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里(中短篇小说集)
大床
刘三里(中短篇小说集)
小五小.王飞
大床
本章字数: 18179

鞠养庆子打扮成一个村妇,手提一个花色的包袱,从博山站匆忙地登上去张店的火车。她要赶到桓台县城,想把藏在家里的绝密名单带走,然后去往青岛登船撤离回国。中午12 点,她在张店北郊的一个小饭店匆忙地吃了三个大馅蒸包,在有二十人组成的自行车便衣队护送下往桓台城赶去。便衣队到了刘三里村南的韩信河边停住了,这里离桓台城只有三里地。不多时,打前站的便衣回来报告说桓台城都被八路军占领了,两里地的范围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盘查很严,打探进出桓台城的人,都说八路军在盘查鞠养庆子。

鞠养庆子没有想到八路军行动迅速,昨天刚刚拿下博山,今天就打下了桓台城。要不是自己乔装打扮,明躲暗藏,说不定早就落入敌手。

如此一来,桓台城还能进得去吗?正在鞠养庆子思忖之时,便衣队一个头目劝阻鞠养庆子千万不可冒险,万一落入敌手是要掉脑袋的。鞠养庆子思虑再三,还是保命要紧。“既然天皇陛下都宣布投降了,我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反正我的暗杀小组和潜伏小组都部署妥当,料想八路军神通广大也不能把我的绝密名单找到。只要绝密名单不暴露,我的两个特殊小组就能发挥超乎寻常的作用,圈定的八路军和国军的重要人物就有被我逐个消灭的可能,我虽然不在现场指挥,照样能征善战给八路军和国军以重创。只是我能否活着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青岛?离开这个任我恣意践踏的“大东亚共荣圈”?鞠养庆子斜眼扫了小头目一下,脸上露出不易觉察的微笑。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既然八路军接管了桓台城,我也没有必要撞上人家的枪口走自取灭亡之路。这次侥幸逃离博山,并不能代表我侥幸逃离桓台城。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还是带着保留下的这支二十人的精英队伍撤离吧,走得越快越好,只有赶赴青岛登上船才算安全。”

想到此,鞠养庆子朝着西北方向的桓台城深深地鞠躬,心中默念:“但愿我的绝密资料完好无损,但愿我的两个特殊小组安然无恙继续为天皇陛下效力,完成艰巨的任务,誓与八路军血战到底。”这时,远远的东南方向传来了激烈的枪炮声。

“看来,八路军开始攻打张店了,鲁中都被八路军占领了,我们不能再走大路了,要走乡下小路,连夜突奔快速向青岛方向转移。”鞠养庆子下定了决心。

“我们分成两组,十人一组。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我带领一组负责留守掩护大家撤离。另一组保护鞠养庆子,一定要安全到达青岛。”小头目坚决地说。

“谢谢你,泉阳君。”鞠养庆子十分感动,紧握泉阳君的手,泪水奔涌。泉阳君凝视着鞠养庆子,眼里也涌满了泪水。

鞠养庆子说:“行动吧,我们从这里直插候庄过皇城往潍县突袭,争取明天拂晓赶到高密。我担心潍县也被八路军包围了。”

瞬间,鞠养庆子带着一支二十人的精干日军特务队隐没在了茂密的青纱帐里。

桓台城北,东花园广场上聚集了很多日军、伪军,以排为单位呈方块队形站立,每队之间相隔二十米。有的日军、伪军军纪不整,光着膀子,小声嘀咕。广场边的炮楼跟前堆满了长枪短炮。广场周边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八路军战士,严肃而又警惕地巡视着。战士们的脸上淌着细密的汗珠。广场东边的几棵高大的老杨树纹丝不动,知了和蝉鸣的尖厉声音传进耳朵,日军、伪军不住地往树上看去,有的指指点点,似乎显得烦躁不安。突然从一个破土坑里冒出一只皮包骨头的大黄狗小碎步般地跑到一棵老杨树前,抬起懒洋洋的眼皮看着广场上的另类,旁若无人地抬起右后腿,往树上洒了一泡长长的尿。大黄狗放下后腿,伸了一个懒腰,晃动了一下身子,回头嗅了几下刚洒的尿液。大黄狗朝着广场方向狂吠了两声,颠着碎步往北而去。

