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里(中短篇小说集)
手枪
刘三里(中短篇小说集)
小五小.王飞
手枪
本章字数: 29154

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从南家学堂传了出来。“甲午战争”“九一八事变”“卢沟桥事变“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把日军赶出中国去”。孩子们稚嫩的声音穿越空间在藕塘大范围的水面上往四周扩散而去。

道庄南家学堂闻名乡里。教员是从济南齐光中学毕业归来的南萍。

南家学堂的前身是南萍的父亲南清兰创办的私塾,南萍从济南回来后接手私塾并更名为南家学堂。道庄周边几个村庄的孩子们都来南家学堂读书。

道庄村隶属于山东长山县四区——是个比较偏僻的村庄,沿着一条田间小路南行3 公里便是山东交通大动脉——胶济铁路。道庄村南是大片大片的藕塘,一眼望不到边,藕塘的四周是高高的茂密的芦苇。南家学堂就坐落在藕塘北岸边的一个大土台子上,学堂是一个四合院,坐北朝南,大门上悬挂的校匾“南家学堂”四个白底红字在阳光照射下显得特别醒目。

突然,从东南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声,机枪声、步枪声、手枪声混杂在一起,往道庄村这边赶了过来,大约五六分钟,枪声渐渐地稀落下来。南萍快步走出学堂,快速爬上学堂前面的一棵大柳树,透过茂密的枝叶空隙向张店方向观察,此刻,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只是绿油油的庄稼在微风中摇曳。南萍站在枝叉上,一个苍鹰展翅,稳稳地落在地上。他快步走进了学堂。突然,密集的枪声又响了起来,听声音离道庄村不远。南萍预感到一种不祥的念头袭来,回到教室拿起黑板擦快速地把黑板上的字擦干净。

“同学们,赶快把书本整理好,不要慌乱,等我的消息。”南萍说完快步走出教室,出了学堂大门向村东头跑去。

忽然,一个男人高高的呼喊声传了过来:“乡亲们,快跑啊,日军往咱们村子来啦。乡亲们快跑啊,快躲到藕塘里去。乡亲们,日军来了,快跑啊。”接连的呼喊声惊动了全村人。

乡亲们顾不上鸡、狗、猫、鸭,顾不上牛、马、羊、兔,也顾不上那些坛坛罐罐,活命要紧。一时全村乱了套,哭叫声、呼喊声、鸡鸭狗叫声交织在一起像催命似的,催得人心一阵紧似一阵。

南萍跑到十字路口,往东一看,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两人边跑边回头开枪。日军哇啦哇啦的声音传进了耳鼓,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

“王寿昌、刘洪远,快往这边跑。”南萍大声喊。两人听到喊声,驻足一愣,一看是南萍,立马跑了过来。

“快、快,往这边跑。”南萍在前,王寿昌,刘洪远紧跟在后,急速往西南方向飞奔。

三人进了学堂,南萍急忙招呼孩子们,迅速从学堂后门出去,坐上了停在藕塘边的三支小木舟。小木舟如利剑穿梭很快隐蔽在了茂盛而繁密的荷叶中。大家隐伏在小木舟中,孩子们露出惊慌的神色,大气不敢出。

“南萍、南萍,你把土八路藏哪里了?快出来吧,皇军看见你领着八路跑了。”话落,几声枪响。

南萍咬牙切齿,轻声骂道:“又是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南萍、南萍,赶快给老子滚出来。再不出来,老子把你的学堂烧了。”一个粗嗓门的男人大声喊叫。

南萍瞪眼握拳恨恨地骂道:“罗一圈,看我不扒了你的皮。“王寿昌轻声问:“南萍,这个罗一圈是什么人?”

