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谷东在日本东京某大学留学三年,学成归来,带回来一个日本媳妇,叫敬美子。龚谷东一踏上祖国的土地感到特别的亲切。出了飞机场,出租车穿行在热闹的都市。这是鲁中地区最大的都市,面积比十几年前扩大了两倍。出租车已经远离市区,往北一拐驶上青银高速,向着东北方向100 公里外的家乡奔去。
龚谷东叫司机把出租车停在粗大的歪脖子老榆树底下,支付了车费。
“谢谢司机。”龚谷东开了车门。敬美子从后门下车。
“这里离刘三里村还有三里地呢?是不是再送送你们?”司机看看导航仪说。
“不用了,我们就是特意到这里下车的。谢谢你的关心。”龚谷东说。
司机点头笑笑,递给龚谷东一张名片,说:“先生,我们是多地区联运公司的,如果需要用车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司机打开后备箱,帮着把行李箱和物品拿下来。
龚谷东朝西北方向望着刘三里村感慨万千:“这就是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家乡啊!”此刻,思绪纷繁,感情使然,一股热浪从丹田涌起直冲喉头,泪水模糊了双眼。龚谷东从考上大学到出国留学,弹指一挥间十年过去了,家乡发生了巨变,城市到处高楼大厦,花园绿地环境优美。刘三里村变样了吗?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龚谷东君,这就是外祖父说的那棵歪脖子榆树吗?”敬美子看着高大粗壮的老榆树,充满好奇地问。
龚谷东擦擦眼泪,微笑道:“是的,敬美子,这就是具有传奇色彩的老榆树。”龚谷东深情地看着敬美子。
“今天是八月十五日,是一个重要的纪念日。对吗?龚谷东君。”
敬美子莞尔一笑,楚楚动人。
“是的,这是一个令中国人非常值得庆贺的日子。因为这一天是日本侵略者投降的日子。”龚谷东望着茂密的榆树叶子,深沉地回答。
老榆树上躲藏着很多知了和蝉,它们不停顿地独唱、和鸣。巨大的音团传得很远,因为在老榆树底下,隐约能听到从刘三里村传来的蝉声。
龚谷东牵着敬美子的手,围着老榆树转圈,似乎要寻找出历史的印记。
敬美子长得面目白皙,文静秀气,个头在一米七以上,这在日本女孩子里面可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敬美子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一笑两个甜甜的酒窝,要不说她是日本人,谁都会把她当做中国人的。敬美子和龚谷东是同窗好友,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渐渐产生了感情,后来到了生死离别的地步。两人开始谈婚论嫁,相亲相爱。龚谷东就要回国了,就要带着敬美子踏上祖国的大地了。两人商议,向父母公开恋爱的身份。
敬美子带着龚谷东进了东京南郊的豪华别墅,父母高兴地接待来自中国的朋友。当敬美子说出和龚谷东的恋爱关系,并提出要跟着去中国定居时,父母一时懵了,当回过神来时,强烈反对敬美子的决定。
父亲的理由是,敬美子的祖父和外祖父都曾经在中国山东打仗,在与八路军的一次激烈战斗中同时阵亡。阵亡的地方就是龚谷东的家乡,那个叫刘三里的村庄。“你的外祖母就是在刘三里村外的一棵老榆树下被八路军枪毙的,历史的仇恨我们怎么会忘记呢?”
