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里(中短篇小说集)
争上游
刘三里(中短篇小说集)
小五小.王飞
争上游
本章字数: 31370

九九重阳节,恰巧是欧阳李菊的50 岁生日。东方英汉原打算到附近的“生日乐吧”订桌酒席,好好地庆贺一番。因儿子东方太山和儿媳完颜江夏去四川考察一个多星期了,昨天来电话说赶不回来了,发了一条短信祝贺妈妈50 大寿。女儿东方红霞今年二十岁,正在就读齐鲁警察学校。她住校一般不回来。每逢周末,欧阳李菊打电话问她回不回家,她都说不回。不打电话的时候,说不定哪时哪霎就进门了。为不影响女儿的周末特种训练,东方英汉就没给女儿打电话。欧阳李菊说:“孩子们赶不回来,就没有必要到酒店了,在家炒个小菜就行了,你有那份心我就感到心满意足了。”东方英汉可不那样想,去年自己的50 大寿,都在酒店摆的酒席,妻子50 大寿了,虽然赶上儿子和儿媳在外地考察赶不回来,也不能光在家炒上个小菜,最起码到酒店订上几个妻子最喜欢吃的菜,也算是表达自己的一番心意。东方英汉到“生日乐吧”订了欧阳李菊最爱吃的鲁中传统名菜“三鲜豆腐箱”“炸春卷”。他从冰箱里拿出风干肉和有机香肠搭配了一个拼盘。为表达对妻子生日的重视程度,体现深沉的爱情,东方英汉亲自做了一个最拿手的“麻婆豆腐”。

“麻婆豆腐”是一家人都喜欢吃的一道菜。东方英汉做的“麻婆豆腐”

无论从形制、配料、成色比之星级大酒店大厨们做的毫不逊色,味道既有正宗川菜的浓厚气息,又揉合了鲁菜纯正的地方风味。

菜品摆在茶几上,四菜一汤鲜亮、精致、诱人食欲。东方英汉打开一瓶有机山楂酒,倒满两茶盅。他又打开电视,调到中央新闻频道,还有两分钟新闻联播就要开始了。

“李菊,李菊,吃饭了。”

“哎!来了。”欧阳李菊边答应,从洗手间出来了。

欧阳李菊情致很高,刚才刻意打扮了一番,看上去,50 岁的人就和三十多岁的少妇那般清秀靓丽,细嫩的面目就和电影演员王茜华在《草原红柳》里一样水灵灵的。东方英汉看着漂亮的妻子,心里甜丝丝的,他起身拥抱着妻子,亲了一口,妻子也回敬了一个甜蜜的吻。

东方英汉端起茶杯递给妻子,高兴地说:“我亲爱的欧阳李菊,祝你生日快乐!”

欧阳李菊含情脉脉地对视着丈夫,柔情地说:“谢谢你,英汉哥。”

两人碰杯,呷了一口。突然,门铃响了。

东方英汉起身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一看,回身说:“争上游来了。”

门开了。“表弟来了?”东方英汉热情地说。

“表哥你好。”来人说着话进了门。

“大表弟来了?”欧阳李菊从沙发上起身,微笑着说。

“表嫂你好。”来人站在茶几前,两眼到处撒摸。

东方英汉拿个交叉放在茶几前,又拿来一套餐具,放在茶几上,给大表弟往茶盅里倒山楂酒,边倒边说:“上游啊,大姨父挺好吧?三年多没有见你了。春节我和你表嫂去看大姨父,干劲说你忙,老说你走亲戚。看看,你瘦了不少啊!快坐下吃饭吧,你来得正巧,今天是你表嫂的生日。”

“表哥,表嫂,你得帮我啊?”争上游说着跪了下去,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东方英汉。

“怎么?我大姨父他老了吗?”东方英汉第一反应就想到是大姨父老了,顺口就问。

欧阳李菊拉起争上游,说:“大表弟啊,你先坐下,有话慢慢说。”