南萍轻声答:“他是道庄村的伪保长。”

刘洪远愤恨地说:“给他记着这笔账,早晚要和他算清。”

“南萍、南萍,你把八路交出来,皇军不会亏待你的。”罗一圈大声喊叫。

短时间沉默后,突然响起日军的大叫声。

日军话声刚落下,罗一圈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南萍、南萍,你听着,你要是不交出土八路,就立马放火烧了你的学堂。”罗一圈的话声刚落,“哒哒哒”的机枪声响了起来。

大家隐伏在小舟里,只听得机关枪扫落荷叶的声音,水鸟哀鸣飞奔的声音,牛、羊、鸡、狗乱叫的声音,知了和蝉到处乱飞乱撞的声音。

忽然,一股浓烈的烟火味随着闷热的微风传来。日军放火烧着了学堂,烈火爆燃,“噼噼啪啪”的声音刺得人心口剧痛,辣眼睛。

南萍紧握拳头,咬紧牙关,扫视一下孩子们,人人紧闭嘴唇,满眼泪水。

深夜里,人们试探着回村。道庄村成为一片废墟,火光时隐时现,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味道。没有来得及逃走的老、弱、病、残、幼都被日军枪杀了。回村的人们看到亲人惨死的尸体,扑上去扶尸痛哭。

南萍连夜送走了王寿昌、刘洪远。他站在学堂的废墟上,看着化为灰烬的村庄,无声地流着眼泪。此刻,南萍似乎想起了什么,迈开大步向村里走去。

南萍组织乡亲们收敛尸体。他看到罗一圈等几个为日本人做事的家里房屋安然无恙,恨得牙根痒痒。

南萍回到家,看到断壁残垣,余火闪现,烟雾缭绕。南萍看见媳妇张翠香扶着娘站在倒塌的大门前,娘俩低声抽泣。

南萍没有说话,走过去悄悄地把手搭在娘和媳妇的肩头。瞬间,娘和媳妇放声大哭起来。张翠香回转身,泪眼婆娑,一头扑进南萍怀里。

南萍紧紧地搂着媳妇,失声痛哭。少顷,南萍转到娘的面前,双膝跪了下去,庄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娘,是孩儿不孝,给家里惹了祸,孩儿对不住您,对不住南家。”

南萍哽咽着说,泪水淌满双颊。

娘银白的头发在微风中吹得散乱,饱经风霜的脸上老泪纵横。娘走上前,抚摸着南萍的头。南萍抱住娘的双膝失声痛哭。

娘颤声说道:“萍儿,你做得对,南家被日军烧了房子,我们不怕,我们可以再盖房子,日军还会来放火,乡亲们盖了房子,日军还来烧。

只有把日军赶出中国,我们才能过安稳日子。你的事情,娘心里有数,你参加八路抗日,娘支持。媳妇也支持你。萍儿,你起来,跟娘过来。”

南萍和媳妇搀扶着娘,向茅房走去。

在茅房右墙根前站住。娘用坚定的语气说道:“萍儿,你把茅房墙根前的石头挖开。”

南萍顺手从倒塌的茅房里拿起铁锨,把石头挖开,继而试探着向深处挖。忽然,坑里露出一个黑色的陶瓷罐子。

娘看了南萍一眼,深情地说:“萍儿,这是我们南家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家当,金条、银元都在里面。你带上这些家当今晚上就走,去投奔八路的队伍吧。你二哥投奔八路也有些日子了,你要想法找到你二哥。

见到八路为头的就说这是我们南家为抗日做出的一片心意,务必让他们收下,置办些枪支弹药。你到了队伍上要多杀日军,不立功就不要回来见我。”

南萍斩钉截铁地说:“娘,您老放心吧,不把日军赶出中国,我南萍死不瞑目。翠香,我走了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可要照顾好咱娘。”

张翠香深情地看着南萍,满眼挂满泪花,说:“你放心地走吧,家里的事情不用挂念,我会照顾好咱娘的。”

娘看看天色,说:“时候不早了,快走吧。天明了,罗一圈还会领着日军来逮你,越早走越好。”

此时,东方已露出鱼肚白。事不宜迟,南萍把金条和银元藏在贴身的布兜里,用布条紧紧的绑扎牢固,然后穿上肥大的脏兮兮的裤褂,戴上破草帽,用锅灰把面目涂黑,化装成乞丐。他给娘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拥抱了妻子,拿起打狗棍,含泪慢慢离开。

