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看见老主人来了,跑过来低低地吠了一声又跑回到原来的地方,嗅嗅地面,蹲在那个位置,直着耳朵,呼呼喘气。
廖玉群走进一看,仔细观察,断定是个孩子。廖玉群蹲下身,探手摸摸孩子的鼻息,没有大碍。
“孩子,孩子,你醒醒。孩子,你这是怎么了?”廖玉群轻轻地摇晃孩子。
这时,孩子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一位老妈妈正在喊他,还有一位姐姐,还有刚才咬他的大黄狗。孩子头晕脑胀,肚子饿得咕咕叫,手撑着地想站起来,可是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孩子紧闭嘴唇,眼泪流了下来。
孩子摇摇头,又指了指肚子。接着跪了起来,恭敬地给廖玉群磕头。
廖玉群用手巾给孩子擦了一下嘴唇,拂拂他的头发,亲热的问:“孩子,你是饿了吧?”
孩子慌忙地点点头。
“孩子,你是从哪里来的?”
孩子慢慢地站起身来,指了指牛头山的方向。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这是要去哪里?”廖玉群试探着问。
孩子怯生生地摇摇头,摆摆手。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疑惑的神情。
“妈妈,这个孩子是个半哑巴。听得见,说不出话来。和他多说无用。我回家拿块红薯给他,赶快叫他走吧。在咱家门口多难看。”艳萍提醒妈妈。
这时,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围观。
“樊大娘,他是个假女人,在咱村里待了好几天了,有人见他偷东西。”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说。
“刚才,就是你们一伙人追着打他?”艳萍问。
“是啊!我们想把他撵走。”十五六岁的孩子说。
“为什么要把他撵走呢?”廖玉群问。
“有人见他偷生产队里的红薯。还有人说他是个特务。要不撵他走,他可能要破坏我们人民公社,破坏我们农业学大寨。”十五六岁的男孩趾高气扬地说。
这时,要饭的孩子扯着廖玉群的衣袖,眼里涌满泪水,边摇头边摇手。他看着范艳萍,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里划拉几下,突然弯腰找了一根树枝在附近找了一块容易写字的地方写了起来。
但见歪歪扭扭的四个字呈现了出来:重庆找人。写完,孩子走到那个十五六岁的孩子面前,指着地上的字,似乎是在证实他刚才的错误言论。
“妈妈,妈妈。他是重庆来的,是来找人的。”艳萍说。
“艳萍,你开大门,领孩子回家。”
廖玉群回头又对看热闹的人说:“都散了吧,没有啥好看的,这个孩子是从重庆来的,是来找人的。有可能是迷路了。让孩子在这里待几天,问清楚也没有什么坏处。没有什么可怕的。”
艳萍疑惑地问:“妈妈,一个穷要饭的,来路不明,咱什么也不了解,留下干啥?咱家里又没有一个顶事的。”
廖玉群说:“艳萍,你的担心妈妈心里有数,我看这孩子挺面善的。再说当年,我和你爸爸刚成家的时候也要过饭,还不是多亏了好心人的帮助,我和你爸爸才度过了那个饥饿的年馑。人不能忘本,多帮帮有困难的人有啥不好的。你还记得你爸爸常说的话吗?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我看这孩子也是穷苦人出身,到了咱家的门上咱就得帮着点。”
艳萍听妈妈一番开导,心里的别扭劲也就立刻烟消云散了。她打开大门的锁,提着木桶进了大门,回头微笑着说:“重庆来的,快进来吧。”
廖玉群拉起孩子的手进了家门。
六
今天是星期天,学校里难得清净。贾不旺校长写完黑板报,从凳子上下来。回头看见艳萍四姐妹站在面前。艳萍和艳水眼圈发红,好像刚哭过的样子。艳香和艳凤也是闷闷不乐的样子。看来,她们遇到难事了,要不然,性格开朗的四姐妹不会同时露出这种难过的表情。
贾不旺关心地问:“艳萍啊,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有啥难事就说,不要闷在心里。贾伯伯我是会帮助你们的。”
艳萍看看贾不旺,迟疑地说:“贾伯伯,你可一定要帮我们。”
贾不旺现出着急的样子,说:“有啥事,快说吧!”
艳水流着泪说:“贾伯伯,我妈妈不让我和大姐读书了。”
贾不旺一听吃惊不小,慌忙地问:“这可是真的?为啥?”
