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表哥不实在。不说实话。你是怕我偷你家的东西,才安的防盗窗,你是以安装防盗窗的借口撵我走。”争上游哭了起来。他抬起头,泪眼婆娑,抽抽搭搭地说:“你也和外人一样信不过我,咱让俺表嫂评评理。是吧,表嫂?不该拿我当外人。”
“就是啊,表弟,回头我批评你表哥。你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你们是不是给俺爹打电话了?是不是给干劲打电话了?你们怎么知道我有精神病的?你们肯定给他们打电话了。太不够意思了,我来这里住着,就是不让他们知道,我是相信你们才来的,我是看在你大姨的面子上才来的。你们太不仗义了,不信任人,和我不是一条心。不行,你们这里不安全,你们是借安装防盗窗安装窃听器,又想监视我。不行,我不会让你们的阴谋得逞。哼,咱走着瞧。”争上游站在窗户前发狠。
“快吃饭吧。”欧阳李菊把筷子递给上游。
他接过筷子,用袖子擦擦眼,瞅了东方英汉一下,又看看欧阳李菊,咧开大嘴笑了,满口的黄牙。他吃着水饺,就着小咸菜,哼哼着没有名堂的小调,很快就把两盘水饺吃光了。他站起来,拍拍肚皮,伸个懒腰,说:“表嫂包的水饺太好吃了,活了一辈子,这是头一回吃这样的水饺。
吃得太饱了,明天还想吃。”
“你忘了,表弟,你每次来,你表嫂不都是先给你包水饺吃吗?你已经是奔五十的人了,怎么能说活了一辈子呢?”
“我没说活了一辈子。我啥时说了?我掐算着曲莹莹也就是活了半辈子。”
“你不说曲莹莹我都忘了。今天报纸上登了一个叫曲莹莹的,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曲莹莹。等等,我去拿报纸。”
东方英汉把报纸《新农村建设》递给欧阳李菊。欧阳李菊接过报纸展开,东方英汉指着都市新闻栏目的头条大字标题,说:“就是这条新闻。标题是:企业家捐款十万,献爱心福利事业。”欧阳李菊大概浏览了一遍,从内容中找到了“沂源县绿色食品集团公司,曲莹莹,董事长”
的字眼。她的心激动地跳了起来。这不是和小表弟说的差不多吗?难道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欧阳李菊把报纸递给上游:“表弟啊,你是高中生,我知道你很有文才,理论水平高,你好好地学习学习这篇报道。或许对你有所启发和帮助。时间不早了,你学习完了就早点休息。明天在家帮助你表哥安装防盗窗,好不好啊?”
“表哥,表嫂,快看,快看,这上面有曲莹莹,真的是曲莹莹。”
争上游特别激动,把报纸紧紧地搂在怀里。
“有可能是重名的,你也不要当真。给你,这是阁楼上的钥匙。”
东方英汉说。
“莹莹啊,莹莹啊,我的女儿,我终于找到你们了,我终于找到你们了。”上游接过钥匙,脸上躺满了泪水。
“给你这部手机先用着,咱好联系。”东方英汉说着递了过去。
争上游惊恐的样子,就和躲避瘟疫似的蜷缩着身子,他跑到墙角处,说:“我不要,我不要,公安局知道我有手机,一联系就把我抓走。我不要,我不要,你们是公安局派来的。表哥,你什么时候当上的特务?
