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周市蔬菜副食品商店是个大商店,在鲁中地区的商业系统中算是属于一流的单位。商店有800 多名职工,拥有大小门市部60 多个,遍布张周市的大街小巷。商店建成的一座冷库刚刚投入使用,是张周市商业历史上的第一座冷库。商店酱菜厂坐落于冷库的右侧。酱菜厂腌制的咸菜除供应张周市外,还调入济南、北京、上海等大都市。每年还安排出口,满足苏联和越南的需求。酱菜厂的豆豉、豆腐卤、豆腐干、皮辣丝是计划供应市场的抢手货,传统的“家家鲜”酱油和“户户喜”酱醋是张周市的拳头产品,是市民的必备,是计划出口必不可少的重要物资。
在酱菜厂学徒干普壮工的亓勤勤参加工作刚满一年。她是属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应该留在城里就业的那类人。是留下照顾父母最幸运的那一批人。亓勤勤学徒学了一年,切了一年的皮辣丝。
切皮辣丝是个力气活也是技巧活。20 世纪70 年代,酱菜厂没有机器设备,一切全是靠人工。切皮辣丝,切皮辣块,就是一人一块一尺见方的柳木板,一人一把刀刃薄薄的刀背厚厚的,犹似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鬼刀。
8 小时工作制,计件开工资。上午切皮辣丝,下午切皮辣块。8 小时以外,愿意干多少就干多少,不受限制。切皮辣丝是在一个大车间里,一人一个独立的空间,大概有十多个平米。切皮辣丝车间是酱菜厂的第一车间。
凡是参加工作进酱菜厂的,不管是分配就业的,顶替就业的,还是临时工,家属工,不论男女,都要在第一车间切皮辣丝,先做学徒工。
干满一年,经民主评议,干得好的就被调往不同的岗位。当然是安排就业的职工。比如到门市部当营业员,到业务科当采购员,到财务科当会计,到运输队当司机,到仓库当保管员,到冷库当管理员,到保卫科当保卫员,到食堂当炊事员,表现优秀的到商店办公室当秘书,到行政科当办事员等等。干得不好的,就是还没有出徒的,需要再继续切半年皮辣丝,或者调往其他车间顶临时工。每年快到民主评议的时候,有些头脑灵活的,路子宽广的,手头宽裕的,就开始活动了起来。有的为了子女有个好工种,有的为亲戚帮忙,有的为朋友托情,该打点的打点,该送礼的送礼。
亓勤勤算是幸运者,她也没有跟随打点,更没有跑上门送礼,相反地,她却被调入了刚建成的冷库当了管理员,令有些人羡慕,眼馋。有些打点和送礼的人提出要进冷库,但最终没能如愿。就连亓勤勤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进的冷库。事后,她听到人们议论,有的好姐妹把议论的风吹到她的耳边。说亓勤勤长得漂亮,是因为脸蛋俊俏被牛华理看上了,才被调进冷库的。有的说商店工会主席兼人事科长牛华理慧眼识才,把今年切皮辣丝比赛得了第一名的亓勤勤调进了冷库,并非脸蛋的原因。
别人说脸蛋好不算好,只有牛华理看上的脸蛋才算好。牛华理就看上了亓勤勤的脸蛋。有的人背后嘀咕,说一百多号人的切皮辣丝车间,光女工就超过了一百,和亓勤勤一样的年轻少妇,甚至比她漂亮的大有人在。
那别人为啥进不了冷库?年年切皮辣丝比赛得第一的不光是亓勤勤,主要还是牛华理看上了亓勤勤。这个判断最起码是八九不离十。总之,说啥的也有。
亓勤勤调到冷库半年后,她的对象马英顺也从切皮辣丝车间调到了商店业务科当了采购员。当采购员要不断地下乡收购蔬菜,还经常到外地收购蔬菜。春冬两季还到福建、广东、甘肃、新疆等地调运蔬菜。在外地待的时间长,有时待两个多月。自从马英顺当了采购员,和亓勤勤离多聚少。
冷库右邻是酱菜厂,左邻是蔬菜商店办公楼。办公楼是和冷库一起配套建成的。过完春节,一出正月,商店行政机关全部搬到了新办公楼。