突然,从破土坑里又冒出一只皮包骨头的大花狗,迅速地跑到大黄狗撒尿的地方,使劲地嗅,然后也抬起右后腿象征性的洒了一泡尿。大花狗狂吠一声,如一支离弦的箭向大黄狗追去。广场上的日军、伪军哈哈笑了起来。有个年轻的日兵靠近狗撒尿的地方,他顺手捡起一块土坷垃向狗的方向扔去,尽管狗已经跑得很远了。土坷垃划了一条弧线落在了远处的一棵老杨树的阴影里,发出了扑哧的闷声。响声把两只狗吓了一跳。大花狗从大黄狗的后背上掉了下来。年轻日兵看到狗的举止似乎来了兴致,弯腰又捡拾土坷垃。日兵的举动引起近处一位站岗的八路军战士的注意,他以为日军躁动会发生不测,便朝天鸣枪警告。枪声落下,紧接着跑来两位臂戴纠察肩章的八路军战士,架起扔土坷垃的日兵离开广场,向着炮楼边的军营方向快速奔去。

恰在此时,从军营大门里传来木轮车轱辘轱辘的声响,声音粗重而又尖细。从声音里判断,听得出是两辆木轮车同时在轱辘。是什么东西这么重?压得木轮车发出如此的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军营大门。

两个村夫打扮的人推着木轮车缓慢地走了出来。两个木轮车上各绑着一个高大粗壮的木头椅子作为支撑,上面压着一张大木床。两边各有一位八路军战士扶着大床。村夫推车技术娴熟,步调一致,随着“轱辘”

声前行。两人走到开枪的那位八路军战士面前停住了脚步。放下车子,四人用力抬下大床放到地上。

“报告队长,这是特务头子鞠养庆子睡的大床,请指示!”一位战士表情严肃地行礼。

“有什么发现?”那位开枪的八路军战士微笑着问。他围着大床转了两圈,下意识地敲敲床边,似乎要从中找出什么。

“报告队长,没有发现问题。”战士回答。鸣枪示警的八路军战士原来是队长。

“王盛名翻译官有什么想法?”队长看着两位村夫问。他两眼直视那位高个头的人。

“王队长,我都检查好几遍了,也没有看出门道。”高大的那位村夫回答。

“鞠养庆子为什么要睡这么大的床呢?”队长纳闷地问。他扫视大家发出疑问。

“鞠养庆子住的房子很宽大。当时她弄来这张床的时候,房子小门又窄,放不进去,命令我特意给她盖了新房。大床安好后,我就没有再碰过。”王盛名翻译官说。

“你知道这张床的尺寸吗?”队长问。

“床长2.8 米,宽2.2 米,高0.6 米,床头半弧圆形,最低处高出床面半米。大床中间是空的,分三个箱柜,盛放衣物。大床用料是上等的楠木,楠木来源是云贵高原原始森林的极品。大床都是实木的,敲起来没有空间感。床面都是用周村出产的上等丝绸装饰的,绸面上日语是:大东亚共荣圈王道乐土。”王盛名翻译官说得头头是道。

“鞠养庆子是个心狠手辣之人,为啥要睡这么一张大床呢?王盛名翻译官,你平时没有感到意外吗?”队长疑虑道。

“自从给鞠养庆子盖了大房子后,我没有再见过这张大床,所以也没有多想。今天我检查好几遍了也没有发现什么疑点。”王盛名回答。

“这样吧,既然没有发现问题,你把大床拉回刘三里吧。找个地方放起来,要是没有合适的地方,就叫三叔他们拆了做成桌椅板凳什么的。

总比闲着强。”队长说。说话间,队长又围着大床看了几遍,用枪托敲打了几下,听听动静。疑虑地摇头。

“行啊,有你特务队大队长的命令,我回刘三里就好吩咐了。”王盛名高兴地说。

“是啊,你顶着汉奸罪名的日子总算熬到头了。这么多年来,多亏了你送出重要情报,我们特务队取得了一个个胜利。今晚上在刘三里召开大会,公开你的地下党身份。庆贺我们抗战的胜利。”队长说。

“是啊,我早就盼着这一天啊!”王盛名激动地擦着眼泪。

昨天晚上在刘三里村东头的打麦场上召开了盛大的庆祝抗战胜利大会。特务队大队长王金声宣布了王盛名地下党的身份,为其恢复名誉,彻底抛弃了汉奸的罪名。王盛名激动得说不出话,站在台上嚎啕大哭。