表嫂,你要保护我。”
欧阳李菊说:“没有事,表弟,我们下去了。你看看报纸,早点休息吧。”东方英汉摇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四
欧阳李菊上阁楼喊争上游吃早饭,敲了好几下铁门,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她又使劲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动静。一丝不祥的预感袭上了心头:可千万不要出了什么事情。她赶忙下楼告诉了东方英汉。
东方英汉拿上备用钥匙就往楼上跑,开开门,屋里没有上游的影子。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欧阳李菊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阁楼上共有两个大窗户,安装防盗窗的工程队现场作业施工,忙了一整天,顺利安装完毕。到了晚上,上游没有回来。东方英汉在居住小区保安室等到半夜,还是没有回来,他和保安道声谢就回家了。欧阳李菊等得实在熬不下去了,就说:“英汉哥,我先睡了。”东方英汉就去了阁楼上等,等着等着睡着了。
天已经大亮了。一晚上,上游都没有回来。东方英汉醒来没有看到《新农村建设》,他以为是妻子拿走了,就下了阁楼问妻子,妻子说没见。“我已经买了油条,快吃吧。”妻子说:“你睡得很晚,早晨起来就没有打扰你。报纸一定是上游拿走了。”东方英汉一琢磨,若有所思。
他点点头,说:“但愿如此。果真那样我们还能放心。”
在焦急的等待中,又过去了一天,还是没有见到上游的影子。欧阳李菊给大姨父王耀进打了好几遍电话,都关机。又给小表弟干劲打电话,打通了。“小表弟啊,你哥哥是不是去你的公司了?”“噢,大表嫂啊,他没有来。怎么了?是不是不辞而别了?”“是啊,昨天我和你表哥把阁楼上安装了防盗窗,防止出意外,连着两天不见了他的人影。”“你们还安装了防盗窗,哎呀!谢谢您和表哥啊,大表嫂啊!”“谢什么呀,又不是外人。他走了正好,省得给你们添麻烦。不用管他,随他去吧。”
又过了两天,还是没有见到上游的影子。
东方英汉始终放心不下,感到很纠结。他和上游从小在姥娘家长大,整天跟着小舅玩耍,一直玩到上游九岁那年,他回奶奶家,主要因为是上学。小时候的经历和印象最深刻,所以表兄弟的关系很密切。
欧阳李菊心里磕磕绊绊,在琢磨着怎样才能找到表弟。“英汉哥,他是不是去沂源了?”“有可能,我也是这样考虑。”“英汉哥,要不咱也去趟沂源吧。”“李菊啊,谢谢你的理解和关心。我们这样做,也对得起大姨父了,也慰藉了在九泉之下的大姨了。”
东方英汉和欧阳李菊乘坐早班车赶到了沂源县。两人相扶着出了汽车站,打的去了沂源县绿色食品集团公司。在大门口,保安礼貌地拦住了东方英汉和欧阳李菊。欧阳李菊说找董事长曲莹莹,保安给董事长办公室打电话请示,正巧董事长在办公室。保安客气地说:“向来找董事长碰巧在家的时候不多见,你们的运气真好。”办好登记,保安指指办公大楼说:“在二楼。”
“东方叔,欧阳婶,是您们二老啊!原来是您们来找董事长啊!”
“哟,这不是丁芳吗?”欧阳李菊高兴地说。丁芳激动地扑倒欧阳李菊的怀里。
“闺女,来这里上班了?还好吗?”东方英汉关切地问。
“叔,婶,我在这里挺好的。我任董事长办公室主任。我接到保安电话说有人找董事长,就下来迎接客人,想不到是你们二老啊!”
丁芳右手紧紧握住欧阳李菊的手,左手紧紧攥着东方英汉的手,生怕二人跑了似的,亲切而又激动。她说:“走,叔,婶。上二楼。”
丁芳先敲了两下门,开门进去,说:“曲董,客人到了。”丁芳回身介绍来客。她指着东方英汉说:“这是我叔。”又指着欧阳李菊说:“这是我婶。”曲董长得很俊俏,两只美丽的眼睛眨巴着,微笑着站了起来,高个头。她热情而又高兴地和来客握手。“丁芳,客人是?”丁芳介绍道:“曲董,我在市中区上班的时候,就是住在叔、婶的家里,住了有三年多。没想到是叔、婶来找您,真是太巧了。”“噢,原来如此。”曲莹莹恍然大悟。“丁芳,你去忙吧,不经过我允许任何人不准进我的办公室。我和你叔、婶有要事相谈。明白吗?”“明白,曲董。”
丁芳拿出纸杯,沏上茶,放到红木茶几上,说:“叔、婶请喝茶。”她微笑着出了门,随手带门,接着听到钥匙锁门的声音。
东方英汉和欧阳李菊坐在真皮沙发上,打量着办公室,在紧急思考着如何开口。曲莹莹凝视着东方英汉和欧阳李菊,心想:他们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增添了不少的白发。东方英汉刚要开口说话,只听到曲莹莹说:“表哥,表嫂,弟妹我想念你们,总算能和你们面对面说说心里话。表哥表嫂在上,我这里有礼了。”曲莹莹泪如雨下,跪在了东方英汉和欧阳李菊面前。她已哭得不能自制,好像忘记了这里是办公室,竟然哭出了声,哭得令人心酸,令人心碎。东方英汉和欧阳李菊看曲莹莹哭得莫名其妙,但受到她悲切的哭声感染,也跟着抹起了眼泪。东方英汉扯扯欧阳李菊的衣服,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过去把她扶起来。欧阳李菊意会,过去把曲莹莹扶了起来。东方英汉看着满脸泪痕的曲莹莹,想起了刚结婚那一年的春节,她和上游到他家的情景,虽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当年曲莹莹俊俏的面目和活泼礼貌的淑女印象实实在在地呈现在了面前。东方英汉一阵激动,这不就是表弟口口声声要找的曲莹莹吗?