艳萍擦擦眼泪,说:“妈妈说,我们四个读书,家里特别困难,自从去年收留了哑巴弟弟,他吃得又多,我们四姐妹都得从嘴里省出来给他。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妈妈和我们交了底,连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了。所以我和二妹下来挣工分,供三妹、四妹读书,家里还能勉强吃上饭。贾伯伯,我就是求你和我妈妈说,继续让二妹读书,我去挣工分就是再累再苦我也不怕。”
艳水听姐姐一说,瞪大了眼睛,立时明白了姐姐的一番良苦用心。
她哭着说:“贾伯伯,你和我妈妈说,让姐姐读书,她成绩好,不能毁了姐姐。我去挣工分。我供三妹、四妹读书。”
艳香和艳凤一听大姐、二姐说的话,心里翻江倒海,热流涌动,上前抱在一起嚎啕大哭起来。
贾不旺看着四个孩子哭成了泪人,心里刀割般疼痛。他也不劝,任凭她们哭,哭出来或许心里好受些。贾不旺眼里的泪水也滚滚而下。
待四姐妹哭声渐息,平静下来后,贾不旺斩钉截铁地说:“艳萍,你和妹妹们先回家,免得让你妈妈挂牵。我处理好学校的事,回头就去你家,我一定劝你妈妈,让你们都读书。艳萍和艳水可是观音人民公社将来的大学生。若是不读书岂不是可惜了。这就是浪费人才。你妈妈是怎么了?她是一个非常明事理的人,怎么也办这种糊涂事呢?回头看我非狠狠地批评她不可。回去告诉你妈妈,说我今下午去你家。”
贾不旺目送四姐妹恋恋不舍地离去。
贾不旺把凳子和办黑板报的用具搬到办公室。回宿舍洗脸、刷牙,端起碗盛上一碗米饭,就着麻辣酱吃了起来。一个人的饭简单省事,几分钟就结束了。
贾不旺换了一身“的确良”衣服,照着镜子用剪刀把胡子剪去,然后打开柜子,从柜子里拿出一沓十元的人民币,点点正好一百元,他颠了颠,好像在称重量,显出无奈的样子,轻轻地叹口气,把钱装进一个黑皮包里。他提着黑皮包出了宿舍门,回身把门锁上。
贾不旺到了红豆村的代销店买了两袋红糖,两袋白糖,两个苹果罐头,两个鱼罐头,付了钱,把东西装进黑皮包。然后礼貌地与代销店营业员打个招呼,出门向着观音桥方向走去。
贾不旺走上观音桥,看见艳萍家门口有十几个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似在争论。廖玉群呵斥的声音已然传进耳朵。不好,家里肯定出事了。贾不旺不再迟疑,快步向大门口走去。
“是贾校长来了,这下可好了,快去劝劝廖玉群吧,可把孩子打惨了。”有的家长认识贾不旺,便迎过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贾不旺迎着来人问。耳朵里灌满了艳萍四姐妹的啜泣声。
“听说家里钱被盗了,廖玉群正在拷打孩子们。”
“她这老脾气又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拿孩子们置气。”贾不旺似乎不满。
“别人都劝不下,还是你去说吧,别再打孩子了。”又一位家长说。
贾不旺穿过人群,进了廖玉群的家门。但见艳萍,艳水,艳香,艳凤齐刷刷地跪在地上,面前是一条长凳子,四人把手放在凳子上,掌心朝上,低着头哭泣。看得出她们掌心红彤彤的,犹似蒸透的红薯。廖玉群拿着一根细长条竹板,累得直喘粗气。身后站着一个与艳萍个头相仿的少年,估计有十四五岁。这就是廖玉群收养的那个要饭的孩子,少年长得眉清目秀,两只眼睛透着机灵的眼神。他看见贾不旺到了跟前,似要说话的样子,用手指指廖玉群,摆摆手,忽而又低下头去。周围有七八个乡邻躲在南墙根下的阴凉地里,脸色显得十分凝重。
突然,廖玉群的长条竹板打在了孩子们的手掌上,快速地抽打令四个孩子疼得大叫起来。孩子们嗷嗷的叫声深深刺疼了贾不旺的心。这是何苦,竟然如此打孩子。艳萍猛抬头看见了贾不旺,泪水似断线的珠子哗哗直淌。
“贾伯伯,我们真的没有偷钱,你快和妈妈说,不要打妹妹了。”
艳萍乞求着哭诉。
这时,廖玉群扭头看见了贾不旺,生气地瞪眼看着,二话不说,回头照着艳萍的手打去。
“你还嘴硬,你还敢抵赖,你都把你妹妹们带坏了。”说话的工夫,长条竹板挨个打了下去。又是四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贾不旺再也看不下去了,愤怒地说:“廖玉群,你疯了吗?快给我住手。”说着话,上前劈手夺过长竹板条子往墙根前扔去。
廖玉群面对贾不旺的突然袭击,茫然地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老天爷,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养了四个不争气的丫头,养了四个不争气的贱种。樊显华你个没有良心的,你为啥撇下我不管了?你可叫我咋办啊?”廖玉群满脸大汗和着泪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直哭得在场的人掉了眼泪。
贾不旺把艳萍姐妹扶起来,看着她们的眼睛都哭肿了。便有些心疼地问:“艳萍,你是老大,你该承担责任,为啥惹你妈妈生这么大的气呢?”