张翠香泪水滚滚而下,扶着娘,看着南萍,心如刀绞。突然,南萍回转身急速地向着胶济铁路方向奔去。

济南经一路纬二路路口北侧是一幢坐北朝南的四层楼,这就是著名的“济南铁路公寓”。出公寓大门口,沿经一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地摊,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紧挨着公寓大门是四间门面房,这是一个杂货店。杂货店东侧是一座二层小楼,楼门口挂着一个竖写的牌子,“悦来裁缝”白底红字十分显眼。裁缝铺两侧摆着修鞋的摊子,修鞋师傅是两位年纪相仿的中年人,约莫有四十来岁。两人十分忙碌,在修鞋的同时,两只滴溜溜的眼睛扫视着赶集的人群。

此时,一个细高挑的乞丐,蓬头垢面,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乞丐的一举一动早已进入了两个修鞋人的视线。乞丐挪动着缓慢的脚步,端着一个破旧的饭碗来到杂货铺门前。进出杂货店的人络绎不绝,看到乞丐都躲着走。有的富家小姐捏着鼻子匆忙而过,嘴里还要说上一句“臭要饭的,躲一边去。”乞丐装作没有听见,反而裂口嘴笑笑。乞丐看了一眼杂货铺的牌子,端着破碗进了门。修鞋的两位师傅对望一眼,随后也进了杂货铺。乞丐进门后,显得有些慌张,不小心碰在了卖货人的身上。

“滚、滚,穷要饭的,滚出去。”一个胖乎乎的卖货的中年人在乞丐面前粗声粗气地吼道。

“臭要饭的,快滚、快滚,别脏了人家的铺子。”中年人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边骂边把乞丐往外推搡。乞丐躲闪着不想走。

乞丐迟疑地说:“掌柜的,给口吃的吧。”一个店伙计递来半块窝窝头。乞丐接过窝窝头,眼含泪水,说道:“谢谢!上山,上山。”店伙计看着乞丐打了个愣怔,说:“什么上山下山的,快到别处讨口吃的吧!”乞丐咬了一口窝窝头,转身出了杂货店。

修鞋的两个人听到乞丐说出“上山”的字眼,相互做了暗示,跟着出了杂货铺。乞丐往东走了十几步,回头看着杂货铺,似乎在思考什么。

当乞丐的目光与两位修鞋师傅对望的刹那,乞丐的目光里射出一股寒光。

乞丐的视线慢慢移向“悦来裁缝”的牌子,少顷,乞丐回身走来。乞丐在“悦来裁缝”门口站了一会儿,盯视着两个修鞋师傅,目光相碰,顿感一种莫名其妙的冷气流遍全身。乞丐心头一紧,眼光立时收回。两个修鞋人也被乞丐怪怪的眼光刺得心头一愣。乞丐咳嗽一声,自言自语地说:“上山,上山。”回头看看街市,佝偻着身子进了“悦来裁缝”的门。两个修鞋人立马起身跟了进去。

乞丐进了裁缝铺,倚靠着土坯垒砌的柜台,有气无力地说:“掌柜的,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

此刻,裁缝铺里几个做衣服的正在量尺寸,见是一个脏兮兮的乞丐,便和店伙计打个招呼,快步出了裁缝铺。几位打扮时髦的阔太太捂着口鼻,露出鄙夷的神色,扭腰摆尾地走了出去。

看年龄约有三十来岁的一个店伙计来到乞丐身边,露出不愉快的神色,埋怨道:“你这个要饭的,我们这里不是饭店,你来要的哪门子饭?

看把我们的生意都搅黄了。”

乞丐低头哈腰,说:“掌柜的行行好,给口吃的吧。行行好,行行好。”乞丐抱拳施礼,但藏在乱发后面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屋里的人。

乞丐的一举一动都被店伙计看得清清楚楚。店伙计不露痕迹地向跟进门来的修鞋人微微示意。店伙计随即换了一副笑脸对乞丐说:“你这要饭的,在这里我不好做生意,看客人都吓得走了,来的人也不敢进门。

你跟我上楼吧。”

“谢谢掌柜的。”乞丐点头哈腰,跟着上楼了。

二楼空间很大,靠墙边垛着很多布匹,有几个人正在忙活着打包。

店伙计把乞丐引到一张靠墙的桌子前,说:“你先在这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拿吃的。”店伙计话落,快步走进楼东面的一个房间。