争上游坐到交叉上,端起茶杯,咕咚两口,就把一满杯山楂酒灌进了肚子。争上游瞅准酒瓶子,从茶几腿旁拿过来,倒满茶杯。他把酒瓶子放在靠近自己那边的茶几腿旁,连眼皮也没抬,也不眨,端起杯咕咚一口,大半杯酒下去了。他伸出舌头,在嘴唇上转动,咂摸咂摸,可能是感觉山楂酒的味道醇美,两眼盯着酒瓶子,“噗哧”一声,自顾自地笑了。东方英汉和欧阳李菊对视了一眼,现出莫名其妙的神态。

“上游啊?我大姨父他怎么了?”东方英汉问,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争上游笑眯眯地抬眼看看东方英汉,又笑眯眯地看看欧阳李菊,端起杯,咕咚一口,杯里的山楂酒没有了。争上游拿起酒瓶子,倒满杯,酒瓶子空了,他竖起酒瓶子,晃晃,明明知道酒瓶子里没有酒了,还在一个劲地晃动。

“上游啊,我大姨父他究竟怎么了?”东方英汉急切地问。

争上游把酒瓶子往地板上一顿,声音大得出奇。地板是仿竹子的,结实,墩不烂,酒瓶子是陶瓷烧制的,结实,墩不烂;东方英汉看着大表弟,总有感觉不对头的地方,哪里不正常呢?他把握不准。但他心理素质好,酒瓶子顿出的声音,只是感觉太大,声音太大会影响楼上楼下,巴不准会有人找上门来。要是理解的还好,不理解的还以为他们夫妻不和谐呢!但酒瓶子顿出的声音,令欧阳李菊感觉很纳差,浑身不自在。

她的耳朵里就像钻进了两把挠钩,把心眼子提溜了起来。欧阳李菊观察争上游,发现这个大表弟变了,变得木讷,呆板,表情极不自然,自己只顾低头搓手,抠手指甲,偶尔挖挖鼻孔,还不时地偷笑。大表弟的穿着很随便,下身穿个蓝裤子,是二十多年前公安干警穿的那种蓝裤子。

上身穿件绿军装,是二十多年前解放军战士穿的那一种绿军装。透过茶几玻璃,看见他穿的黄球鞋,露出了两个大拇指。黄球鞋上沾满了干泥巴。再仔细看看他的裤子和褂子,上面到处是汗水湿透后又被风干了长出的云彩。欧阳李菊摇摇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大表弟和三年前大不一样了,变了,完全的变了,找不出一丁点英俊潇洒的影子了。欧阳李菊感觉大表弟有毛病了。究竟是啥毛病?哪里的毛病?她一时猜不出,一时也不能下结论。

欧阳李菊端起茶杯,说:“大表弟啊?嫂子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你了,你来看看,我和你表哥挺高兴的,来,咱干了这杯酒。”

“上游啊,来,干了这一杯。”东方英汉随声附和。

“来,表嫂,表哥,干。”争上游一仰脖子,茶杯干干净净。他仰着头,茶杯含在嘴里,一个劲地控酒,感觉控酒的时间到了,就把茶杯放在了茶几上。

“表弟啊,不是表嫂疼你喝酒,是这山楂酒有后劲。我再给你倒上一杯,咱喝了吃饭。”欧阳李菊劝说。她不劝不行啊,要是照这样喝下去,不定会喝出什么毛病来。欧阳李菊起身拿来一瓶山楂酒,拧开,给争上游倒满茶杯,又把酒瓶子递给东方英汉,东方英汉就把酒瓶子放到了酒柜里。

“表弟啊,来端杯。我大姨父怎么了?”欧阳李菊问道。

争上游抬眼瞅着欧阳李菊,就像不认识似的。他端着杯的右手微微颤抖,看了一眼东方英汉,好像在揣摩心事,右手抖得更厉害了,哗啦,茶杯掉在了地板上,酱红色的液体在地板上快速地流动。东方英汉赶紧起身去卫生间拿东西擦干净。

东方英汉关切地问:“上游啊,你究竟是怎么了?”