商店原来的办公区域是二十间大平房,搬迁后改造成了职工宿舍。两间一套,一套40 多个平米,带有一个小厨房和一个便池。共改造了40 套。
在当时啥也是按计划来的年代里算是比较高档的住房了。800 多人的单位有半数住在拥挤的公房里,单身汉住在专门的单身宿舍里,四人一个房间。家庭住户100 多家,每户一间16 平米的房子。改造好的40 套公房,单身汉们连想的念头也别想有,就是想了也白搭。但100 多个家庭户都把眼睛瞪得溜圆,紧盯着,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工会主席兼人事科长牛华理刚刚忙完民主评议,该调动的调动,该挪窝的挪窝,该免职的免职,忙得不亦乐乎。刚刚顺过气来,又开始忙40 套房子的分配。
牛华理是复员军人,在部队的时候,在连队里任文化干事,有点小文才,喜欢写诗歌。复员分配到了张周市蔬菜副食品商店,干了工会主席兼人事科长。在800 多人的单位里,位居第三。但权利比第一书记和第二经理还要大。凡是人事调动、福利发放、奖勤罚懒、学习考察、文艺宣传、体育比赛、婚丧嫁娶等都是有牛华理拿出方案,建议召开党总支会议。
40 套房子的分配,是个大事,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利益。党总支班子领导非常重视,专门召开了会议研究。会议上,党总支书记赵新天看看方案,就是一句话:“方案很全面,要扎扎实实落实好。让党满意,让群众满意。”赵新天和牛华理是战友,一块分配来的,两人配合默契。
经理蒋方来看看方案,也是一句话,一句老话:“我是经理,我的职责是搞好经营,多为党和人民创造经济效益。这些陈芝麻烂茄子的,婆婆妈妈的事情,就由牛工会看着办就行了。一定要办好,按照赵书记说的,让党满意,让群众满意。”牛华理做表态发言:“40 套房子分配方案,赵书记,蒋经理都看了,提出了至关重要的指导方针,我一定遵循党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把这项关系整个商店工作大局的事情办好。
拿出16 套房子分配给机关领导,咱先让其他干部受益,按照党龄和工龄加职务的计分方法,以得分多少为分配原则。按照惯例,赵书记,蒋经理和我不参加计分考核,计分考核的只有13 名同志。我统计了一下,部门中层正职领导以上的人选正好13 名。部门正职领导是承上启下的重要岗位,是贯彻上级,也就是党总支和商店决策的落实,平时他们很辛苦,对工作兢兢业业,这次拿出16 套房子分配给他们是对他们的鼓舞和激励,是保证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能否坚决落实的大是大非问题。
再是拿出20 套房子分配给一线职工。工作表现好的、积极分子、劳动模范、工作骨干等等,考核指标,必须是连续三年获得商店先进工作者和张周市商业系统的先进分子。按照这个指标分配,符合条件的正好是20 人。余下4 套房子作为机动。赵书记、蒋经理各安排一套,以应对上级部门个别领导的突然袭击。我安排两套,应对商店特殊情况的发生。”
赵新天书记高姿态表示了一下,说:“我们商店自己的家务事,就没有必要应对上级个别领导了,再说又不是多么好的房子,等我们盖了楼再向上级个别领导表示吧。”蒋方来经理随声附和,说:“我同意赵书记的意见。我们倒出来的房子怎么安排呢?”牛华理说:“倒出来的房子,原则上安排大龄青年,特别是常年在外出差的大龄青年,给他们安排房子,便于找媳妇谈恋爱。再就是先进模范青年。从住单身的青年中选拔,这个任务交给团总支。倒出来的单身床位,安排刚刚进商店的青年人,现在我那里光递申请的就有近百十人,申请表一大摞。”赵新天说:“那就这样吧。分配房子是福利工作中的头等大事,一定要把握好分寸,不能出任何意外。”蒋方来问:“上级个别领导的两套房子怎么安排呢?”