东方英汉说:“你不就是曲莹莹吗?”“是我啊,表哥。”欧阳李菊一听,愣怔了一下,问:“你真是曲莹莹?”“是啊,表嫂,是我啊,我是曲莹莹啊!”曲莹莹扑倒在欧阳李菊的怀抱里,两人抱作一团,又是一阵恸哭。曲莹莹边哭边说:“我真想不到表哥表嫂能来找我,恩人啊,二十年来你们辛苦了,你们受罪了,我一辈子记下你们的大恩大德,你们把我女儿抚养起来,我要报答你们,表哥表嫂,你们是我曲莹莹的大恩人啊,是你们救了我女儿的命啊!”曲莹莹哭着说着又跪在了地上。
东方英汉一听愣住了。欧阳李菊也听糊涂了。心想:我的闺女东方红霞难道是曲莹莹和争上游的孩子吗?不可能啊,这么多年来,从没有听大姨和大姨父说起过啊。我的闺女怎么会成了她的女儿呢?她和上游一样是不是想女儿想疯了?我们辛辛苦苦把女儿抚养大,二十年了,从没有想到有人来认她。当年抛弃女儿的那些人不会来认女儿的,他们也不敢来。凭良心说,他们没有胆量。即便来认亲,我和东方哥也坚决不答应。当年计划生育部门以二胎超生的理由罚了我们三万元,在当时算是最高罚款。后来我们又办理了法律手续,与女儿的关系得到了法律的确认。曲莹莹当年去过我们家一次,从那以后就没有往来,今天怎么突然说我们的孩子成了她的女儿呢?既然如此,上游在我们家里怎么不认女儿呢?怎么还口口声声地到处找曲莹莹和女儿呢?
“曲莹莹啊,不要哭了,快起来,咱好好地说。听表嫂的。快起来。”
“是啊,莹莹啊,快起来吧,有话咱慢慢说。听你表嫂的。”
东方英汉和欧阳李菊把曲莹莹扶了起来。三人坐回到沙发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东方英汉问。
“莹莹啊,上游有没有来找你?我们是来找他的,他身体不太好,出了点小状况。在我们家里住了两个晚上就不辞而别了。”欧阳李菊没有忘记今天来的目的。
“谢谢表哥表嫂,前天我把他送进精神病医院了。医生说,他是轻度患者,主要是心理障碍,他就是挂念着我,挂念着女儿才患上精神病的。医生说,只要找到女儿,哪怕是个假的女儿都不打紧,他只要找到女儿病就好了。我正在思考着怎样找个女儿认门亲,认个干女儿,把他的病治好。”
“那你的家人能同意吗?”东方英汉不无担心地问。
“不瞒表哥表嫂,自从她爷爷把我女儿抛弃了,就是你大姨父把她抛弃的。我就没有信心再活下去了。我无时无刻都在想我的女儿。后来我一门心思做生意,赚了钱,将来要报答养育我女儿的人家。让我万万想不到的是,养育我女儿的竟然是表哥和表嫂。这样我就放心了,才能集中精力做生意。”
“当时我大姨父为什么把你女儿抛弃了呢?”东方英汉问。
“那时我姊妹兄弟5 个,我是老大,家里很穷。你大姨父嫌弃我们家里穷,不让我和上游好,那一年春节我跟着上游去你们家里,回来后,我们就打着表哥和表嫂的旗号找你大姨父,说我们两个好,表哥表嫂完全支持,家里穷不是理由,关键是人品好就足够了。我也不知道是啥原因,你大姨就说,他表哥说的对,只要人品好就行,这门亲事我没有意见。我那跟你的时候,你弟兄好几个,家里不也是挺穷吗?现在虽然不富裕,也过得不坏。后来,我家里又托人说情,你大姨父勉强答应了。
但有个条件,生儿子就同意我们结婚,生女儿就不认这门亲事。所以当时我和上游也是糊涂,认为生了儿子就万事大吉了。结果生了个女孩,孩子左眼还睁不开。不用说这门亲事肯定要告吹。到了第六天上,女儿的左眼还是不睁眼,怎么扒拉也弄不开。当时就把他们吓坏了。那时属于是私生,是要受到严厉处罚的。第七天早晨醒来,我发现女儿不见了。
我哭闹了好一阵子,当然是偷偷地哭闹,生怕连累了两个家庭。后来,我无意中听到了是你大姨父把我女儿抛弃的。”
“你怎么确定我的孩子东方红霞就是你的女儿呢?”欧阳李菊感到诧异,心中隐隐作痛。她不无担心地问。
“表哥表嫂,女儿我可以不认,我不能伤她的心,更不能伤你们的心。只要我们配合着把您大表弟的病治好,我就心满意足了。表哥表嫂,为了我的感情,为了女儿幸福,我至今没有找对象。现在我有几千万的家产,有很多追求我的,我都没有答应。我坚信我的判断,我等待着奇迹发生。想不到,前天早晨一上班,上游来找我,我感到诧异又感到高兴。经过交谈,我发现他的精神不正常,就劝说他要好好治疗,他很听我的话,我就把他送进了精神病医院。”
