收粮，可十几条步枪怎么能斗过日军呢？去年为了抢收粮食咱白白搭上了几十条人命啊！”

陈大娘抹抹眼泪，说：“小拿，和你爹说，今年得换换法子，咱这粮食到底咋收藏？”王小拿说：“我爹准备去趟山里，早做准备。”陈大爷说：“我看这个办法行，还是请八路军出山，咱老百姓才有出路。”陈大娘说：“小拿，叫你爹赶紧进山去找那个陈家的人，叫什么意的，住在沂蒙大山里。叫他派大部队来打日军的。”陈大爷眉开眼笑地说：“是咱姓陈的不假，叫陈意，四川人，是个大官，陈家祖上积德，修来一个大官。”

陈大娘嗔怪道：“看把你美得，又不是你亲兄弟。”王小拿说：“陈大爷，我爹说叫你组织好乡亲们等消息，我爹已经给山里送信了，我爹亲自动身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找陈意司令。”“什么？陈意是司令。”“是啊！

咱们山东的八路军、民兵都归陈意司令指挥。”“那行，这样我们就有救了，叫陈意派大部队来把粮食都运进山里，不给日军留下一粒粮食。”

两天后乡亲们陆续回到刘三里，陈大爷等几个堡垒户秘密到王大拿家里商量如何对付日军的事情。王大拿向妻子刘西敏交代豆腐坊的事情以及进城送豆腐如何对付日军的说辞，部署妥当。刘西敏说：“对付日军我有办法，你快去快回，估计日军抢粮也就在这几天里动手。看看陈意司令员能否抽出部队支援我们。”王大拿和儿子王小拿动身进山了。

深夜，阴天，月亮躲藏在云层里。夜猫子发出尖利的叫声。秋风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豆腐坊里透出马灯的亮光，伙计们开始上工了，风箱“呱呱哒哒”的声音很是响亮。刘西敏送王大拿和儿子王小拿到大门口，悄声说：“小拿，家伙可要藏好，照顾好你爹。”王小拿说：“娘，您老放心吧，我跟爹出门就不是头一回。”王小拿说着话伸手开插销，突然，有人敲门。王小拿住手，细听敲门声，是老暗号。

“是王善文兄弟吗？”王大拿悄声问。

“是我，大拿大哥。”是王善文脆亮的声音。

王大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非常高兴。门开了，进来三位不速之客。

“善文兄弟，我正要进山，有重要情报向陈意司令员汇报。”王大拿关门。

“我们进屋谈。”王善文说。

“跟我来。西敏，你和小拿给客人准备豆腐宴。等会儿端到西厢房来。”王大拿领着三位客人进了后院的西厢房。刘西敏和王小拿进了东进院的豆腐坊。

王大拿点上马灯，挂在屋梁上的绳子钩上，西厢房里亮堂了。

“这二位是？”王大拿惊喜地看着客人，热情地伸出手。两位客人警惕地看着王大拿，先后握手寒暄。

“这两位是延安罗将军派来执行特殊任务的，我们已到山东工战省委向陈意司令员、苏玉副司令员做了汇报。首长命令你我配合这次行动。”

王善文严肃地说。

“执行什么特殊任务？”王大拿急切地问。

“我们执行刺杀久田野藤的任务。打破这次抢粮计划，粉碎日军扫荡解放区的阴谋，不能让日军得到一粒粮食。”王善文坚定地说。

“我进山就是为了日军抢粮的事情，久田野藤来找过我，在刘三里设立秋粮收购站，叫我帮着日军收购粮食，还叫我参加侦破豆腐毒死日军的案件。你来了就好，咱合计合计怎么办。我有什么任务？怎么配合行动？”王大拿高兴地问。

“王大拿同志，你的任务就是帮助我们将三把手枪和30 发子弹送进桓台城，进城后我们到桓台大酒馆碰头，那里有人接应我们。”细高挑的男子说。

“三把手枪，30 发子弹，我怎么才能帮上你们呢？”王大拿疑惑地问道。

“我们已经计划好了，将三把手枪和30 发子弹分别用薄薄的油布包好，分别放在出豆腐的模具里，压豆腐的时候压进去。我们装作送豆腐的跟你进城。”说话的青年人随手把帽子摘下来，一头秀发飘落而下。王大拿吃惊地看着英俊的小伙子眨眼变成了漂亮的大姑娘。

“这倒是个好办法。日军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们把枪弹藏在豆腐里。

我可以换成大模具。什么时候执行任务？枪弹呢？”王大拿问。

“明天我们到桓台城侦察，你准备好枪弹，明天深夜交通员送到这里，后天行动。”王善文坚定地说。

“这是一次绝密行动。刺杀久田野藤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大姑娘声音不大，却很威严，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这次刺杀行动必须得手。得手后，日军必然大乱。在久田野藤毙命的第三天，他的上司会给他安排葬礼。我们就选择这个时机，大部队同时包围桓台、长山、高苑、周村、张店五座城池。战斗打响后，这些地方的乡亲们在地方政府的组织指挥下，统一行动，抢收庄稼，争取半天内完成抢收任务。任务完成，大部队立刻撤出战斗，同时把抢收的粮食运往解放区。这就是我们刺杀久田野藤的真实意图。久田野藤大佐一死，他的抢粮扫荡计划就破产了。所以首长要求我们誓死完成任务。”

细高挑的男子说。

“我们擦好枪弹，不能有丝毫的闪失。只要王大拿同志把枪和子弹送进桓台城大酒馆就完成任务了。然后立即撤出。”大姑娘说。

“我们带来的都是剧毒子弹，只要久田野藤粘上，两分钟内就能毙命。就是神医再世也救不了他的命。不过，王大拿同志压模具时一定要处理好，防止发生意外。”细高挑的男子说。

“放心吧，两位领导，王大拿同志曾经利用豆腐毒死了几十号日军呢？说起来也是毒药专家了。”王善文说。

“就为抗战做了那么点事，不值得一提，不值得一提。”王大拿谦虚地说。

“你可是立了大功。善文同志总表扬你啊！不简单，比我们可强多了。罗将军说，要给你记大功啊！”大姑娘说。

“都是王善文同志策划得好啊！也有我妻子刘西敏的功劳啊！对了，善文兄弟，说了半天还不知二位贵姓大名呢？”王大拿笑着说。

王善文说：“大拿哥，今天你可是开眼界了，这两位就是延安特别行动大队的传奇英雄，罗将军的左膀右臂。令日军闻风丧胆，恨之入骨的冰山雪莲啊？”

王大拿激动得掉了眼泪，吃惊地说：“什么？这就是冰山雪莲？想不到，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啊！听说死在你俩手上的日军足够有一个加强连了。”

大姑娘笑道：“那都是同志们呈送的荣誉。”四双大手紧握在一起。

“豆腐宴来了。”随着话音，门开了，妻子刘西敏和儿子王小拿端着豆腐宴菜品进了门。王大拿赶紧搭手帮忙。

刘西敏嗔怪道：“你看看，光顾说话了，不能让客人饿着肚子。咱们好好地喝一壶，这是大拿酿造的桓台老烧酒。也尝尝我们的王家豆腐。”

刘西敏话落，西厢房里充满了无言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