赵新天说:“我倒忘了这个问题,应该怎么办好呢?”牛华理说:“要不然就把两套房子打通,你俩一人一套。”蒋方来说:“你的意思是我和赵书记分配两套房子?”牛华理说:“是啊!”赵新天说:“那不行,那就成了多吃多占。我们当领导的不能做坑国害民的事情。我提议,机动的4 套房子就有牛主席看着安排吧!”蒋方来说:“行,那就有牛主席安排吧。”牛华理高兴得咧开大嘴,说:“这4 套房子的分配,我保证让领导放心,让群众满意。”
分配方案一公示,商店上上下下没有太大的动静,多数人认为分配方案可行性强,容易操作。没有引起骚动和不满。从总体上讲,还是比较公正、公平的。但余下的4 套机动房子,没有公示,没有说明,倒是给人留下了无限想象的空间和永远猜不透的疑惑。没有分上房子的家庭和单身汉们,就又把目光齐刷刷地盯上了4 套所谓的机动房子。
牛华理轻松而又意外地得到4 套房子的分配权。即说4 套房子不带任何条条框框,全由牛华理说了算,简直就像自己的私房,想咋分配就咋分配。他内心无比的高兴。他盘算着怎么分配,分配给谁,他在分析着所有的女工,谁最有资格获得4 套房子的权利,男职工不在考虑范围内。资格是什么?资格就是首先要长得漂亮。再就是有贡献,或者有特殊情况。两者兼顾的才有资格胜出,胜出者还要看看是否忠于他。忠于是什么?忠于就是听他摆布。只有听从他的摆布,才有资格获取住房。
想到这里,牛华理脸上洋溢着兴奋的表情,突然大笑了几声。就像大白天躲在暗处的老公猫,叫得人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与牛华理对桌办公的秘书董香花听到古怪的笑声,慌忙地站起来,连眼皮也不敢抬起来,装作来了内急,就急乎乎地出了办公室。
二
马英顺出差回来,特意捎带了两条带过滤嘴的大前门香烟和两瓶兰陵大曲。他是在出差的关系单位里找经理批的条子,好说歹说,人家看在业务往来的面子上,就特意批了条子。那个年代能买上如此的奢侈品算是有能耐的。别看马英顺在业务科干采购员,单位里每年都有好酒好烟的计划,像他这样的采购员想拿钱买都排不上号。只有经理蒋方来有批条子的权利,好酒好烟都批给了张周市的头面人物。但蒋方来的权利有限,也就是100 条好烟,100 瓶好酒,都是按计划来的。所以采购员们不得不想出利用业务关系单位的便利条件捎带好烟好酒。
妻子亓勤勤调到冷库当了管理员,自己调到业务科当了采购员,这都是工会主席兼人事科长牛华理帮的忙。马英顺想:咱和人家牛华理主席不沾亲带故,又没有交情,更没有来往,人家秉公办事把妻子调到冷库。半年来,咱也没有好好地答谢人家牛华理,别说送礼,就连一口茶水也没让人家喝,连一根烟也没让人家抽。这不,人家又帮忙把咱调到业务科。打早就该表示一下,感谢人家。尽管有些人背后里嚼舌头,出洋相,说马英顺和我妻子有一腿。其实咱心里有数,是那些人心里不平衡,嫉妒。抽个晚上,马英顺和亓勤勤提着二条大前门香烟和两瓶兰陵大曲进了牛华理的宿舍。
“来玩玩就挺好的,还买上这么贵重的东西,太破费了。”牛华理说着话接过礼品,高兴地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谢谢你,牛主席。你帮了俺们那么大的忙,又是给我调冷库,给他调业务科,你的大恩大德俺是一辈子忘不了,给你买点东西孝敬孝敬是应该的。”亓勤勤嘴甜,说话受用。
“怎么,工作还顺手吧?”牛华理看着马英顺问。
“还行,牛主席。”马英顺回答。
“就是长期在外,太辛苦。我也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情,硬把你俩分开,一个成了牛郎,一个成了织女。”牛华理嘿嘿地笑着,看看亓勤勤,看看马英顺。
“他不回家更好,省得让我生气。”亓勤勤看了一眼马英顺,故意说给牛主席听。