争上游抬起头,两眼涌满了泪水。他哽咽着说:“你大姨父,一个老不死的,他不是我亲爹。你大姨父,你大姨父是谁呀?他不是我亲爹,他是个老混蛋。”

东方英汉责备地说:“上游啊,这是啥意思?你都奔五十的人了,说话要有分寸。你不为别人着想,也不能玷污我死去的大姨啊!半路里怎么就不是亲爹了?怎么就成了老混蛋了?”

争上游听到表哥责备他,感到很委屈,他哭诉:“表哥,表嫂啊,还记得你们刚结婚的那一年,过春节的时候,我和我的对象,那个叫曲莹莹的吗?多好的人啊,硬是叫你大姨父给活活拆散了。”

“这些事情,我和你表嫂都知道,你说过多少遍了。”东方英汉说。

“表哥,表嫂,这些年来,我憋屈呀!我和曲莹莹谈恋爱,他嫌人家穷,硬是不让人嫁给我。他给我找的这个,姓吕邦后的,真不是个东西,好吃懒做,还勾引男人。你说,能不让人生气吗?”争上游拧把鼻涕刚要往地板上甩,东方英汉赶紧把餐巾纸塞到他手里。他擦擦手,把一纸鼻涕扔在地板上。

“都过去二十多年了,陈芝麻烂茄子的,还提她干什么?那不是自己找气生吗?你和吕邦后过得咋样?还好吧?”欧阳李菊关心地问。

“好个啥?她不是东西,跟她离了。”争上游气恨恨地说。

“什么?离了?真离了?啥时候离的?”东方英汉打了个愣怔,看了妻子一眼,疑惑地问。

“给,判决书。”争上游从怀里掏出一卷白里透黑的纸递给了东方英汉。

东方英汉接过那卷纸展开——《离婚判决书》。东方英汉看完,默然无语,递给欧阳李菊,陷入了沉思中。欧阳李菊看完,把离婚判决书递给争上游。争上游若无其事地接过,迟疑地看看表哥,看看表嫂,塞进了内衣口袋。

“这个婚你是怎么离地?你啥也没有,儿子也跟了吕邦后,你还得每月给人家500 元生活费。事前就算你不和我大姨父商量,你也没和儿子商量吗?你也没和干劲商量吗?”东方英汉显然有些生气地问道。

“商量个啥?儿子不是东西,随他爷爷。他听那个烂女人的,光和我做对,还经常打我。你说,这日子还能过吗?我能不离婚吗?我能和干劲商量吗?他以前处分我,给我难看,我没有这个破烂弟弟。”争上游气哼哼地说。

“干劲又怎么了?”东方英汉问。

“我说他不是亲爹你还不信。干劲就说我和他长得不像,没有血缘关系。我下岗后回咱姥娘家挖宝没有挖到,赔上了辛辛苦苦积攒的好几万元。干劲说是同情我,把我和吕邦后安排进了他的服装公司,他不让我当办公室主任,也不让我当保卫科长,只让我看大门。这还不打紧,他给我的工资只有一千五百元。我打听了一下,别人的工资都比我高。

表哥,你说说,这是亲兄弟吗?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吗?你咋对待我,我就咋对待你。我看大门有条件,就偷偷地把加工的服装倒腾出去卖了,还有出口的地毯,我当破烂卖,一次就卖了二万多元。我想再偷上一次就把挖宝赔进去的钱捞回来了。我干第二次的时候,让干劲逮住了,半夜三更的他把住在公司的员工都呼隆了起来,出我的洋相,还叫我看了第一次往外偷东西的录像。原来他早有准备。他说我给他的公司造成了十几万元的损失。可能吗?我才卖了二万多元。你想诈我呀?什么亲兄弟啊?他竟敢叫来了公安局的什么警察。我才不怕呢!不知他和警察嘀咕了啥东西,警察说,卖破烂的钱我弟弟就不要了,也不追究我的盗窃责任了,从现在起,我被开除了。让我卷起铺盖现在就回家。警察和干劲一个鼻孔喘气,强行把我送回家。为了这件事情,吕邦后和我大吵大闹,说我丢人现眼。你大姨父和我儿子竟敢用棍棒打我一顿。你想想,我有啥事也不会找干劲商量。是不是,表哥?”