艳萍哽咽着说:“贾伯伯,我们从学校回来,妈妈就问我们是不是偷了家里十元钱,我们不承认,就开始打我们。”
贾不旺问:“你妈妈的十元钱放在哪里?”
艳水擦把眼泪,委屈地说:“妈妈把钱放在什么地方,我们从来没有见过。”
贾不旺问:“究竟少了多少钱?”
艳香似哭非哭,说:“妈妈说叫人偷走了十元钱。”
艳凤生气地大声说:“我妈妈偏心眼,说我们偷了钱,她咋不问问哑巴呢?我怀疑是哑巴哥哥偷的。”
贾不旺扭头看看哑巴,哑巴正给廖玉群擦眼泪。便回过头来认真地说:“艳凤,在没有把事情弄清楚之前,千万不要胡乱猜疑。明白吗?
孩子,这样会伤害了好人的自尊心。”
艳香也哭着说:“贾伯伯,哑巴哥哥待我们可好了,干活多,能吃苦,心疼妈妈,不可能是他偷得钱。可我们四姐妹没有偷,哑巴哥哥没偷,那是谁偷的呢?难道是妈妈忘记了?”
艳凤指着哑巴,恨恨地说:“就是他干的,他以前不是还偷过人民公社的红薯吗?没错,我怀疑就是他偷得。”
突然,廖玉群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拖着右腿快速走到艳凤跟前,扬手就是一巴掌。艳凤冷不丁挨了一巴掌,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看着愤怒至极的妈妈甚是可怕,看着哑巴,猛然醒悟过来,捂着脸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艳萍看着无端被打的妹妹们,心如刀绞,她走到妈妈面前,双膝跪下,哽咽着说:“妈妈,你要打就打我吧,钱是我偷地,你不要打妹妹了。”
廖玉群迟疑的问:“艳萍,钱真是你偷的?”
艳萍平静地说:“是我。妈妈你要打就打我吧。不要再连累妹妹了。”
廖玉群看着艳萍,好像不认识似的说:“既然你已经承认了,我就按家法从事。你不要怪妈妈心狠,要怪就怪你不该做贼。”
廖玉群转身对贾不旺说:“贾大哥,这事你不要插手。艳萍这是犯了辱没祖宗的事。我们樊家容不下当贼的人。”
贾不旺欲言又止。
廖玉群严厉地说:“樊艳萍,把手放到凳子上。”
樊艳萍走到凳子前,双膝跪下,把本来已经红肿的手平放在凳子上。
廖玉群回身进了屋。很快,她拿着一根带有竹刺的细竹条和一把明晃晃的尖刀走了出来。她拖着右腿,费力地走到凳子前,二话不说,将带刺的竹条打在艳萍的手上。艳萍一声嚎叫,大哭起来。廖玉群满脸泪水,咬牙拿起艳萍的右手,捏住食指,左手拿着刀子眼看就要削掉艳萍的手指。此刻,艳萍已哭得晕了过去。
在这关键时刻,贾不旺上前死死地攥住廖玉群持刀的左手。两人都在用力,在拼搏。
突然,哑巴战战兢兢地跑到廖玉群跟前,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住廖玉群的双腿,大声哭道:“观音妈妈,观音妈妈,十元钱是我偷的,十元钱是我偷的。你放了艳萍妹妹,你放了艳萍妹妹吧!”