“习惯了,习惯了。牛主席,听说还有4 套机动房没有分配,大家都在议论呢?”马英顺一时没有话说,突然想起了房子的事情,就随意问了一句。
“大家都在议论什么呢?”马英顺笑眯眯地问。
“人家说,谁和牛主席走得近,谁就能住上房子。”亓勤勤接过话茬。
“你想不想和我走得近呢?你和我走近了,就有你的房子住。想不想呢?就怕人家小马不愿意。是不是啊,马英顺同志?”牛华理一语双关,半开玩笑地说。
“牛主席,我愿意和你走得近。”亓勤勤快言快语,认真地说。亓勤勤偷眼瞧了一下马英顺。马英顺埋怨的眼神像钢针刺了过来。
“愿意走得近就走得近吧。只要能住上房子就行。”马英顺有点赌气地起身走出门。
“牛主席,你怎样让俺家住上房子?”亓勤勤笑眯眯地看着牛华理。
“我是这样想的:第一,你是上年度切皮辣丝比赛的第一名,奖励给你住房,会起到带动干劲,鼓舞士气的作用。你走上冷库这个新的岗位,工作认真负责,表现突出。第二,你对象马英顺常年出差,对商店贡献大。家里他顾不上,需要家里老人来照顾孩子,或者雇保姆。还挤在一间十六平米的房子里不方便。你就这样写申请,明天送到我的办公室。”牛华理说完色眯眯地看着亓勤勤,得意洋洋。
“行,牛主席,我一定好好干工作。明天就把申请给你。我这就回去写申请。”亓勤勤起身要出门。
“明天给我申请,后天我就让你住上房子。”牛华理拍着胸脯说。
“牛主席,你啥时候回家看俺老嫂子呢?”亓勤勤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关心地问。
“看不看的吧。都老掉牙了,没有味道。哪能赶上你们年轻人嫩生呢?”牛华理深深地叹口气。
“牛主席,你不回家,老嫂子经常来看你吧?”亓勤勤有意要弄清楚,心里才算踏实。
“我叫她来,她不敢不来,我不叫她来,她就不敢来。”牛华理颇显豪爽地说,大男子主义霸道十足。
“你已经住上大房子了,还是把老嫂子接来住吧。我走了。”亓勤勤有些为老嫂子鸣不平。心里骂道:牛主席啥东西,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挂羊头卖狗肉的下流坯。
“你老嫂子来不来的,以后再说吧。勤勤啊,再来就不要买东西了,让人家说,你家住上房子是送礼送的。”牛华理说着,拍了拍刚走出门口的亓勤勤的肩膀,在她圆滚滚的屁股上狠狠地摸了一把。
“老娘愿意,有本事他们也来送啊!老娘愿意被人摸,被人抓。管那么多干啥?谁让我住上房子,我就让谁摸,让谁抓。管谁嚼舌头,放狗屁。”亓勤勤显然被牛华理的话语激怒了,故意骂人,一语双关。她竟然回身做了一个抓牛华理裤裆的动作。
两人的对话和动作,被躲在暗处的马英顺听了个仔细,看了个清楚。
马英顺年轻气盛,怒火中烧,真想冲上去把牛华理剁成肉酱。但为了诱人的房子,不得不强咽下这口窝囊气。
亓勤勤和马英顺到工会办公室交上住房申请。第二天,牛华理就张榜公布了亓勤勤和马英顺住上机动房的消息。一时间商店里议论纷纷,闹得沸沸扬扬。无论从哪头说起,从什么年月算起,从贡献大小论起,都轮不到亓勤勤和马英顺住房子。有大多数不明白的职工,就怎么也不理解,怎么也猜不透其中的奥秘,只顾摇头傻笑。有少数明白人,坚持自己的观点,就是牛华理看上亓勤勤了,亓勤勤脸蛋漂亮。
亓勤勤和马英顺搬进新房子的第二天,马英顺就被业务科安排出发了,去了甘肃调运圆葱。在河西走廊上奔忙奔波了两个月。马英顺出差回到商店的第一天,就听亲密的同事密告,说亓勤勤和牛华理睡觉的时候,在半夜里,被从乡下来的老婆和大女儿抓了现行。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竟然把两人睡觉的新闻传到了乡下,传进了牛华理老婆的耳朵里。娘俩决定挽救走上邪路的工会主席,坚信抓奸抓双、抓贼抓赃的道理。第一次发动出击,就打了一个漂亮仗。把一对狗男女堵在了牛华理的床上。