东方英汉和欧阳李菊听了争上游的表述,心里直发毛。

“即便你和吕邦后离婚,这些都是理由。但你最起码提前来跟你表哥商量商量,至少给你出个主意,或者帮你出出面,也不至于你什么也没有啊!下一步有啥打算呢?”欧阳李菊不无关心地问道。

“我考虑好了,我不愿意和别人来往了,就跟着表哥。我就住在你们的阁楼上。”争上游低头看着空酒瓶子,斩钉截铁地说。

欧阳李菊一听感到十分愕然。她和东方英汉对视一眼,苦笑了一下。

这个表弟真有意思,住在别人家里这样大的事情,不跟人家商量,就自己断然做出了决定。

“表弟啊,你愿意住在这里,就住在这里。正好人家租房的丁芳昨天刚搬走,去了沂源县一家公司上班了。正好空出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咱先吃饭吧。”欧阳李菊说。

这样的事情让东方英汉表态难度太大,很受难为。所以,欧阳李菊提前接过话题,表了态。既为丈夫解了围,又让大表弟感到来这里温馨,有人关怀他。特别在刚离婚的这个档口上,他最需要的不是物质条件,而是精神力量。

门铃响了。东方英汉开门。

“妈,我回来了。”东方红霞一进门,就把挎包扔到沙发上,顺手搬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直喘粗气。

东方英汉家里住在八楼,三室两厅,150 平米,是最高的一层,要是算上阁楼,就是九层。阁楼能够单独住人,尖顶,使用空间大概有80 多平米。金秋丰歌花园小区是这座城市最早开发的一批房子,那时还不时兴电梯。那时盖的居民楼,最高就是八层。一般情况下,多数盖四层和六层,八层刚开始盖,还不多。因八层最高,最便宜,还赠送阁楼。若论到现在,这套房子可不得了了,尽管是房地产调控房价下滑的非常时期,也值一百万,只多不少。不论是谁,从一楼爬到八楼,都累得只喘粗气。更别说东方红霞是一口气从一楼跑上八楼,用她的话说,叫特殊训练。固然喘气又粗又大。

“红霞,你表叔来了。”欧阳李菊说。

“表叔好。”东方红霞坐在椅子上,看着表叔,一个劲地喘着粗气。

争上游直愣愣地看着东方红霞,呆呆地傻笑。笑着笑着,他竟然哭了起来。他哭得很悲痛。他哭得东方红霞撅起了嘴。东方红霞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表叔一眼,不情愿地进了自己的卧室。争上游捶胸顿足,哭得东方英汉和欧阳李菊百思不得其解,好像女儿身上藏着千年的秘密,他要把秘密掏出来似地。又好像他离了婚,儿子跟着当娘的走了,突然又有了这么个宝贝女儿,激动得不能自已。

大姨叫东方翠,从桓城耿刘乡嫁到博山岱崮大队,就是焦裕禄老家的那个岱崮。大姨父叫王耀进,是贫下中农的接班人,当兵的第二年秋后,把东方翠接到了他们家,举行了简单的婚礼,给亲朋好友派发了喜糖,就算是结婚了。举行完结婚仪式的第三天,王耀进就回了部队。两年后复员回到家,儿子已经快两岁了。东方翠没有给孩子起名,一直等着王耀进给孩子起名。王耀进复员在大队里担任了民兵连长,领着一大帮小伙子大姑娘们钻山沟打靶,学大寨修梯田。儿子出世正赶上国家“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新时期,王耀进和东方翠商量,就给儿子起了个赶时髦的名字:争上游。亲戚朋友都说这个名字起得好,紧扣国家经济命脉,和社会主义大好形势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争上游四岁那年,东方翠又给他添了一个弟弟,紧跟着争上游叫了干劲。社员们都说两个孩子名字起得好,有水平。事实证明,今天看来,干劲不仅有干劲,而且很足。干劲现在已是桓城西部牛仔服装有限公司的董事长,专做国际贸易,在行业内大名鼎鼎。