在场的人都被哑巴的举动惊呆了。廖玉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低头看着开口说话的哑巴,心里疑惑重重,眼里露出惊异的神色。拿刀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贾不旺借势把刀和带刺的竹条拿走了。
哑巴的说话声音非常尖细,分明就是女人的声音。廖玉群顿时醒悟过来,恍如做了一场梦。似乎明白了孩子为什么要装作哑巴。此刻,她的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翻江倒海。为错打了女儿们而懊悔不已。
廖玉群平静地问:“孩子,你为啥要拿妈妈的钱?”
哑巴抬头,眼泪汪汪,他走到西墙根下,从墙缝里抽出一个卷起来的小纸条,展开纸条,两张五元的人民币露了出来。哑巴走到廖玉群面前,显得有点胆怯,浑身抖动。
哑巴泪眼模糊,说:“观音妈妈,观音妈妈,钱是我偷的,我还给你。我不去找我叔叔了。”哑巴说着把钱递了过去。
廖玉群接过钱,动情地问:“孩子,你叔叔在哪里?姓什么?叫什么?”
哑巴摇摇头,迟疑地说:“我忘记叔叔的名字了,也记不起他在什么地方了。再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叔叔。”哑巴说话慢吞吞的,显然有语言上的障碍。
廖玉群关心地问:“孩子,你什么都不知道,又不认识你叔叔,怎么找你的叔叔呢?你不认识你叔叔,为啥还要找他呢?”
哑巴尖声尖气地说:“观音妈妈,我从出生就没有见过我叔叔,是我爸爸叫我找的。我还带着信。”
廖玉群说:“孩子,你找你叔叔就去找吧,十块钱不够你花的,你先不急着走,妈妈想法给你凑凑路费。我可怜的孩子,你为啥不早和妈妈说呢?害得我打了你的妹妹。”说完,廖玉群把哑巴揽在怀里哽咽不止。
贾不旺听着廖玉群和哑巴的对话,心里不禁起了怜悯之心,这个孩子偷钱并非本意,而是隐有苦衷。贾不旺从皮包里拿出一沓十元人民币,走到廖玉群身边,真诚地说:“玉群,这是我积攒下的一百元,你拿着,孩子什么时候去找他叔叔,给多给少,你就看着办吧。另外,我来是为孩子们读书的事情。”
廖玉群擦擦眼泪,看着贾不旺,心里别有一番滋味。她说:“贾大哥,咱屋里说话吧。”说完,她拉着哑巴进了屋。
这时,已经醒过来的樊艳萍坐在地上,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恍惚是在梦中。
贾不旺对看热闹的人们说:“乡亲们,都请回吧。没有什么大碍,就请大家放心吧。”
人们看看事情有了眉目,也没有什么热闹可瞧的,便陆续走出了大门。
贾不旺过来把艳萍扶起来,说:“孩子,真是委屈你了。咱回屋吧。”
樊艳萍感激地看看贾不旺,似笑非笑,说:“谢谢贾伯伯。”
贾不旺搀扶着艳萍,又看着哭得眼睛红肿的三个孩子,说:“艳水、艳香、艳凤,咱回屋说话。你们都听到了,妈妈也不是故意打你们的。
她是不知道实情才打你们的。孩子们,可千万不要怪你们的妈妈。老师替你妈妈给你们道歉了。”
艳萍听到贾不旺替妈妈道歉的话,心里不无感激,老师为我们这个家真是操了不少心。死去的爸爸地下有知也会感激他这位外姓兄弟的。
想到这里,艳萍激动而又感激地说:“谢谢贾伯伯,我们不会怪妈妈的。”说着话,她们进了屋。
七
一沓钱放在桌子上。屋里静悄悄,人人感觉空气非常沉闷,艳萍姐妹四个的眼光直盯着哑巴,似乎在看透他心里还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哑巴有意避开射来的目光,坐在床边依靠在廖玉群的身边。廖玉群沉闷着脸,似乎在思考着发生的一切,又似乎在考虑该如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处境。