马英顺听到这个惊人骇俗的消息,在判断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他在家里喝了一天的白酒,吐了一肚子的马尿。
第二天,马英顺找到领导坚决要求离开业务科,还未等领导审批,就主动回到第一车间切开了皮辣丝。
三
就在牛华理老婆捉奸后的第三天,牛华理又公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第二套机动房分配给了大龄哑巴钱莎莎。
大家围在公示榜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的骂人,有的称赞,有的支持。钱莎莎是个聋哑女,是从福上带下来的。她长得很漂亮,已经三十多岁了。别看她是一个哑巴,但聪明伶俐,干净利索,识文写字,讨人喜欢。和爹娘挤在一间十六平米的房子里,住得倒也安心。但她的爹娘是天天发愁,夜夜苦闷。看着三十多岁的女儿嫁不出去心里难受,别扭。老两口托人做媒,不知操了多少心,但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
钱莎莎站在公示榜前,哇啦哇啦直比画,高兴得前仰后合。她把公示榜上的内容抄到笔记本上,回到宿舍拿给爹娘看。老两口激动得眼泪汪汪,感谢共产党,感谢商店领导,感谢工会主席兼人事科长牛华理。
有了房子,就不愁钱莎莎的婚事。两间大房子突然就落在了女儿的头上,这真是天上掉馅饼,丝毫没有预感没有征兆。你说这事情也就奇怪,钱莎莎分到房子住进去的第二天,就有人上门为她提亲,而且还是本商店眼不瞎耳不聋的大龄青年。他们很快就结了婚。牛华理还亲自给他俩当了证婚人。人们都称赞牛华理做了件大好事,有善心,乐于助人,照顾残疾人是应该的,体现了社会主义的优越性。照这样把房子分下去,谁也不会有意见。人们在议论钱莎莎分到房子结婚的事情,就光想起牛华理的好处,倒把他和亓勤勤的丑事忘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三十多岁的聋哑女钱莎莎突然分到房子呢?这是牛华理深思熟虑的一个步骤,是他善于投机取巧的一个计谋。
牛华理的老婆和大女儿把他和亓勤勤堵到床上的事情引起商店上上下下的关注,闹得满城风雨。老婆寻死觅活,找到书记赵新天告状,赵新天就好言相劝:“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要把事情闹大了,闹大了对谁也没有好处。好歹我俩是战友,我不能看着他把好不容易当上的这个工会主席兼人事科长弄丢了。回头我就狠狠的批评他,简直不像话,哪有领导的样子。弟妹呀,消消气,你要是借此机会愿意整他,我帮忙,不用你往上找,只要我一句话,我就把他的官抹得干干净净。弟妹呀,你如果还不解恨,这不咱大女儿在这里,也当个证人,我就以流氓罪告发他,把他抓起来蹲上几年大牢,再把他撵回乡下,让他安安稳稳地和你过日子。你要是不愿意和他过日子,就不要理他,让他喝西北风,愿意和哪个女人鬼混就和哪个女人鬼混。”
牛华理老婆一听赵新天说得头头是道,傻眼了。扑通给赵新天跪下了,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说:“赵大哥你要为我做主啊!”“行,你放心吧,弟妹呀,哪里也不要去了,赶紧和大女儿回家吧!回头我就狠狠地批评教育他。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大女儿痛骂:“牛华理真是猪狗不如,没有良心,良心都被狗吃了。