台下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

王金声当众枪毙了两个罪大恶极的汉奸走狗。昨天晚上,王金声就地取材,把缴获的大木床当主席台派上了用场。

王盛名回想昨天晚上的情景激动不已。王金声已经决定把大木床作为战利品奖给了王盛名。王盛名干了多年的日军翻译,知道鞠养庆子这张大床的价值。昨天晚上庆祝胜利大会持续到凌晨二点。把大床抬回来没地方放,就放在大门口外。许多大人、孩子都高兴得不得了,有的干脆不回家了,在大床上蹦跳,玩耍,过夜。

早晨起来,王盛名和妻子商议要把大床分解开,做成桌椅板凳。要不然把大床放在外面风刮雨淋的用不了多久就会坏掉。这么上等的床坏掉多可惜啊?何况过几天王盛名就要跟着王金声参加大部队了。妻子在家总不能天天看着大床过日子吧。妻子高兴地对王盛名说:“你看着咋好咋办,老规矩,我还是你的名誉助手,不操闲心。”王盛名把拆大床的打算告诉了三叔,三叔说:“趁着凉快,早干完早利索。”一刻钟的工夫,三叔又找来三个手艺好的木匠开始拆解大床。三叔找来的三个木匠都是刘三里村人,和三叔一样都是十里八乡的能人。去年在给日军修炮楼、修碉堡的时候,他们磨洋工,暗暗做了标记。这次八路军攻打桓台城就是他们向王金声特务队提供的情报。

四个木匠围着大床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如同欣赏金银财宝,眼里流露出惊奇而又艳羡的目光。三叔笑着说:“盛名啊!我干了大半辈子木匠,这样上等的楠木材料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床也是第一次看到。想不到狠辣的日本女人竟然想出这样的鬼点子,你们说说,她弄这么大的床干什么?”

一位木匠接话说:“谁知道啊!难不准是为了偷野汉子准备的吧?”

另一位木匠笑着说:“她鞠养庆子再厉害,和野汉子摞在一起也就是占用巴掌大的地方,何必弄这么大的床呢?保不准她又耍了什么奸计!”

年老的木匠深深抽了一口烟,看看耍贫嘴的后辈,拿着烟袋朝鞋底磕磕烟灰,围着大床转了两圈,然后再倒着转两圈,突然,用右手使劲地拍拍床头挡板。

三叔疑惑地看着年老木匠的举动,神情严肃地问:“三哥,是不是看出了毛窍问题啊?”

年老木匠说:“三弟,我总觉得这张大床有蹊跷。你们想啊?要是平民百姓弄这么张大床没有多少稀奇,也不值得我们费心思。可不同的是,这张大床是鞠养庆子的,鞠养庆子是谁呀?她是祸害咱的日本特务头子。难道特务头子就不会利用大床做文章吗?”

一席话提醒了王盛名。“难怪鞠养庆子的房间不准任何人进去,更不用说见到这张大床了。记得刚弄来大床的时候,我们几个人抬着往新房子里摆放,我没有感觉出多少分量。这次抬着大床有明显的沉重感,难道大床里真的藏着秘密吗?还是大床放久了自身会增加分量呢?上级军区司令部交给我的绝密任务就是要破获鞠养庆子的潜伏特务案件,经我秘密侦查至今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不但没有完成任务,就连鞠养庆子的鬼影子都不知去了哪里。难道秘密就在这大床里?”

一想到此,王盛名内心一阵激动,不露声色地说:“三叔,我们试着抬抬大床,看有什么感觉吧。”

王盛名和四个木匠分列开,一声口令,抬起了大床。

“我这头明显的沉重。”三叔说。

“我这头很轻快。”年老木匠说。

“我这头沉重。”王盛名说。

“我这头轻快。”年轻木匠说。

“三叔,放下吧。我们变换位置再试试。”王盛名说。

大床轻重不均衡,同样的结果令手艺高超的木匠们惊诧不已。

“三叔,你们分析得有道理!大床确实有问题。看来鞠养庆子做了手脚。动手吧!锯掉大床。”王盛名肯定的语气不容置疑。

年老的木匠拿起毂辘子,走到床头边,慢慢蹲下身,半握拳头,用指骨轻轻的敲打,然后,用毂辘子钻头对准一处,说:“还是我先来吧!”