乞丐刚刚坐下,便看到在门口修鞋的两个师傅上了二楼,两人的眼光中透着一股寒气。乞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警惕地环视四周。突然,店伙计从屋里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三人手里拿着碗口粗的木棍,立时把乞丐围了起来。

“放心吧,我已把店铺的门关上了。”一个身体胖乎乎的修鞋师傅冲着店伙计说。也似乎是说给乞丐听。

“让他进得来,出不去,插翅难逃。”另一个身体瘦小的修鞋师傅气哼哼地说。

“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进我的店铺里来?”店伙计厉声质问。

但见乞丐不紧不慢地起身说道:“各位大哥行行好,我不是坏人,我是来济南走亲戚迷了路。”

“你刚才说上山、上山,是什么意思?”胖乎乎的修鞋师傅问。

“上山、上山,是我在……”乞丐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立马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在什么在?快说。”一个大汉厉声问。

“真的没有什么,各位大哥。”乞丐说。

“没什么?我看你像一个日本特务。给我上。”店伙计的话刚刚落下,两个粗大汉的木棍举头迎面打了下来。

乞丐猛然大喝一声:“打得好。”但见乞丐也不躲避,举臂横档,“咔嚓,咔嚓”两声脆响,木棍段为两截。就在两个粗大汉愣神的刹那,乞丐双手化掌为指,迅疾点中了两人的穴道。两人立时愣在当场,露出焦急的神色。与此同时,店伙计和修鞋师傅齐向乞丐围攻而来。乞丐丝毫没有惧色,时而进攻,时而后退,在屋里兜圈,力敌三人。忽然,乞丐一个伸展腾挪,犹如雄鹰展翅,立在了一米多高的布匹垛子上,一个金鸡独立,做好迎战准备。说时迟那时快,店伙计也以同样的身法立在了布匹垛子上,与乞丐激烈打斗。两人身手如电,轮番强攻,一阵紧似一阵。猛听得乞丐一声断喝:“打得好。”话声刚落,一个倒翻飞下布匹垛子如饿虎扑羊从修鞋人的头顶掠过,两个修鞋人同时着了道,穴位被点中,立在当场。

此时,店伙计也用同样的身法从布匹垛子上飞身而下,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贴身软剑,“刷刷”两声,剑音清脆,“嗡嗡”作响。店伙计做了一个礼节性的开门姿势,两眼如电,直视乞丐,说:“朋友好身手,一看就是高人,今天我济南一天剑能遇上你这位高手也算是我的荣幸。

不管你是日本人,是汉奸,还是叛徒,休想从我的剑下活命。”

乞丐抱拳施礼,说道:“济南一天剑的名号我常听朋友说起,名震江湖,今天有幸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今天我就要会会你这位济南的高手。但在动手前我要说明,我一不是日本人,二不是汉奸、叛徒,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但我是一个热血青年。我还没有上过战场,想杀日本人但没有机会。如果今天我死在济南一天剑的手下,也不枉我活了二十岁。

如果你不是日本人的话,但请朋友替我多杀几个日军,多杀几个汉奸、叛徒,就算给我和乡亲们报了仇。在下拜托了。”

店伙计说道:“朋友的话我记下了。杀日军是我的本职,杀汉奸,杀叛徒是我的义务。在没有弄清你的身份前,我会暂时留下你的性命,但前提是你闯入不该来的地方,我要削掉你的双腿。来吧,朋友。”店伙计说完,做好了出剑准备。

乞丐听后哈哈笑道:“济南一天剑叱咤风云,久仰久仰。今天我‘铁臂神指’领教你的高招。”乞丐话落,从怀里掏出一副精钢打制的铁手套戴在手上,把头上的乱发套摘了下来,虽然脸上涂抹了锅灰,但面部俊秀的轮廓映入眼帘,两眼精光四射。

听到此话,济南一天剑露出惊异的神色,问道:“你就是名震江湖的铁臂神指?你是淄博来的?你的真名叫南萍?”