“你是怎么知道我大姨父抛弃了你的女儿呢?又是怎么知道是我们抚养她呢?”欧阳李菊急于知道原因。
“表哥表嫂我就把实话告诉你们吧。”曲莹莹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东方英汉和欧阳李菊心中悠然升起一股对曲莹莹的敬佩之情。她纯真而又坚强的爱肯定会打动人。就连石头听了也会落泪。
五
曲莹莹生了女儿,一切希望都破灭了。女儿的左眼到了第六天了还不睁眼,把两家的老人都吓坏了。本来,王耀进就不满意这门亲事,一看曲莹莹生了个女婴,左眼不睁眼,是个胎里来的残疾,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指桑骂槐,就撵着上游找曲莹莹她爹曲先进,看怎么处理。曲先进和老婆商量不出个一和二来,曲先进的老婆是个典型的老实妇女,只会说:“别人不养我养”。曲先进说:“你养个屁,别忘了是个残疾。”“残疾怎么了?残疾就不是人了吗?你就不怕计划生育的人罚款?庄里的乡亲知道了,你我的脸往哪里搁?日后,你这几个儿子还找不找媳妇了?
都是这个臭丫头惹的祸,跟谁不行啊?非得跟上游吗?热脸蛋贴人家的冷屁股。这下倒好,生个女婴不说,还是一个眼的残疾。”曲先进一听上游说,王耀进找他商量怎么处理,曲先进二话不说,就跟着去了王耀进家。
当夜王耀进和曲先进叽叽喳喳密商了大半宿,最后两人统一了意见,下定决心把女婴抛弃。女婴出生的第六天是霜降,天气寒冷,是那一年的第一个大冷天。到了深夜,王耀进和曲先进蹑手蹑脚出了村,向村南的山岗上走去,他俩悄悄地钻进了一个储存苹果的土山洞。这个土山洞是王耀进家的山洞,依山势而建,土洞很大,既能储存水果,也能种植蘑菇,韭黄,芹菜。就靠这个土山洞,使王耀进成了第一批致富的那帮人里的一个,虽然不是很富裕,在岱崮村还是属于第一流的。也由此他看不起曲先进,嫌曲先进家里穷。当听说曲莹莹怀了上游的骨肉时,他极力反对,最后提出了折中的方案。要是生男孩,就同意他俩结婚,生女孩就拉倒。当曲莹莹渐渐隆起肚子的时候,就被王耀进安顿在了土山洞。要是不避开人们的耳目,一旦露了馅,计划生育的人就会上门罚款拆房子。土山洞在南山岗上,比较偏僻,平时很少有人到这里来,更不用说已经进入了冬天。在山洞里既温暖又安全。
王耀进开开门,两个鬼影悄悄地钻进了土山洞。他俩罗锅着腰摸黑走了十几米,王耀进又开开一道门,一盏大豆油灯晃动着灯影。两人近前看到曲莹莹和孩子睡得正香。
王耀进悄悄地抱起女婴,曲先进把一床小棉被搭在女婴身上,他俩鬼鬼祟祟地往外走,曲先进回身把门锁上。他俩出了洞口,快速地往村里走去。曲先进从家里推出破旧的大金鹿自行车,片上车子,斜歪着身子,一条腿撑着。等王耀进坐好,他腿一蹬,猛一用力,自行车转了起来。拐出胡同,上了大路,曲先进拼命地蹬,自行车向着县城飞速而去。
他们进了县城,拐到了市场街上。在市场街的北头,王耀进说到了。
曲先进把自行车放到墙根处的黑影里。他俩到了红樱桃水果店门口,王耀进说敲门。曲先进使劲地敲门挡板。“谁呀?”里面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透过门缝,看见屋里亮灯了。曲先进停止了敲门,王耀进朝女婴的屁股狠狠地扭了一把,还在睡梦中的女婴突然哭了起来,哭得声嘶力歇。女婴的哭声划破了夜空,向四周扩散。渐渐地湮灭在怒号的寒风中。曲先进又朝着木门跺了好几脚。“是谁啊?”一个男人严厉的声音。
“开门看看,”一个女人的声音。“都下半夜了这是干啥?怎么听到婴儿的哭声呢?”女人说。“我也听到了。”男的说。“是不是有人丢孩子?”女的问。“把我的三节棍拿来,开门看看。”男的说。“我拿着三节棍了。”女的说。王耀进又狠狠地扭了女婴屁股一下,赶紧地把女婴放到水果店门前的树跟前。女婴哭得让人听了撕心裂肺。两人立即跑到放自行车的黑影里,探头一看,水果店的门开了,耀眼的光线射到女婴身上。
女人抱起婴儿。男人大声呼喊:“是谁丢了孩子?”男人呼喊着往黑暗处走去。王耀进一看,不好,赶紧和曲先进推着破旧大金鹿自行车跑进了另一条胡同里。男人在黑暗处喊了好几声,“谁丢婴儿”的声音在寒冷的北风中瑟瑟发抖。男人可能被冻坏了,拔腿就跑进了水果店。
