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明好睡眼惺忪地出了小东屋，上了大栏，蹲下拉屎。第一块屎头刚出腚眼，一阵枪声传来，且枪声越来越近，王明好赶紧提上裤子，从大栏墙角处一个洞里掏出猎枪，装满了铁砂。这时，屋头上传来一个破锣嗓子急切的吼声，“我眼看着孙大炮的人跑到这里来了，快进这家搜。”

跟着一阵短促的枪声。

王明好心里怦怦地跳了起来，心想不好，大哥家里出事了。他眯起左眼透过土坯墙上的窟窿眼往外看，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到从大哥家里传来剧烈的砸东西的声音和嘈杂的叫骂声。破锣嗓子的吼声又传来，“王明大你听着，跑不了你，你胆敢窝藏孙大炮的人，你死定了，我明天还来。”接着又是几声枪响。王明好听出来了，又是桥西村刘义清干的，心想：让我抓住你非把你碎尸万段。

村庄渐渐恢复了平静。王明好背着猎枪出了大栏，望望天上的月亮，正被几大片乌云遮住了半个身子。

王明好家的西邻是大哥王明大家。他翻墙进了一条小胡同，贴着墙根隐没在黑暗里悄悄地向大哥家靠近。他看到大哥家的两扇枣树木头大门被子弹射穿了很多窟窿。院子里乱七八糟，十几个大染缸都被砸了个稀巴烂，染好的布匹扔得到处都是。后院里糖房也是一片狼藉，盛糖的几口大缸也被砸烂了，白糖撒了一地。“大哥、大哥，大嫂、大嫂……”

王明好急切地叫着。此刻，一切都那么寂静，丝毫听不到大哥一家人的声音。王明好纳闷道：今天下午大哥把干活的几十口人召集起来，每人算清工钱发了大洋（袁大头），说是要放几天假，就把人打发走了。黑天的时候，我们几个要好的兄弟还陪着大哥喝酒吃饭，问为什么放假，大哥只是说过几天就开工，不必心慌。

想到这里，王明好预感到了什么，他断定大哥是早有安排。他端着猎枪，小心地向着西南方向的大栏找过去。快到大栏门口，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刚进大栏，他借着月光看到大哥家的管家张武躺在大栏的墙角处，浑身满是弹孔。张武的右手握着一支手枪，左手紧紧攥着一颗手雷。王明好把张武轻轻挪开，又把墙角处的柴草拨拉开，用猎枪枪托倒了几倒土坯墙。然后，他把嘴唇贴近土坯缝，轻轻地喊道：“大哥、大哥，大嫂、大嫂，是我，明好啊。”刚喊几声，土坯墙里传出了大哥的声音：“明好，明好，你快到大门外，跳到枯井里去。”是大哥的声音。明好二话不说，拿起猎枪就跑了出去。

二

明好跳到枯井里，感觉腿下软绵绵的，两脚陷进淤泥里，怎么也拔不动。他刚想叫大哥，便听到大哥轻轻的声音：“不要喊。”接着两只有力的大手把他拽进了一个洞里。大约爬了十几分钟，地洞里有了灯光。

跟着前面的灯光，又往前爬了十几分钟，出了一个地洞洞门，眼前豁然亮了起来，两盏大油灯挂在洞壁上。人们也能弓着腰自由活动。刚刚适应地洞里的光线，王明好惊奇地看到大嫂、五个侄子都在。他到了大嫂跟前，凝视着大嫂，没说出二话，二十大几的人，竟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王明大拍拍明好的肩膀，动情地说：“明好，不要哭了，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你跟我过来。”明好看到五个侄子一溜坐在洞壁边，瞪着惊疑的大眼睛。

明好跟着大哥又到了另一个洞口。这个洞口又高又大，一盏大豆油灯照得洞里很亮。在洞里头，大哥指着一位个头挺高、细瘦的白面书生向明好介绍道：“这是同盟会的蒋洗凡先生，是孙中山先生的得力助手之一，深受中山先生器重。”他指着蒋洗凡身边的一位小伙子说：“他是蒋洗凡先生的助手，是同盟会的秘密联络员。”王明好早就感觉大哥不是寻常的人物，这是第一次知道大哥的身份。蒋洗凡先生是著名的社会人士，在淄博一带颇有影响。蒋洗凡先生紧紧握着王明好的手，鼓励道：“常听王明大先生提起你，你是个有正义感的青年。”四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四颗心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王明大严肃地对王明好说：“我们有重要行动，在这里一刻不能耽搁，刘义清是北洋里的人，明天他肯定会带人杀回来，你抓紧喊上明河、明山，现在就带你大嫂和孩子们快走，把她们送到张店孩子们的姥娘家去，你们一刻不要在张店停留，天不明必须赶到周村咱大姨家里，我去接你们。”明好果断地说：“你就放心吧，大哥。”王明大深情地对明好说：“我们王家祖祖辈辈的积蓄都在这里，金砖、金条、银元我们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只可惜存的粮食、枪支、弹药、布匹是带不走了。”

说罢，王明好带着大嫂和侄子们爬出了地道。

三

天刚蒙蒙亮，刘义清的队伍便包围了刘三里庄子。他们悄悄地摸到了王明大的家，把前后院围了个水泄不通。突然，枪声大作，刘三里庄子像炸开了锅。

枪声戛然停息了。“报告，在大栏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士兵高兴地报告，似乎等待奖赏。刘义清高兴的心态稍纵即逝。他气势汹汹地走进大栏，朝着尸体踢了两脚。他反复看着尸体，感到并不解恨。他把手枪猛地插进枪套。他拖着尸体的两只脚猛地向外一拉，突然，一股浓烟从墙脚处冒了出来。顷刻，剧烈的爆炸声连成一片。瞬间，王家大院被夷为平地。

四

走出十多里地的王明大听到爆炸声，默默地流下眼泪。他到周村接上兄弟们，带上组建的一支队伍，在蒋洗凡的引领下，秘密南下，参加辛亥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