乞丐也惊异地露出笑容,说道:“正是在下。”

店伙计把软剑收了起来,笑着说:“淄博铁臂神指大名鼎鼎,敢问怎么到这里来了?”

南萍摘下铁手套放入怀中,笑着说:“不瞒你说,我是来找朋友的,从刚才你的身手和谈话中我已经猜到了你的身份,你应该就是我要找的人。”

店伙计疑惑地问:“我就是你要找的人?你的朋友是谁?是做什么的?或许我能帮上你的忙。”

南萍说:“是我在济南齐光中学的同学,他叫刘洪远。”

店伙计试探性地问:“你既然找刘洪远,那也认识王寿昌了?”

南萍说:“是的,我来济南就是找他们的。”

店伙计高兴地说:“前几天我还听王寿昌、刘洪远提起你,在张店多亏了你的帮助,才使他们脱离险境。”

南萍说:“没有帮什么忙,只是碰巧而已。”

店伙计上前握住南萍的手,热情地说:“你在这稍等,我去去就来。”

店伙计指指被点了穴道的人,笑着说:“就有劳铁臂神指了。”南萍点头笑笑。

“南萍、南萍、南萍。”随着话音,一个二十多岁的高个头的男子跟着店伙计快步走了过来。

“刘洪远、刘洪远。”南萍快步迎了上去。两人紧紧握手,紧紧拥抱。两人的双颊挂满泪花。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刘洪远哽咽着问。

“我在济南找了你半个多月,能找的能去的地方都去了。我想没有指望了,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你。”南萍哽咽着回答。

刘洪远抹了一把眼泪,含泪带笑地说:“来,我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常给你们讲的淄博有名的铁臂神指南萍,当年在济南齐光中学是出了名的愣头青,带领学生游行、示威,宣传抗日,是我们发展的第一批民先队员。”

店伙计紧握着南萍的手,高兴地说:“我们是不打不相识。欢迎你。”

南萍高兴地和在场的人握手。

刘洪远拍拍南萍的肩头,指着店伙计说:“他就是济南有名的一天剑,真名叫周次温,是这家店铺掌柜的。为便于工作平常就是店伙计打扮。这里是我们的秘密交通站,周次温同志担任站长。你两个的功夫可说是在伯仲之间。”

周次温接过话说:“哪里哪里,我甘拜下风。南萍兄的轻身功夫和点穴大法我们刚刚领教过。”

南萍恭敬地说道:“周兄的功夫不在我之下,你们这几位也不得了,逼得我不得不使出看家本领,多有得罪几位兄弟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说完,南萍抱拳施礼。

刘洪远面向南萍,庄重地鞠了一躬,说道:“上次在张店多亏你的搭救,否则被日军捉住就没命了。你的救命之恩兄弟没齿难忘。”

南萍慌忙抱拳还礼,说:“上次你和王寿昌去张店干什么了?得罪了日本人?”

刘洪远扫视大伙一眼,说:“上次出事后,我和王寿昌走得急,没有向南萍说明情况。上次我和王寿昌去张店执行省委交给的一项重要任务,刺杀日本特高课青岛机关派驻张店情报机构的新任情报官,这个家伙在青岛、烟台破坏了我们几处地下组织,给我们造成了严重损失,由此立了大功,这次被派到张店来,就是破坏我们鲁中地区的地下组织。

省委获知这一重要情报,趁着小岛一郎立足未稳之际,把他干掉,为我们组织建立地方武装扫除障碍。”

“这样的好事,你怎么不早和我说呢?”南萍说。

“说句实话,你还是我们党组织的外围人员,只有正式加入党组织才能接受重要任务。”刘洪远说。

“上次把小岛一郎干掉了吗?”南萍问。

“那当然。有我和王寿昌出马,什么厉害的日本特务也会死在我们的枪下。”刘洪远坚定地说。

“为啥惊动了那么多日本人?”南萍不解地问。

“那天干掉小岛一郎后,我们刚出日本军营,被一个原在济南读书的同学认了出来,没想到他早已背叛了祖国,投靠了日本人,我们没走多远,他带领日本特务队追了上来。我们两个分工合作,采用声东击西的办法把这个败类同学击毙了。但同时也惊动了日本军队,大批日军穷追不舍。多亏你搭救及时,才逃脱了日本人的追击。”刘洪远简单介绍。