要是再让我们碰上你和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瞎鼓捣,我都不管,我拿把大剪刀把那东西剪下来,让你当一辈子太监。”大女儿边骂边架起娘走出了赵新天的办公室。
赵新天一拍桌子,自言自语:牛华理你个不要脸的,快五十岁的人了,还成天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你离了女人就不能活了吗?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为此,赵新天找牛华理单独谈话,让他收敛收敛,年龄不小了,要注意影响。赵新天明白和他谈话也是走个过场而已,谈了也是白谈,万一有人为此事告到市里,到时候也有个交代与退路。牛华理说,一定汲取教训,一定改。
为消除带来的不良影响,尽快把人们的愤怒化解于无形之中,牛华理辗转反侧,想出了还是利用分房子的热点难点焦点来分散人们的注意力。他挑来挑去,选中了大龄哑巴女人钱莎莎。第一,钱莎莎长得漂亮,符合自己的审美情趣和观点。第二,钱莎莎年龄大,是残疾人,目标大,容易引起共鸣。第三,钱莎莎切皮辣丝切了十几年,在比赛中经常获奖,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从来没有落到第三的份上。第四,她和爹娘挤在一间十六平米的房子里,年龄大了找个对象不方便,作为工会组织和领导理应关心困难职工,关心残疾青年。以体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第五,给钱莎莎分了房子,说不准她的婚事就能迎刃而解,岂不是做了一件大善事。牛华理权衡利弊,觉得虽然没有得到钱莎莎什么好处,但利用人们对她和她家人的同情心,引发人们新的议论,自然就把他和亓勤勤的丑事放下。牛华理在心里批示到,要抓紧落实。
第二天,牛华理到了切皮辣丝车间,找到钱莎莎,没有说什么,他看到钱莎莎还是那么漂亮。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和二十几岁的女青年一样水灵。他在切皮辣丝车间逛游了一圈,发现人们都用异样的眼神看他,这种眼神以前也有过,但没有今天的眼神刺激,麻辣。他认为不能在这里待得太久,待得时间长了,会引起骚动和猜测,反而起到不好的效果。
牛华理回到办公室,让秘书董香花去切皮辣丝车间请钱莎莎,说有要事。
董香花不敢多问,赶紧去叫。很快,钱莎莎跟在董香花后头进了工会办公室。
牛华理示意钱莎莎坐在椅子上,钱莎莎笑得像开了石榴花,牛华理感觉心里甜丝丝的。牛华理拿出公用信笺,用沾笔写了“我决定,给钱莎莎同志分配一套住房,住房是刚改造建成的宿舍。牛华理。”牛华理把写好的信笺撕下来递给钱莎莎,钱莎莎一看,惊得目瞪口呆。呜呜啦啦加比画,不相信这是真的。牛华理把信笺接过去,说:“董香花,给钱莎莎盖上章。”董香花接过信笺一看,顿时傻眼了,原来是分给钱莎莎一套房子。董香花拿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她不理解地看着牛华理,眼里溢满了泪水。是激动的泪水,是高兴的泪水,抑或是冤枉的泪水,还是羡慕的泪水呢?此刻,董香花心里很复杂,很难受。她想,跟了牛华理十几年了,一直干秘书,任劳任怨,兢兢业业,在福利方面从没有沾上光,像分房这样重大的事情那是更不用想了。董香花流出的是冤屈的泪水。董香花哆嗦着手在信笺上盖上了“张周市蔬菜副食品商店工会”
鲜红的大章。
牛华理一直在揣摩董香花的心理。他把信笺递给钱莎莎,漂亮的钱莎莎看了一眼,把信笺捂在胸口上,两眼哗哗地流出了泪水。钱莎莎呜啦着给牛华理跪了下去。牛华理吓了一跳,赶紧把钱莎莎扶起来,顺势扭了一下肉滚滚的屁股蛋子。钱莎莎立即抓住牛华理的手亲了一口,竖起右手食指指着天,晃了晃。