“敬美子,想什么呢?来,喝杯水。”敬美子接过矿泉水,思绪回到现实。
“我在想父母亲讲的故事。”敬美子喝口水,润润嗓子。亲吻一口心爱的丈夫。
“来,敬美子,坐下休息吧,等会儿我们回刘三里。”龚谷东把一张大报纸铺开。
“龚谷东君,你还记得父母亲讲的故事吗?”敬美子抚摸着皱褶的榆树皮。
“记得,这个故事已经深深地印在了我们的心里,印在了刘三里的土地上。”
龚谷东和敬美子坐在报纸上倚靠着老榆树,望着刘三里村的方向,望着绿油油的庄稼,对选择今天回家感到振奋,内心无比的激动。今天是日本投降的纪念日。在1945 年的今天,日本天皇宣布投降,中国抗战胜利了。敬美子的父母亲坚决反对他们的婚姻,父亲的理由一大堆,母亲的理由是坚决不同意敬美子嫁到中国山东那个叫刘三里的村庄。因为那里阵亡了许多日本人,母亲鞠阳子就在那里被八路军枪毙了。龚谷东和敬美子回想着在东京的日子,回想起和父母亲争吵的情景。
那个月光明亮的夜晚,东京南郊豪华别墅里,敬美子正在和父母亲激烈地争论。敬美子趴在床上啜泣,龚谷东站在一边,两眼含满泪水。
“敬美子,你和龚谷东君成婚可以,但要把龚谷东君留在日本。若跟他去中国,我们就没有你这个女儿,从此一刀两断。”父亲气愤地说。
敬美子的母亲哭诉道:“当年我是被你外祖母手下的一位老兵——太平君从中国抱回来的。那位老兵就是你的祖父,是他把我抚养起来的。
你的祖父告诉我,你的亲外祖母没有给我起名字,是你的祖父给我起的名字,我叫山犬子。你的老兵爷爷抱着我回到日本到处找你的亲祖父母,跑遍了日本,后来随着散兵游勇流落到了东京,听说你亲祖父母和你的兄弟姐妹都被征兵去了中国打仗,都在中国阵亡了。”敬美子的母亲山犬子说到这里悲痛欲绝,声泪俱下。
山犬子接过丈夫递来的纸巾擦擦眼泪,控制住情绪,缓和一下气氛。
山犬子走到床边,轻轻拍了几下敬美子的肩头,复又坐回到藤椅上。
山犬子揉揉哭得红肿的眼睛,说:“你的老兵祖父说,当年你的亲外祖父母也是在山东阵亡的,正是大日本帝国投降的时候,那天是八月十五日,很多日本人死在投降的档口,从那天开始,天皇颁令老弱病残军人和妇女儿童先行撤离回国。”
山犬子哭诉着,思绪又回到那个残酷的年代。
幼小的山犬子在一位日本妇女的怀抱里,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哭嚎的日本人,看着手舞足蹈兴高采烈的中国人。中国人起劲地往长长的日本投降队伍里投掷碎石块、烂砖瓦、干牛屎、鲜大粪,有的看着哪个日本人不顺眼,或者认为是他们的仇人,从队伍里拉出来劈头盖脸一顿揍,往脸上吐口水。日本人不敢吭声,连眼皮也不敢翻一下。谁要敢反抗或者表达不满意,会招致更凶狠的打击。
来自桓城和长山城的投降日军在刘三里汇聚成一条长长的队伍往张店火车站慢慢移动。队伍里的老人、孩子哭天喊地。就是崇尚武士道精神的武士们也伤心地哭泣,偷偷地落泪。投降队伍缓慢地往东出了刘三里,向着东南方向行进。出刘三里村不远,到了一棵粗大的歪脖子老榆树下,队伍停下了。押送投降日军的是国民党的士兵,他们不管愤怒的中国人是怎样对待日军。受命负责管理日军投降队伍的日本军官出面和国民党的军官交涉,不但没有得到支持,反而遭到围攻与谩骂。
日本军官对着嚎哭的士兵说:“忍着吧,这都是我们侵略中国的结果啊?不怨中国人愤怒,怨我们作孽太多。但愿你们平安回到日本,不要怨恨中国人。要教育后代们,千万不要和中国人作对。”
几个日本士兵哇啦了几句,一个胖大的军曹用中国话大声说:“大日本帝国的皇民,我们投降了,我们给中国人跪下赎罪吧!求中国人饶恕我们吧!只要我们活着回到日本,受些委屈和侮辱也值得,总之不能死去。”话落,几个日本士兵跪下了。“我们一定要活着回到日本,一定要活着回到日本。”投降日军七嘴八舌,接着跪倒了一长溜,痛苦的表情使日本人的面目扭曲了。
日本投降队伍缓慢地行进。一个妇女怀抱一个幼儿走到粗大的歪脖子老榆树下,抬头看看茂密的榆树叶子,炽热的阳光如同散碎的金子洒落在榆树上,金子从树叶的空隙间落在地上,地上一片金黄色。妇女倚靠在老榆树的枝干上,摘下头罩,感到一丝凉爽,额头上的汗水滴落到幼儿的小脸蛋上。妇女旁若无人地往幼儿口里塞奶头,幼儿哭了几声,吮吸着干瘪的奶头。妇女踮起脚尖往前看去,她看着长长的投降的队伍在暴晒的太阳地里慢慢地往前蠕动,脸上现出茫然的神态。
“大队长,你可不要太张扬了,还是多加注意。快把头巾戴上吧!”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日军对着妇女轻声说。
“太平君,谢谢你的关照。”妇女感激地看看老日军,笑着说。
“国民党的军队马上就要把我们交接给八路军了,前面就是八路军的地盘了,你是八路军搜寻的重要目标,你要伪装好,如果躲过这一劫,就是大队长你的造化了。”老日军关心地说。
“太平君,八路军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杀了他们那么多地下党员、武工队员,他们多次组织暗杀我,都没有成功,这是八路军最后一次机会了,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要不是为了部署潜伏特务,耽搁了时间,他们是没有机会抓到我的。”妇女苦笑着说。
“大队长,那不一定。你也不要失望,我们已经投降了,都交出了武器,天皇投降书上要求国民党、共产党不能伤害日本人,要保证安全地把日本人遣返回国,说不定我们就能混过这一关。”老日军安慰妇女,满脸泪水,祈望能出现奇迹。
“太平君,我是躲不过这一劫的,八路军不会饶恕我的,国民党也不会饶恕我,太平君,我把孩子托付给你,你一定把她带回日本,交给忠诚君家的人,这是忠诚君的唯一血脉。孩子回了日本,我就没有牵挂了,八路军处决我,还是国民党处决我,我是罪有应得。我为大日本帝国而死,我为天皇而死,太平君,我和死去的忠诚君真心地感谢你!”