“噢,原来是这样。今后有这样的任务我也参加。”南萍说。

刘洪远说:“上次我和王寿昌回来后,向省委领导汇报了你的情况。

省委领导担心日军报复你,指示要尽快找到你,保证你的安全,为此,我们派出周次温同志去张店找你,得知你娘和你媳妇已经躲到桓台你的亲戚家里去了。没有想到,你今天自己找上门来了。“南萍激动地说:“我来就是来找你和王寿昌的,我也要加入你们的组织,和日军干到底。”

刘洪远拍拍南萍的肩头,坚定地说:“你来得正好,我们要在鲁中地区干一件大事。”

南萍惊喜地问:“什么大事?”

刘洪远拉起南萍的手,说:“跟我来吧。”

南萍跟着刘洪远出了裁缝铺后门,后门大院便是铁路公寓的后院,穿过阔大的院落进入铁路公寓浴池。在男浴池门口,刘洪远说:“你先洗个澡,吃了饭咱再细谈。在这个浴池洗澡的都是铁路工人,你尽可放心。”刘洪远说完,对看浴池的一位老大爷说:“王大伯,这是我表弟,刚从乡下来,你老照顾着。”

“没事,都是自家人。”王大伯说完,把一条毛巾和一块肥皂递给南萍。南萍微笑着点头表示感谢,紧跟着刘洪远进了浴池。

刘洪远领着南萍从后门进了裁缝铺。在里间屋里,周次温正在等人,见刘洪远和南萍进来,高兴地说:“首长已经到了,请跟我来。”三人进入一个套间。

这个套间是个仓库,里面垛着布匹和两台破旧的织布机。周次温走到墙角处,用织布机的梭子敲击一个小水桶,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待声音停止,便听到从墙角处的地下传出了有节奏的闷响声。声音停止,墙角处露出一个洞口,刘洪远、南萍和周次温依次踩着竖梯下了洞口,周次温回身把洞口的盖板恢复原状。

这是一个能容纳十几个人的地穴。地穴墙壁上挂着两盏豆油灯,灯头跳跃,闪着微弱的亮光。从昏暗的光线中,依稀能分辨出人们的面目。

地穴里站着三个人,年龄相仿,约四十来岁,两个高个头,一个矮个头。

“南萍同志,欢迎你啊!”一个瘦高个上前握住南萍的手。

南萍仔细一看,露出惊讶的神情,说:“哎呦!是你啊。王寿昌。

我来济南找你和刘洪远,找了半个多月,可把我找苦了。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说完,南萍和王寿昌紧紧拥抱在一起,眼泪流了下来。

王寿昌喜极而泣,说:“上次多亏你搭救,周次温同志去淄博找过你,没有找到你。也在济南秘密打听你,没想到你自己找上门来了。”

南萍哽咽着说:“你和刘洪远走的当天晚上,我就离开了家乡,来到济南找不到你们,我打算投奔延安,没成想今天意外见到你们了。”

王寿昌说:“你的情况,刘洪远都向省委汇报了,省委很重视。对了,只顾我们说话,还有省委来的领导。”王寿昌说完,一个立正,敬礼,说道:“报告首长,这就是在济南齐光中学读书加入民先队的,在鲁中地区大名鼎鼎的‘铁臂神指’南萍。”

“南萍同志,你救了刘洪远和王寿昌,为抗日做出了贡献。欢迎你的到来。”话落两双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南萍说:“谢谢首长夸奖。”倍感手中的力量大增。

紧接着王寿昌说:“南萍同志,这位是从延安来的,是山东省委的领导,是老红军,老革命廖容标司令员。”王寿昌又指着站在廖容标身边的一位身材高大,年龄约在三十多岁的男子说:“这位也是从延安来的姚仲明司令员。”王寿昌话落,姚仲明微笑着伸出一双大手。南萍紧紧握住这双大手,眼里溢满泪水。

“南萍同志,今后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做。”姚仲明亲切地说。

南萍斩钉截铁地说道:“报告首长,有打日军的任务就交给我,我一定完成任务。”