等了十几分钟,王耀进和曲先进哆哆嗦嗦地又回到水果店门前,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到女人在哄孩子。男人说:“水正好喝,赶紧给孩子喂水。”女人骂了一句:“早晚遭天老爷报应,看把孩子冻得冰凉冰凉的。”男人说:“这家人家混蛋透顶,看是一个女婴,又是一个眼,就狠心把孩子抛弃了,真不是东西。”王耀进听了后,心里直打哆嗦。
曲先进听了心里发凉。
顶着寒冷,他俩到了村头,天色已经微微发亮,山村到处回荡着大公鸡啼鸣的声音。王耀进和曲先进正要分手。王耀进再三叮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万不要泄漏出去。”曲先进说:“放心吧。看样子水果店的这家人家你知底细呀。”王耀进想想,神秘地说:“是我家你嫂子的外甥,是上游他二姨家的大表哥。叫东方英汉。做了多年的水果生意很有钱。孩子给他家里,我也就放心了。你可给我记住了曲先进,你要是泄露出去,我可和你拼命。”曲先进不住地点头:“那是那是。”
曲莹莹一觉醒来,发现没有了女儿,她的头皮翁的一声就要炸裂。
她端着大豆油灯,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土洞里除了码垛着整齐的苹果箱,什么也没有。“我的女儿你去哪里了?”曲莹莹哭得悲天跄地。门开了,是上游送饭来了。“莹莹,莹莹,趁热快吃饭吧。”开了第二道门,他听到曲莹莹低低地啜泣。“怎么了莹莹?你哪里不舒服吗?”“遭天杀的,他们把咱们的女儿抱走了啊!上游啊,咱们的女儿丢了。”“什么?女儿丢了?啥时候丢的?”曲莹莹哭得已经没有了力气,喉腔里发出低低的声音:“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给女儿吃完奶,就睡觉了。我醒来就发现女儿没有了。”争上游抱住曲莹莹哭了起来,他哭着说:“我一定要把女儿找回来。”曲莹莹说:“我们的命运咋就这么苦呢?”“一定要把女儿找回来。一定是他们干的,一定是他们干的!昨天我爹让我去你家里找你爹,他俩在我们家里商量事情一直到了半夜。莹莹啊,这里的钥匙除了我有,就是我爹有啊!肯定是他把孩子抱走了。”争上游哭诉着,起身朝着一箱苹果踢去,把箱子踢烂了,苹果滚落了。他捡起两个苹果,冲着门口砸去,苹果带起一丝风声,撞到门板上粉身碎骨。
从此后,王耀进家里的日子没有消停过,争上游时不时地发脾气,不是摔盘子就是砸碗,逼着王耀进要女儿。有一次上游竟然动手打了王耀进。那时干劲还在北京读书,放假回来,王耀进就哭诉:“我也是没有办法呀,孩子是个残疾,你说以后怎么办呀?”就把挨打的事情说了出来。干劲一听就把肺气炸了:“怎么?他好大胆子,竟敢打老子?这还了得,这不是翻天了吗?自己做出的丑事,自己不解决,老子帮你解除后顾之忧有什么错?不但不领情还火上浇油,打老子,算是啥东西。”
干劲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从小就喜欢蹦蹦跳跳,在北京大学读书,参加了学校武术队,练了一身的本事。他等上游从山上收工回到家,当着爹娘的面开导他:“你是老大,家里就靠你了,爹娘年纪大了,需要你在家里照顾好,不能让他们生气。你做的事情本来就不对,未婚先孕既伤风败俗又严重违犯计划生育政策,是要受到严重处罚的。轻者教育罚款,重者是要被追究法律责任的。孩子是个女孩咱不说,又是个残疾,你这当哥的应该怎么处理?”干劲说别的爱咋说咋说,可一提起未婚先孕,提起女儿,提起残疾,把上游的悲愤和怒火点燃了起来。他讲理讲不过弟弟,干脆就不讲,顺手拿起桌子上的炉壶子就摔在了地上。这是干劲刚刚沏的茶,还没喝上一口,就和了稀泥。干劲本来是好言相劝,但他不知道爹爹隐瞒了抛弃女婴的情况,他的话早已戳到了上游的痛处,被激怒了。上游想:你在北京读书,花着家里的钱,我在地里干活受累受苦,不让我考大学,就已经便宜你了,你不了解情况,还教训我,你算老几?