东方英汉躺在床上,欧阳李菊枕在他的胸脯上。东方英汉翻身搂住欧阳李菊的脖子,把一条腿搭在妻子柔软的肚子上。

“亲爱的李菊,你说争上游是不是有精神病啊?”

“我看不像。可能是刚离婚受了刺激。稳定稳定可能就会好的。”

“但愿如此。他要是真有了精神病,住在这里咱可就麻烦大了。”

“你说什么呢?上游可是你的亲表弟啊?”

门铃响了。东方英汉穿上睡衣,看看手机,已经凌晨两点了。他自言自语,肯定是争上游。欧阳李菊穿上睡衣,关上卧室门,拉灭灯,站在门口听动静。

门开了。“大半夜的有事吗,表弟?”东方英汉把争上游堵在门外。

“表哥,我睡不着。光想曲莹莹。我做梦梦见她了。”

“不要胡思乱想。赶快上去睡觉吧。”

“表哥,你说曲莹莹去哪里了?我得找到她。”

“表弟啊,人家倒好一大家人家了。你还这么痴情有啥用啊?”

“有用,表哥。我得找到她,我要问问她把我的女儿给谁了?”

“什么?半夜三更的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啥时候你又出来个女儿?真是的。”

“表哥,就在你的阁楼上。你听,上面有动静。曲莹莹和我女儿来了。”争上游回身往阁楼上跑去。

东方英汉听到刮起了大风,是大风刮的玻璃窗子撞到墙上的声音。

东方英汉紧跟着上了阁楼。他把窗子关好,插上插销。他无意间发现了一个不正常的现象,墙角的小空隙里,窗户的夹缝里,电灯开关的插孔里,写字台的缝隙里,塞满了小纸条。他伸手把电灯开关插孔里的小纸条揪下来。

“表哥,不要揪。”说着,争上游又塞上了小纸条。

“上游啊,你塞得到处是小纸条,塞上小纸条干啥?”

“有人监控我。曲莹莹和女儿藏在里面,瞪眼看我。”

“上游啊,你和吕邦后没有离婚前,在家里也塞小纸条吗?”

“是,表哥,有空隙的地方我就塞住。”

“吕邦后喜欢你塞上小纸条吗?”

“吕邦后她不让我塞,还让儿子打我。”

“上游啊,你和吕邦后说过塞上纸条的原因了吗?”

“说过,表哥。总是有只眼睛监控我。我说东北有个地方降落了外星人,是叫陨石的大石头,吕邦后她说报纸上早就登了。我预测西藏有大地震,吕邦后她说我有神经病,结果咋样来?西藏真的有了大地震。

我估计日本有海啸,吕邦后她说我是吃饱了撑的,瞎琢磨。很快,日本就发生了大海啸。我判断四川有地质灾害,吕邦后她说我是散布谣言,当心被公安局抓去。结果没有几天,四川发生了泥石流,还有地震。我说有人监控我,是曲莹莹和女儿在后面盯着我,吕邦后她说我是吃着锅里的看着锅外的,白天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我算准了河南要大旱,吕邦后说我是口渴了要水喝,咸吃萝卜淡操心……表哥,你听听,我和这样的女人,没有文化没有教养的女人在一起还怎么过日子呢?所以,我就提出来跟她离婚,哪怕什么我都不要。”

“上游啊,你提的这些判断和预测有没有在网上发表言论或者是跟贴啊?”