廖容标握紧拳头,竖起胳膊有力地晃晃,两眼炯炯有神,对王寿昌说:“你把我们下一步的行动计划详细地谈一谈。”

王寿昌说:“我们坐下谈吧。”

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几个人席地而坐。周次温从一个军用水壶里倒了一杯水递给廖容标,廖容标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又递给姚仲明,几人按照顺序喝了一口水。

廖容标用一口浓重的江西口音说道:“等我们的鲁中根据地建立起来,拉起我们的队伍,一定要把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

姚仲明接过话说:“我们要尽快组建地方抗日武装,在鲁中地区打响抗日的第一枪。我们拉队伍上山,我和廖司令员请大家喝酒,喝淄博有名的‘索镇老烧酒’。”话落,几人击掌表示赞同。

王寿昌表情庄重地说:“根据山东省委的指示,廖司令员和姚司令员将赴鲁中重镇长山,以教书先生的身份进入长山中学,以教学为掩护,在民先队员组建的学习班里秘密发展党员,建立党组织,以此为基础,尽快建立抗日队伍,发动武装起义。长山中学校长马耀南先生是一位爱国的进步人士,他是我们武装起义的重要组织对象。先期山东省委已派出赵明新同志进入了长山中学,帮助马耀南先生做了大量工作。为尽快组建我们在鲁中地区的抗日武装,加强党的组织建设和领导,山东省委坚决按照延安中央的指示,增派廖司令和姚司令去长山中学。从济南到长山有百十里地,路况复杂,这次护送两位首长的重要任务就交给刘洪远、周次温同志。这是一次非常艰巨的护送任务,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首长安全,完成任务。”

王寿昌话落,刘洪远、周次温起立,向首长敬礼,异口同声地说道:“保证完成任务,请首长放心。”

“我呢,那我呢?怎么没有我的任务呢?”南萍瞪着疑问的眼睛焦急地问。

王寿昌微笑着说:“你除了教书,有一身好功夫,还能干啥?”

南萍表情严肃地说:“在长山中学教书、学习可以说是我的强项。

教战士们练武可以说是我的看家本领。另外我还能资助起义队伍。”

“南萍同志,你还能资助起义队伍?这可是件新鲜事,如何资助?

说说看。”姚仲明司令员颇感兴趣地问。

南萍激动地说:“在我来济南的当天晚上,我娘鼓励我投奔革命队伍,并将我们南家积攒下来的金银财宝交给了我,叮嘱我见到八路军队伍上的领导就交给部队,购买枪支弹药,购买粮食,让战士们吃饱喝足。”

南萍话落,周次温以疑问的口气说:“我与你交手的时候,你身轻如燕,看出你身上没带东西。”

刘洪远搭话问道:“南萍,你的金银财宝藏到哪里了?“南萍解疑答惑,说:“我把东西藏在了千佛山上的一个破庙里。”

廖容标神情严肃地说:“南萍把家里的全部家当带来,这对我们组建抗日武装起到了重要作用,帮了我们的大忙。南萍同志,我代表省委和同志们感谢你。”说完,廖容标又对王寿昌说:“王寿昌同志,今天晚上你们就行动,去千佛山把金银财宝取回来。”

王寿昌严肃地说:“为安全起见,今晚行动有我、南萍、周次温和刘洪远参加。明天我们去大观园秘密联络点购买手枪。”

廖容标严肃而又庄重地说:“日军在济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非常猖狂,购买手枪非常危险。明天周次温和南萍同志先去踩点探路,确保万无一失。”

姚仲明说:“无论能否购买到手枪,明天晚上我们必须动身去长山。

时间就是生命,我们耽搁不起。”

廖容标坚定地说:“好。就按照我们的部署分头行动吧。”

几双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搭接在一起。此刻,南萍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想起南家学堂被日军和汉奸放火烧毁的情景,想起道庄一片废墟,想起乡亲们悲痛万分的哭泣,想起死在日军枪下的那些乡亲们,想起离开娘和媳妇的悲苦,想着就要参加消灭日军的革命队伍,想着为乡亲们报仇雪恨,想着明天购买手枪,南萍的眼泪滚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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