妇女眼含泪水,点头微笑。
“大队长,我记下了,你放心吧。忠诚君地下有知也放心了。我一定完成任务,把孩子抚养起来。大队长,你赶快罩上头巾吧。”老日军说完,两眼流下了浑浊的泪水。
妇女把头巾罩在头上,抱着孩子,老日军在一边保护,警惕地观察动向,悄然融入到浩荡的投降队伍里。
突然,前边的队伍骚动起来,很快如一阵风传了过来。日本妇女突然停住了脚步,往前看去,几位国民党军官陪同二十几位八路军战士往后边移动,八路军官兵提着长枪、短枪,手拿大刀,截住人流一一查询,似乎在寻找什么重要人物和贵重东西。日本妇女看势不妙,冷笑一声,把孩子送到老日军怀里,老日军接过孩子,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态。
日本妇女说:“太平君,八路军来了,索命的来了,你抱着孩子走吧。记住,一定要把我和忠诚君的孩子抚养成人。”日本妇女说完,主动向搜寻过来的八路军战士迎去。
一个高个头的八路军战士两眼如鹰隼直视着日本妇女。日本妇女被两道利剑似乎刺穿了心脏,两手捂胸低垂下头。八路军战士眼疾手快扯下日本妇女的头巾,揪住头发拖离了队伍,拖到老榆树下。一个矮个头的八路军战士看着日本妇女,如同相面,突然起手照着日本妇女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刮子。日本妇女的嘴里冒出了殷红的鲜血,怒目而视。此时,老日军抱着孩子往这边巡梭,看到日本妇女被打的一幕,老日军低声哭泣,孩子吓得趴在老日军的背上。
日本妇女丝毫没有害怕,挺胸抬头对着高个头男人说:“八路军先生,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鲁北区特务大队的大队长王贻进吧!
我看过你的照片,印象很深,可惜没有抓到你,多次都被你逃脱了。我知道你们会来找我的,我跟着你们走,但你们要保证不能难为老兵和孩子。不能难为这支投降的队伍。”日本妇女说。
高个头的八路军战士点头同意,露出得意的笑容。他说:“敢情你就是住在桓城的闻名天下的日本鲁北特务大队大队长鞠阳子了?是啊,鞠阳子,我就是你的死对头王贻进。你放心,我们坚决执行我党我军对待日本俘虏的政策,前边我们的部队都采取了保护措施。我们八路军会安全地把投降日军送上火车的,但像你这样的杀人恶魔我们是要严厉惩处的。”
“是的,王贻进先生,我就是你的死对头鞠阳子。”鞠阳子没有一丝惧怕的神态,反而伸出手表示友好。
“想不到死到临头的鞠阳子居然如此淡然。”王贻进倒背双手,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
鞠阳子尴尬地伸回手说:“王贻进先生,给我两巴掌的这位肯定就是神枪密探王贻步先生了?”鞠阳子装作轻松地看着王贻步。
“好眼力,不愧为大特务头子。鞠阳子,我就是被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神枪密探王贻步。鞠阳子,你的潜伏部署安排好了吧?”王贻步显出轻松的样子问道。
鞠阳子听后一愣,心想:“难道我的潜伏计划暴露了?”鞠阳子气急败坏地说:“王贻进,王贻步,我早该抓住你们,杀死你们。我的一个中队肯定完了,他们都死在了你们的手上。”
“鞠阳子,你们是战败国,都投降了,还在潜伏日特搞破坏,灭亡中国的贼心不死。试想,你们的阴谋能得逞吗?就连你也逃脱不了中国人民的制裁。”王贻进严厉地说。
“鞠阳子,现实呢?该死的是你。”王贻步说。
“神枪密探先生,请求你给我一个痛快的,我在阴间是会感谢你的。”
“放心吧,我会让你死得痛快。”
此时,鞠阳子满眼泪水,故意大声说:“人家八路军是来找我报仇的,不关老人小孩的事情,不关你们的事情,八路军会把你们安全地送上火车,太平君,你快跟着队伍回国吧,我再也不能照顾山犬子了。”
太平君哭着抱着山犬子来到鞠阳子面前。鞠阳子微微一笑,接过山犬子亲吻着。
“鞠阳子,对不起了,时间到了。要不是这场战争说不定我们会成为朋友的。”王贻进表现出大度和宽容。
“谢谢你,王贻进先生。”鞠阳子把孩子递给太平君。太平君接过孩子失声痛哭。鞠阳子眼里含满泪水,微笑着摆摆手。
王贻进转而愤恨地说:“鞠阳子,你终究逃脱不了人民的制裁。根据命令,不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随时逮捕鞠阳子,随时就地正法。
鞠阳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鞠阳子高傲地抬头说:“王贻进先生,死在你和王贻步的手上是我的荣幸,我鞠阳子能看到我的死对头竟然是一个高大英俊,一个矮小伶俐,我死而无憾,开枪吧!”