“没有表哥,绝对没有。后来报纸上登了,电视上演了。我去过好几个地方,地震局,勘探局,气象局等等,人家不让我进,我就在门口跟人家说,人家都笑了。他们竟然和吕邦后一样不相信我说的。有一回他们把我送进了派出所,说我扰乱了社会秩序,影响了交通。都是些什么人啊!还有一回,我去北京说理,我预测北京要发生国际性的大事。

他们不信,他们把我送进了精神病医院,说我坑蒙拐骗。”

“上游啊,你现在还在勘探局上班吗?”

“不了,表哥。我早就不干了。勘探局那些人不行,有科学仪器都勘测不出金银财宝来。更不用说勘测自然灾害,勘测政治气候了。还不如我的脑子好使,那一年你讲的咱姥娘家埋着金银财宝的事情我就没有敢和勘探局里的任何人讲过。我只和吕邦后说过。大前年,就是俺娘,对了俺娘就是你大姨,叫东方翠。俺娘死了的前一年,就是我和勘探局分道扬镳的那一年。他们叫我下岗。我在家闲着无事干,总不能都喝酒吧?俺娘就是你大姨,光唠叨我,说一个大老爷们,光躲在家里有啥出息。我就问俺娘:‘姥娘家里真的埋着金银财宝吗?’俺娘说:‘光听老祖宗说过,但不知埋在啥地方。’表哥,你不也是听老祖宗说的吗?

吕邦后哄着我去咱姥娘家偷偷地挖宝,她什么财宝也没有挖到。我还是让吕邦后投资买了探测器去的,还打着养殖长毛兔的旗号住进了姥娘家的老宅子。辛辛苦苦倒腾了一年,生怕被外人发现,都是晚上勘探,从屋里挖了地道。结果一无所获。表哥,你说的那个故事是不是真的?”

“上游啊,你和吕邦后真去挖宝了?还有谁参与了?”

“我不告诉你。我告诉了你,不就得罪其他的表哥了吗?再说,反正也没有挖到什么。”

“上游啊,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塞小纸条的?”

“表哥,这个我告诉你,就是那一年挖宝回来,我才开始塞小纸条的。”

“吕邦后为什么反对你塞小纸条啊?”

“我为了塞小纸条,为了塞得更结实,我都用螺丝刀把家里的大衣橱,柜子,桌子起开了,那一回起电灯泡差点把我电死。都是吕邦后天天嘟囔出来的毛病。俺娘知道了我回姥娘家挖宝的事情后,和俺爹大吵了一架,说俺爹的祖上无德,养了一个不成器的下三烂。俺娘哭着说:‘我还有啥脸面再回娘家的门上啊!’俺爹一顿棍棒把我打了出来。他不是我的亲爹,我下岗了吃不上饭,他不但不帮我,还一个劲地埋汰我。

俺娘咋死的?不就是他把俺娘气死的。我为啥和吕邦后离婚啊?还不是他挑拨离间造成的。俺娘死了以后,我真想拿刀杀死他。再一想,咱犯不着。反正一个烂家,一座破楼,我也不回去了。我还有很多大事要办。

我要找到曲莹莹和女儿。表哥,你知道吗?我还有一个大的志向。”

“表哥听着呢。什么大的志向?”

“我做了一个梦,秦始皇和朱元璋接见我,我还梦见慈禧太后。慈禧太后已经颁旨,命令我去北京视察。表哥,我就告诉你一个人,千万不要对外传。这个梦我就没敢告诉吕邦后,她要知道了,说啥也不和我离婚。我和吕邦后没有共同的语言,没有共同的目标,没有共同的志向。

我一定要找到曲莹莹和女儿。”

东方英汉听到这里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吓得打了一个寒颤。

“表哥,你怎么了?你也和我一样,是不是会预测,是不是会判断?”

“是啊,我要虚心向你学习,向你请教。今晚上,我就赔你一起睡觉,好吗?”