钱莎莎把分上房子的消息告诉爹娘的第二天,全家人就高兴地搬进了新房。第三天早上就有人上门为钱莎莎提亲。
牛华理给钱莎莎分房子的事情受到人们称颂和赞扬。牛华理在人们心目中仍然是工会主席兼人事科长。像分房这样的重要事情,别人干不了,也想不出这样奇妙的办法,更没有关心残疾人的善心,只有牛华理才行。
牛华理和亓勤勤的那点破事,顷刻间化为乌云,烟消云散。
四
牛华理躺在床上想心事,秘书董香花的眼泪老在眼前晃悠,想来董香花已经跟着他干了十六年了,董香花中专毕业分配到张周市蔬菜副食品商店,切了一年的皮辣丝,出徒到了车间干保管员,因为她喜欢写点文章,诗歌之类的,经常在当地报纸上发点小豆腐块,偶尔发篇散文或者小小说。董香花的文才很受牛华理赏识,董香花的淑女形象和文静也颇对牛华理的胃口。牛华理一句话,就把她从车间保管员的岗位上提拔到工会办公室的秘书岗位上。董香花结婚有了孩子,在家休产假,秘书岗位一直给她保留着。董香花上班后,牛华理任命她为工会办公室副主任,主任一职自己兼任。董香花领导着办公室的六位秘书,原来的副主任刘蓓也是位女同志,被牛华理调往冷库干了党支部书记兼冷库主任。
有了实权实职,刘蓓很感激牛华理。刘蓓知道牛华理那些出息,也知道他和亓勤勤的暧昧关系。自亓勤勤调到冷库后,刘蓓很照顾她,仅干了半年的管理员,就被刘蓓提拔成为成品组组长。董香花升任副主任后,很感谢牛华理的知遇之恩。特意请牛华理到家里吃了一顿饭,还送给牛华理一件蓝色呢子大衣。
牛华理和董香花对桌办公。牛华理看着漂亮的女助手,动了不少心思,也试探性地攻击了几次,都被董香花礼貌地拒绝了。牛华理想起董香花眼馋地看着钱莎莎的住房证明,眼里涌出的泪水,就感到于心不忍。
如果这次分房分不上,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遇到机会。牛华理下决心要分一套房子给董香花。
早晨上班后,牛华理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董香花。董香花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瞪着疑惑的眼睛看着牛华理。牛华理如法炮制,在信笺上写了“经研究同意,分配给董香花同志住房一套。牛华理。”董香花接过信笺看了好几遍,确信是分配给自己房子的证明。她激动得拿出公章使劲地盖了上去。董香花感激地看着牛华理,不知如何是好。牛华理说:“等晾干了,可要收拾好啊,千万不要丢失了。”董香花看着牛华理勾魂的眼神,心里非常明白此刻牛华理要什么。牛华理起身从大书橱里拿出一个大牌子递给董香花,说:“香花啊,把牌子挂到门口上去。”董香花没有说话,把牌子挂到门外。牌子正好挡住了玻璃门框。
牌子上写着:起草文件,请勿打扰。白底红字,十分醒目。
董香花进门随手把插销插上。转过身来,含情脉脉地说:“牛主席,我知道你要什么。你想要的我都给你。”说着话她就扑进了牛华理的怀里。
第二天牛华理张榜公布,第三套房子分配给了工会办公室副主任兼秘书董香花。近水楼台先得月,对这套房子的分配,商店上上下下没有人提出质疑。董香花心安理得地搬进了新房。董香花明白,如果不满足牛华理的性欲,这套房子是不属于她的。她沾了与牛华理近乎的便宜,比别的女人下手早了一步。房子就轻而易举地姓了董。
晚上下班后,牛华理到食堂买了两个小菜,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从桌子底下拿出一瓶亓勤勤送的兰陵大曲,自斟自饮了起来。他想起今天早上和董香花的风流事,感到心里甜丝丝的。想不到等待了十六年想得手没有得手,竟然为了一套房子董香花主动送上门来轻而易举的得了手。牛华理兹拉一声,喝了一口兰陵大曲,开心地笑了。