“啪”,上游的脸上挨了王耀进重重的一巴掌。上游顺手就还了王耀进一巴掌。这下子不得了了,干劲使出浑身解数,三下五除二就把上游揍趴下了。揍得上游鼻青脸肿,不像个人样。
干劲气愤地说:“今后你要是再敢胡来,再敢动手打老子,我就要了你的命。”说着话,上去照着腚锤子就是狠狠的一脚。疼得上游直哼哼。
“行了,别打了。”王耀进气消了一半,心里也是疼儿子,两眼滚满了泪水。东方翠躲在一边,不敢吭声,只是心疼地偷偷抹眼泪。
通过这次打斗,上游老实了许多,把仇恨深深地压在心底。变得少言寡语。半年后,王耀进托人从外地给上游说了个媳妇,就是现在的吕邦后。上游一百个不情愿,可又没有办法,在举行结婚典礼的前一天晚上,他借故去了曲莹莹家里,哭诉了心中的委屈和对女儿的思念。上游和曲莹莹抱头痛哭,两人的悲愤和无奈只有向苍天倾诉。
两人的哭声惊动了刚要睡觉的曲先进。曲先进悄悄地走到女儿住的屋门前,听到女儿和上游悲切的哭声,似乎是同情或者是良心发现,竟然掉下了几滴眼泪。
六
到了后半夜,感觉浑身无力的曲莹莹起来小解,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无心去茅房,顺势在屋门外的墙根前解开裤子,蹲下,哗啦啦地尿了个痛快。此刻,肚子有些饿了,她起身去饭棚里找饭吃,经过爹娘住的大北屋。到了窗户下,听到屋里有爹和娘轻轻的说话声,曲莹莹感觉很好奇,这是第一次听到爹娘说悄悄话。她感到很新鲜,有刺激感。
她小心翼翼地蹲在了窗户底下。
“简直是作孽呀!伤天害理的。”是娘的声音,娘还在轻轻地哭泣。
“你小点声音,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咋的?”爹说。
“大黑夜的谁听啊?”娘埋怨。
“哎!都是王耀进出的主意。”爹气狠狠地说。
“你咋不拦下他?好歹也是咱闺女身上掉下的肉啊?”娘痛惜地叹道。
“你说得轻巧,我能拦吗?我拦得住吗?王耀进是个啥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把孩子丢哪里了?”
“丢到县城了,他老婆的一个外甥叫什么东方英汉的,在县城市场街上开了一家红樱桃水果店,放他们的水果店门前了。”
“人家要孩子了吗?”
“我们躲在远处,眼看着人家把孩子抱进去了。”
“你说叫东方英汉的,不就是上游的表哥吗?去年春节咱莹莹跟着上游去的县城,就是这个叫东方英汉的家吧?”
“是啊?没错就是他。”
“哎!但愿孩子别受罪。”
“你可给我把嘴把严实,千万不要让莹莹知道了。莹莹知道了,上游就会知道,到时候上游不分深浅,再去跟人家要孩子,就会捅出漏子,会出大漏子,咱也得受牵连。”
“有没有给孩子放上信物什么的?”