王贻进二话不说,两枪打得鞠阳子脑袋开了花。鞠阳子脑浆飞溅,歪倒在地上。接着矮个头的王贻步照着鞠阳子的面部又打了两枪。老百姓知道被打死的是日本大特务鞠阳子时,互相奔走相告,欢呼的叫声,高兴的哭声,热烈的掌声在老榆树下爆发了,传遍四面八方。
从此,那个血腥而又后怕的日子和情景永远印在了幼小的山犬子的脑海中,至今如鬼魅跳跃,经常出现在梦中。
在东京南郊的别墅客厅里,山犬子暴怒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下来。她看着哭泣的女儿,心如刀绞,自个儿坐在藤椅上伤心地落泪。
少顷,山犬子控制不住情绪,对敬美子说:“那时我小,不知道日本妇女为啥叫八路军战士枪毙了。大了以后听没有死到战场上的日本老兵太平君,就是抚养我成人的你的爷爷说,那位被枪毙的日本妇女就是日军驻桓城的特务大队长,双手沾满了中国人的鲜血,杀了很多八路军的地下党员和武工队员,也杀了很多国民党的军官士兵。”
山犬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敬美子,你知道那位被八路军枪毙的日本妇女是谁吗?”山犬子问。敬美子听到母亲问话,抬起头,一双哭得红肿的泪眼,茫然的摇头。
山犬子悲痛地说:“敬美子,你听着,她叫鞠阳子,是我的亲生母亲,就是你的亲外祖母啊!”
听到这里敬美子惊呆了。“什么?被八路军枪毙的是我的亲外祖母?
她叫鞠阳子,母亲从来没有提起过啊?每当我问起外祖父母的时候,妈妈都是搪塞我从来不讲。原来是这样啊?难怪父母亲极力反对我和龚谷东君成婚啊?!”
山犬子恨恨地对敬美子说:“你这个不争气的女儿,没有一点民族自尊心。你愿意嫁给我们的仇人,这是你自找的。敬美子,不是父母狠心,谁不盼望儿女幸福啊?”
敬美子的父亲慨叹道:“敬美子啊! !你要记住,中国人把民族自尊心和对祖国的忠诚看得很神圣,甚至牺牲生命去维护她。敬美子,你可不要后悔!你如果真爱龚谷东君,可以把他留在日本啊?”父亲说完流下了泪水。
由此变故,一段时间,敬美子和龚谷东的感情出现了波折。连日来,山犬子极力挽留龚谷东留在日本,并请出大学老师和亲友们挽留。
龚谷东意志坚定地说:“我宁愿不和敬美子成婚,也要回到祖国。
报效父母,报效祖国。”
敬美子面对坚定而又执着的龚谷东君,悲痛欲绝,反复思考。“我爱龚谷东什么呢?还是父亲说的对,中国人把民族自尊心和对祖国的忠诚看得很神圣,甚至牺牲生命去维护她。我喜欢龚谷东,热爱龚谷东的理由不正是这一点吗?”经过反思,两人达成共识,抗日战争时期的事情,历史的包袱和罪责,不该由年轻人承担。难道他们的友好与爱情有罪吗?最终敬美子说服父母亲,做出最终抉择,毅然跟着龚谷东到了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