“太好了,表哥,有你在我就不害怕了。从小我就佩服你,也只有你最理解我。”

争上游说完,一头栽倒床上睡了过去。接着就是鼾声如雷。东方英汉看着这张多么熟悉曾经多么亲切而今晚看着却十分陌生而又感觉十分可憎的面孔,一点不敢有丝毫大意,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不敢关灯。

他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坐起来,在恍惚中熬到了天亮。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东方英汉刚刚坐起来,争上游猛地一掌拍了过来,拍得东方英汉一哆嗦。

“表哥,你和表嫂不要等我吃饭了,我去上班了,晚上回来。”

争上游口中念念有词,就和唐僧念紧箍咒一样。他下床做了几个扩胸动作,猛然起脚,把提水的暖瓶踢了个稀巴烂,幸亏暖瓶里没有开水。

紧接着,铁皮门“哐当”一响,锁“砰”一下子锁上了。东方英汉的耳朵里灌满了快速下楼的脚步声和呼喊曲莹莹的鬼叫声。

东方英汉大脑意识里迅速做出第一反应,争上游得了精神病了。

欧阳李菊看见东方英汉睡眼惺忪而又疲惫的样子,感到心里很疼痛。

东方英汉躺在床上,两眼盯视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滚着争上游的形象,过滤着争上游看似理论水准较高的陈述。此刻也没有了睡意,他在想着要立即解决争上游住在这里的安全问题。

欧阳李菊没有打扰东方英汉,她也在盯视着天花板。她想,看来争上游真的有心理问题,或者有精神障碍。如果真是那样,麻烦可就大了。

应该想个万全之策。

东方英汉翻转身子面朝欧阳李菊,以肯定的口吻说:“李菊啊,麻烦来了,争上游可能真的得了精神病了。”

“什么?他真的有精神病吗?”欧阳李菊惊疑地问,但又现出不相信的表情。

东方英汉就把晚上的详细经过说给欧阳李菊听。欧阳李菊定定神:那该怎么办呢?看来找大姨父和干劲来做伴是不可能的了,大姨父已是八十多的人了,自己照顾自己就很不错了,哪有能力再分心照顾一个精神病人啊?如果找干劲把他领回去也不现实。因为他偷着卖东西给干劲损失了十几万元,既然把他撵出来就不会再打算叫他回去。他还有可能上哪里去呢?一个精神病人上谁家去?谁家也烦恶。上哪里?哪里也往外轰。三年多没有来了,他竟然还想着有个叫东方英汉的表哥。如果他在这里长期住下去,安全问题将是个大问题。承担的生命责任和法律责任将会自然转嫁到我们的身上。不出问题便吧,一旦发生意想不到的情况,那我们难脱干系。到时大姨父和小表弟如果返回头来跟我们要人怎么办?现在看起来人都好好的,万一出了人命,我们有口难辨。虽说是亲戚,没有利害冲突是好亲戚,反则,什么也不是。古语说的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英汉哥,你有啥打算?”

“第一,马上通知大姨父和小表弟。让他们来一趟,咱当面说清楚。

确认上游是否有精神病?如果有精神病,他愿意住在这里,随他,但一切后果有他自己负责,大姨父是第一监护人,小表弟是第二监护人。法律责任要分清。第二,明天就赶紧安装防盗窗,主要安装阁楼上,防止意外事件发生。一旦上游受到刺激或者一时想不开,也不排除从阁楼相当于九楼上跳下去。那样后果将不堪设想。当务之急是安全问题。”

“英汉哥,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尊重你的意见。”

“咱分头行动。你电话通知。我去联系安装队。”

欧阳李菊给大姨父王耀进打电话,王耀进在电话里咳嗽了半天,最后总算听清了他说的话。“噢,他大表嫂啊?上游住在你家里?噢,他跟着你们我就放心了。上游是不是有抑郁症或者是精神不好啊?”王耀进把电话挂了。欧阳李菊摇摇头,苦笑苦笑。