“给孩子包上了60 元钱,还写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有生日时辰。”
“那就好,放心吧,只要你不说,我就不说。睡觉吧。”
半年来,曲莹莹蒙在鼓里的秘密在不知不觉中轻而易举的得到了。
她终于知道了女儿的下落。她回到屋里,躺在炕上,想着心事。突然一阵心血来潮,曲莹莹就有了要立即见到女儿的冲动和愿望。她起身到了饭棚里,故意弄得锅碗瓢盆叮当响。她吃上点饭,换上一身破旧衣服,往脸上抹了几把锅灰,又把头发弄的得乱哄哄的,穿上一双破棉靴。她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活脱脱一个破要饭的。她这一身打扮,一般熟悉的人很难把她认出来。她推出那辆破旧的大金鹿自行车,出门骑上车子,就往县城赶去。
曲莹莹经常去县城,比较熟悉地形,没费多少力气就到了市场街北头,她找到了红樱桃水果店。她把破旧地大金鹿自行车倚靠在水果店门前的梧桐树上。曲莹莹抬头看看太阳,阳光亮丽明快,今天没有风,春天的气息已经很浓厚了,有的树梢已经发出了绿芽。大大小小的门头都已经开门迎客了,有的店主把录音机摆在门口,喀喀嚓嚓的霹雳舞音乐震耳欲聋。有的店主不时吼上一嗓子,有的凑成堆拉呱。
曲莹莹背上个破皮包,进了红樱桃水果店。曲莹莹装作呆呆楞楞的样子,挪动着往表嫂欧阳李菊跟前靠。此刻,欧阳李菊坐在椅子上,抱着孩子正在喂奶粉。曲莹莹笑吟吟的好奇的样子看着孩子吸吮奶粉。欧阳李菊早就看到破要饭的进了门,仔细一看是个女的。早晨开门第一个进门的客人就是财神,这一天的好运就是这个人给带来的。无论进门的是啥人,都要热情接待,相敬如宾。这是生意场上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
所以欧阳李菊没有产生要把要饭的赶出去的想法。她看到要饭的是个女的,凑过来看着给孩子喂奶粉,就冲着要饭的点头笑笑。女要饭的也点头笑笑,哇啦了半天,是个哑巴。欧阳李菊也没听懂是啥意思。给孩子喂完奶粉,欧阳李菊把孩子竖了起来抱着。她拿了一个馒头和一块红萝卜咸菜递给要饭的。女要饭的接过去,哇啦着点头表示感谢。她可能是饿坏了,把馒头塞到嘴里狼吞虎咽。没有水难以下咽,把要饭的噎得直伸脖颈子。欧阳李菊赶紧把孩子递给要饭的,到后间屋里倒了半茶缸凉开水又对上开水,她喝了一口尝尝,正好喝。她端出水来,看见要饭的正逗着孩子玩,她示意要饭的喝水。顺手把孩子接了过来。要饭的喝着水,就着咸菜,很快就把一个馒头吃了下去。要饭的笑着鞠躬感谢,激动得眼泪流了下来。
欧阳李菊把孩子放进婴儿车里,半躺半坐的。她示意要饭的照看着孩子。欧阳李菊把孩子左眼上的药布揭开,又把药棉拿掉,扔到垃圾筐里。到后间屋里拿出酒精棉球和药膏,先用棉球给孩子左眼消毒,然后挤上药膏,用棉球棒抹匀。她又进后间屋里拿出药棉和纱布。她把药棉放在涂满药膏的左眼上,用纱布盖住,整理好,再用胶布粘牢。
要饭的扯了一下欧阳李菊的衣服,指指孩子的眼睛,再捂住自己的左眼,比画着问:“孩子的眼睛是不是瞎了?”欧阳李菊点点头,看着要饭的,感觉她长得挺漂亮,有些眼熟。要饭的又哇啦哇啦指指天棚,意思是天的意思,又指指地,跺跺脚,做了一个抱的姿势,比画着问:“是不是捡的?”欧阳李菊也做了一个从地下抱的姿势。意思是捡的。
要饭的点点头,微笑着伸出大拇指,起劲地晃动,意思是了不起,我很尊敬您。欧阳李菊对这个哑巴女要饭的很感兴趣。她到后间屋里拿出两个馒头和一个萝卜咸菜用塑料袋装好,塞到要饭的破皮包里。要饭的激动得哗哗地掉眼泪,给欧阳李菊行了最贵重的磕头礼。欧阳李菊赶紧把要饭的扶起来,递给她几片餐巾纸,示意她擦擦眼泪。
曲莹莹打扮成要饭的成功见到了自己的亲骨肉,她为女儿有个好的归宿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她打心眼里感谢眼看就要成为自己的但最终没有成为自己的表哥东方英汉和表嫂欧阳李菊。曲莹莹把这个秘密深深地埋藏在了心底。她立志要奋发图强,干出一番业绩,来报答表哥和表嫂养育女儿的大恩大德。