吱呦,虚掩的门开了一道缝,突然,门被人踢开了。进来三个彪形大汉,个个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凶神恶煞一般。牛华理看着这个阵势着实吓了一跳。牛华理毕竟在部队上锻炼了好几年,习惯性地顺手拿起放在床头上的一根一米长大拇指粗的铁棍,与来人对峙起来。牛华理定神一看,认识其中一个高个头的青年。高个头姓魏,叫魏不舒,是商店食堂的炊事班长魏开怀的儿子。
“魏不舒,怎么,出来了?你找我有事就说,何必跟我来这一套。”
牛华理绷紧的神经稍微松缓了一下“少废话,你是怎么欺负董香花的?”一个胖墩墩的青年厉声问。
“你不要乱扣帽子,我怎么欺负董香花了?”牛华理据理力争。
“少跟他废话,先砸了再说。”魏不舒鼓动的话音未落,嗖的一声,匕首闪着寒光冲着牛华理飞了过去。牛华理闪身一躲,匕首插进了床头上。牛华理没想到魏不舒真的动手,要不是躲得及时,匕首肯定要插进胸膛。这下可把牛华理吓坏了。
“魏不舒,我和你爹关系不错,他的炊事班长还是我提拔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牛华理放下铁棍哀求。就在牛华理放下铁棍的一瞬间,三人的拳头就落在了牛华理的身上。连打带踢,把牛华理揍了个鼻青脸肿。
“我问你,最后一套房子打算分给谁呀?”魏不舒厉声喝问。
“我还没考虑好呢?”牛华理说的是实话,他还没有考虑好分给谁合适。他喝着酒就是来来回回扒拉着应该扒拉的那几个女人。
“还没考虑好,你还用考虑吗?看他到底分给谁,要不把他和董香花的事情捅咕出去。”胖墩墩的青年说。
“魏不舒老弟,你是刚出来吧?你爹魏开怀是不是想住房子啊?”
牛华理分析说。
“算你聪明。我在局子里待了两年,今天上午刚到家,听说表姐搬进了新房。还听说你欺负了她。牛华理你是个什么东西?为了一套房子你竟敢占女人的便宜。你知道董香花是谁吗?”魏不舒说完,朝着牛华理的腰部狠狠地踢了一脚。
牛华理捂住肚子蹲在了地上。他抬眼看着魏不舒,痛苦地说:“董香花是你什么人?”魏不舒气狠狠地说:“她是我姨家表姐。连她你都敢欺负。”魏不舒说着话,照着牛华理腮帮子就是一个大耳光。
牛华理捂住火辣辣的腮帮子,急切地说:“我考虑好了,考虑好了,最后一套房子分给魏开怀师傅。”
“口说无凭,我要证据。”魏不舒逼问。牛华理写好“同意最后一套新房分给魏开怀同志。牛华理。”的字据。魏不舒接过字据看看,马上派人喊来表姐董香花过来盖章。很快,董香花赶来盖上了公章。
早晨,牛华理没有上班。到了下午,牛华理从董香花的嘴里得知魏开怀已经搬进了新房,就委托董香花赶紧公示。在“经工会研究决定,最后一套机动房子分给魏开怀同志”的公示榜前,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魏开怀是单职工,家属是农村户口,按规定不应该享受福利待遇。
魏开怀两个儿子,因为打砸抢都进了局子。听说魏开怀的妻子并不漂亮。
究竟魏开怀用了什么招数迷惑了牛华理呢?还是牛华理犯了神经,在魏开怀手里有说出呢?牛华理真是一阵明白一阵糊涂。
牛华理被魏不舒踢了腰部,走路直不起腰来,他到张周市第三医院检查了一下,医生说没有大碍。牛华理出了医院门口,在附近的一家饭店喝酒吃饭,饭吃得不多,酒喝了不少。他扭扭歪歪地从饭店里出来,刚走到马路中间,被一辆呼啸而至的大头货车压在了车轮下,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成了死鬼。
在给牛华理开追悼会的那天晚上,张周市蔬菜副食品公司的职工们自发组织了一场鞭炮礼花燃放晚会,载歌载舞热闹了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