欧阳李菊又给小表弟干劲打电话。“是大表嫂啊,您好,大表嫂。

什么?他凭啥住在你们家里?简直是胡闹。”“表弟呀,你哥哥是不是精神不好啊?”“是啊,大表嫂。他大前年回咱姥娘家挖宝,倒腾了一年,连养殖长毛兔投资,加上购买勘探仪器投资,又是吃的住的穿的用的,把积攒的好几万元都赔了进去。受了刺激。你大姨就是让他活活气死的。当时,俺爹找我,俺娘也找我,非要让他到我的公司里来,我想,不管咋着亲兄弟就该帮一把。我做通你表弟妹的思想工作,让他和我嫂子吕邦后连同侄子都进来了。他来这里不用他干活,主要是不让他到处乱走。所以我安排他在传达室干保安,您猜猜,大表嫂啊,您说他干啥?

他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让我任命他。又是要当副总经理,当办公室主任,当保卫科长。说你是董事长,让你哥哥看大门多没有面子。在公司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和我不是拍桌子,就是打滚。您想想,大表嫂啊,我能答应他吗?因此他就嫉恨我。他为了报复我,竟然把服装和地毯偷出去当破烂卖掉,十几万的货值才换回来二万多元。我一气之下就把他撵走了。我嫂子和侄子在这里干得挺好。现在还在我公司里干呢。”“干劲啊,他们离婚了你知道吧?”“噢,大表嫂啊,他们离婚的事情我知道,您大姨父也知道。”“小表弟啊,你们知道的时候是在他们离婚前还是后呢?”“离婚前我们就知道,我嫂子还找过我。这事不怨我嫂子。

他犯了病不是打就是砸,吵着嚷着要我嫂子和他找曲莹莹,要把他闺女找回来。为这事经常和我嫂子吵架。有一回他差一点被电死。就是他在读初中的时候恋爱的那个曲莹莹。是我们本村的。我认识,那个姑娘也很好。”“当时,他俩为什么散了呢?”“唉,大表嫂啊,说来话长啊。

当时他俩散了也是怪您大姨父,嫌人家家里穷,死活不同意。要不然我大哥也不会到了这般田地。谁能想到?人家曲莹莹现在比我都强,现在已经是沂源县的著名企业家了。有时我和你大姨父说起这些事,谈到曲莹莹,他就后悔得不得了。”“你大哥知道曲莹莹是企业家吗?”“不知道。谁敢告诉他呀?他要是知道了还不去和人家闹啊?”“小表弟啊?

曲莹莹的情况你了解吗?”“不了解。”“小表弟啊,你抽时间过来看看你大哥。先让他在这里住一段日子。等他稳定稳定情绪还是让他回去上班。”“大表嫂啊,一言难尽啊!要领就让俺爹去领吧。抽时间我和你弟妹去看您和表哥。上游住在你们家里我们也就放心了。挂电话了,大表嫂。”

打了两个电话,欧阳李菊总算弄清了争上游确实有精神病。她叹口气,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想:大姨父说上游住在我家里放心,连小表弟也这样认为。看来他们一听说上游有了好的去处,揪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等到半夜12 点,听见争上游哼着乱七八糟的曲子上楼来了。他径直上了阁楼敲门。东方英汉赶紧拿着钥匙上楼给他开门。欧阳李菊端着水饺跟了上去。

“上游啊,都半夜12 点了,你怎么才回来啊?”

“我去找曲莹莹和女儿了。”

“都上哪里去找的?”

“公园里,超市里,火车站,汽车站,破楼里,大桥底下,医院里,凡是我以前住过的地方都找了,啥都没看见。”

“明天就不要出去了,明天来人安装防盗窗。你在家和我帮帮忙。”

争上游一听愣怔了一下,没有接着回答,他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东方英汉。他来回晃悠了几步,摇摇头,口中念念有词。他突然站定,笑着说:“表哥,你说要安装防盗窗。你为啥早不安晚不安,偏偏我来了就安?”

“你表哥早就和人家商量好了,人家忙得没有时间,正好明天排到我们家安装了。你表哥就是叫你来家帮帮忙。快吃饭吧,这是给你留的水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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