三年后,曲莹莹的食品加工生意已经做得很红火了。她把对女儿的爱和对争上游的一片深情投入到了事业中。由于曲莹莹的辛勤努力和不断开拓,她联合几个要好的姐妹,成立了绿色食品加工厂。曲先进在加工厂负责生产,一切业务,迎来送往有曲莹莹负责。曲先进的家境逐渐好了起来,登门给女儿提亲的都踏破了门槛。爹娘从不参加意见,女儿自己的事情由她自己做主。曲莹莹心里时刻装着女儿和上游,无论是多么好的条件,无论是多么高的身份,她都不答应。十五年后,曲莹莹成立了沂源县绿色食品集团公司,成了远近闻名的企业家。
女儿被抛弃的第四年。冬日的一天早晨,曲莹莹还是那身装束,又打扮成要饭的来到了红樱桃水果店。她一进门就哇啦哇啦和欧阳李菊打招呼。欧阳李菊好像想起了她这个要饭的,冲她摆了摆手。屋里有好几个人在和东方英汉急切地争论着。要饭的看到有公安人员,有计划生育人员。他们拿出有关文件和相关法律条文,和东方英汉共同学习。学习一段后又开始争论。要饭的装作逗弄孩子,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的谈论。
那一天又是曲莹莹刻骨铭心的一天。过了两年,曲莹莹经过一番精心打扮,买上许多礼品,带上三十万元钱,以企业家的身份又去红樱桃水果店。结果红樱桃水果店没有了。曲莹莹打听邻居,也没有得到东方英汉和欧阳李菊的消息。光听说他们去了市中区。
七
曲莹莹打开一个红木打制的大立橱,从里面拿出了当年她打扮成要饭的穿的那身衣服和破棉靴。她请东方英汉和欧阳李菊辨认。东方英汉印象不深,可以说几乎没有印象。曲莹莹第一次到水果店的时候,东方英汉正好赶往岱崮村,参加上游的婚礼。曲莹莹第二次到水果店的时候,东方英汉只顾和罚款的人争论,没有太在意要饭的当时穿的什么衣服,对这身破衣服,欧阳李菊印象最深。她一看见破衣服,立即就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事情。要饭的,哇啦哇啦,馒头,开水,喂奶粉,包扎左眼,罚款等等。欧阳李菊翻看着破衣服,怀着疑惑而又茫然的神色看着曲莹莹。她说:“这是事实吗?恍若做了一个梦。”
曲莹莹拿着破衣服进了卫生间。曲莹莹出来了,活脱脱就是那个女要饭的。只是脸上没有了锅灰,干净了。眼前的事实不得不令人信服。
曲莹莹说:“当时给女儿包上了60 元钱,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的生日时辰是1990 年10 月15 日申时。他们把女儿丢在你们水果店门口的那一天,是女儿出生的第六天,当时还带着脐带。应该在第七天,也就是你们捡到女儿的第二天,脐带脱落的。”
东方英汉露出惊奇的神色,说:“你说的这些都对。”
欧阳李菊问:“这些你告诉上游了吗?”
曲莹莹说:“表哥,表嫂,我不能告诉他,担心他再次受到刺激。
等他好了,出院了,我把女儿认作干女儿,了却上游的一番心愿就是了。
养生父母胜过亲生父母。你们对女儿的大恩大德我和上游一辈子也报答不完。请表哥,表嫂放心,女儿永远姓东方,永远是你们的亲女儿。”
“莹莹啊,去医院看看表弟吧。”东方英汉说。
“行,表哥,我换上衣服咱就走。”曲莹莹进了卫生间。
曲莹莹把要饭的旧衣服当作宝贝似的叠好,放在红木大橱里。她给丁芳打了电话,说准备好车,陪同客人去市中区。
很快到了精神病医院。争上游自己住在一个单间里,透过玻璃窗,看见他正在做俯卧撑。等他做完俯卧撑,转过身来,一看见曲莹莹,他的眼睛里现出一道亮光。他高兴地微笑着走了过来。他拿起电话,示意曲莹莹接电话。曲莹莹拿起电话。
“你好,莹莹,咱表哥,表嫂怎么来了?”
“你走的时候没有留下话,他们不放心,是打听着过来找你的。”
“你替我谢谢表哥,表嫂。”
“你安心养病吧,过几天就会好的。你好了我就接你出院。可要听医生的话啊。”
“莹莹,你放心工作吧,我会安心养病的。”
曲莹莹把电话递给了东方英汉。
“表哥,你安装防盗窗了吗?”上游问。
“就是你走的那一天安装的。”
“谢谢表哥,谢谢表嫂。”争上游放下电话。
上游深情地看着表哥、表嫂,眼里含满泪水。曲莹莹悲痛地哭了。
东方英汉和欧阳李菊默默地擦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