楠木坚硬,老木匠用力攥住毂辘干。钻透了,楠木宽度足有土坯块那般厚。年老木匠摇摇头,流露出失望的神态。

三叔接过毂辘子,说:“三哥,你累得满脸大汗,休息会儿,我来吧?”三叔走到床后用力地毂辘起来。钻透了,没有障碍物,很顺利。

四个木匠都轮流钻了,钻了有疑点的地方,仍然没有新发现。

该吃早饭了,王盛名的妻子提来了一桶凉开水,特意擀了单饼,拿来了大葱、甜面酱。喜滋滋地说:“看把你们累的,喝口水歇歇,吃了饭再干。”

“鞠养庆子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留下这个破烂宝贝,让老子在这里白费力气。不干了,不干了,吃了饭再说。”年轻木匠赌气地骂道。

“叫我说,就白费这些力气了,干脆用大锤砸了算了。反正砸烂了咱也不心疼。”王盛名的妻子笑哈哈地说。

听到妻子的话,王盛名打了一个激灵,对啊!赶快用大锤啊!妻子激烈的目光碰了过来。王盛名从妻子的目光里吸收了神奇的力量。

“你们吃饭吧。我到铁匠铺借大锤去。”王盛名的妻子快步走去。

吃了饭,浑身有劲,长了力气。王盛名拿起大铁锤,走到床头,朝着床头挡板砸去。床头板被砸裂了,床板底部露出一块黄澄澄的粗铁条。

王盛名眼尖,放下大锤,顺手拿起粗铁条,用牙咬了一下,高兴地失声说道:“老婆,老婆,快看,快看,这是金条啊!”

一听说是金条,木匠们拿起工具开始砸大床。很快,楠木床板的底部夹缝中露出了几十根金条。木匠们激动得说不出话,眼里溢满泪花。

王盛名说:“三叔,你们看护好金条,不能让任何人拿走。我立即去桓台城向王金声大队长报告,派特务队赶来保护。”

说时迟那时快,王盛名撒开脚巴丫子往桓台城跑去。

特务队王金声队长听到王盛名慌里慌张地报告,说刘三里村发现了大量金条,还以为耳朵出了毛病,当静下神来,才听清是从鞠养庆子的大床里砸出来的,他才相信了王盛名讲的是实情。王金声立即下令特务队全副武装,跑步前进,目标刘三里。

王盛名家的大门口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王金声队长朝天鸣枪驱散了众人,特务队60 多人立即行动,有的从内里把砸烂的大床保护起来,有的挡在看热闹的人面前。远处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王金声大队长命令立即把金条收起,即可送往上级军区司令部。王盛名一听来了精神,把三叔盛放工具的木工盒子倾倒干净,在妻子帮助下,仔细地往木工盒里摆放金条。

金条捡拾干净,王盛名报数共84 根金条。王盛名的妻子生怕有漏掉的金条,仔细地在碎木头里翻找。突然,她发现一根细小的圆珠笔管子在细细的木头缝里。她拿下头上的簪子,把细小的圆珠笔管子抠了出来。

“盛名,你看这是什么?”妻子疑惑地问。

王盛名接过后仔细地观察,发现有个小堵头堵住了管子的一端。他想,鞠养庆子果然在大床里设了埋伏。为了安全起见,防止出现意外,他对王金声说:“叫特务队与破大床拉开距离。”特务队人员与看热闹的乡民撤到了安全的地带。王盛名慢慢地试探着拔下小堵头,看到管子里有纸样的东西。此刻,王盛名心里咚咚地跳个不停,不知是祸是福。

管他呢?王盛名蹲下身,在一块平木板上试着磕碰管子,试图把里面的纸样的东西控出来。

费了半天工夫,控出一张小纸条。王盛名展开,全是日语。标题是:特高课潜伏名单。王盛名想起在给鞠养庆子做翻译时,曾经见过她使用过类似的小纸条。王盛名不仅兴奋起来,他鼓起腮帮子轻轻地往小纸条上吹气,不多时,小纸条裂开了好几个缝隙。王盛名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纸条薄如蝉翼,竟然与32 开纸相仿。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日语名单,细细数来,竟然有84 人。王盛名明白了,84 根金条对应84 人。

“破获日本特务潜伏案件,粉碎日军破坏阴谋。这不就是上级军区司令部交给王金声特务队和我的任务吗?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王盛名激动得说话颤抖起来,断续地向王金声大队长汇报了情况。

王金声一听并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样子,他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王金声说了几句勉励王盛名的话,命令情报小组立即发报向上级军区司令部报告,同时向潍东兵团司令部发急电,要求在青岛外围和胶东一线即可组织全面清查,阻截消灭鞠养庆子的特务分队。王金声告诉王盛名,潜伏名单要保密,参加拆大床的人一律临时参加特务队。

很快,潍东兵团司令部回电:王金声特务大队,依照特高课潜伏名单,立即开始抓捕行动,拒捕者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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