贾不旺坐在椅子上,谁也不看,埋头深思,应如何开口才能把话说进廖玉群的心里?“我看还是先说正事,我是为艳萍姊妹们上学的事而来,必须先把这档子事落实好。”理出思绪,贾不旺抬头咳嗽一声,果然大家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贾不旺开口道:“玉群妹子,我也不和你客套了,实话实说,我是为艳萍和艳水上学的事而来,她两个都是学校的拔尖人才,是建设社会主义的好苗子,她俩不仅是红豆村的光荣,就是在观音人民公社也是挂号的三好学生。就因为家里困难,揭不开锅了,就不让她俩读书,妹子,恕我直言,你这是害了两个孩子。就是有困难它也不是过不去的火焰山,有难处为啥不和我说呢?我和显华兄弟就和亲兄弟一样,再难的事我也不能不管。妹子,这一百元就是为了艳萍和艳水上学我送过来的,你也不要觉着过意不去,这钱算是我借给你的,以后等孩子们出息了,能挣钱了再还我不迟。当务之急,就是不能让她俩停学。妹子,我也看出来了,你和哑巴孩子也有缘分,你也疼爱这个孩子,孩子呢也拿你当亲妈。
你若是愿意这个孩子读书,我就一切包了,学费的事情我来想办法。至于孩子找他叔叔的事情,咱也不强求,也得看看孩子的想法。如果孩子执意要走咱也留不住,那就随他的愿。至于钱的问题,我帮他解决。今天的事情,没有谁惹谁,也没有谁怪谁。事情搞清楚了,咱心里也就踏实了。从现在起咱把这一页翻过去,都把它忘了,一切往前看。玉群妹子,就按我的意见办,好吗?”
贾不旺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理由和打算,最后以商量的口气征求廖玉群的意见。樊艳萍和樊艳水听到贾校长动员妈妈,还送来这么多的学费,打心眼里感激。两人都激动得流下泪水。艳香和艳凤也为姐姐感到高兴。
这时,哑巴也晃晃廖玉群的肩膀,尖声尖气地说:“观音妈妈,观音妈妈,你就叫妹妹上学吧。家里的活我干,我能养活你。”哑巴说着,眼里的泪水溢出了眼眶。
廖玉群给哑巴擦了眼泪,用温和的眼神扫了一圈,说:“孩子们,在妈妈没有弄清事情之前,就动手打了你们,还动了家法,差点废了艳萍。妈妈有错,妈妈给你们赔不是。艳萍,你可不要怪罪妈妈。”说完,廖玉群伤心地啜泣起来。她的哭声很压抑,是那种悔恨和惋惜的心情交织在一起的悲痛的哭泣。
艳萍眼含热泪,走过去给妈妈擦泪。忽然,廖玉群抱着艳萍的肩头哭道:“孩子,是妈妈错了,是妈妈让你受委屈了。”
艳萍边给妈妈擦泪边说:“妈妈,我已经决定了,我停学,去挣工分。但我有个请求,你要答应我。”
廖玉群吃惊地看着大女儿,没有想到她一个视读书为生命的孩子这么痛快就答应停学。看着泪水汪汪的艳萍,心里不是滋味,一种母亲自责、煎熬、羞愤的情绪占领了大脑的制高点,她哽咽着说:“好孩子,你说吧,妈妈答应你。”
樊艳萍回身把艳水拉到妈妈跟前,双双跪在妈妈面前。
“妈妈,你答应我,让二妹读书,不能叫她停学。”艳萍祈求。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妈妈,妈妈,我不上学了,让大姐读书,她比我学习好,不能叫大姐停学。”艳水哭得跟泪人似的。
廖玉群看着两个女儿,心如刀绞。“要不是家庭困难,我能不让你们读书吗?孩子,你们知道妈妈的难处,可不知道妈妈那颗心都已经操碎了。”
贾不旺过来把艳萍、艳水拉起来,说:“孩子,不要争了,谁也不能停学。”
廖玉群长长地叹口气,意味深长地说:“贾大哥,我看还是艳萍去挣工分,生产队里的活她能扛起来,她性子倔强,敢说敢干,她能把这个家撑起来,我放心。艳萍的活我也问好了,去村上的林场,林场离家远,活累,但工分高,她一去就顶个整劳力。”
说到这里,廖玉群看看艳水,说:“艳水要用功读书,不要辜负了你姐姐的一片心意。她可是让着你的。赶明儿你领着你哥哥,我想让我这个儿子去读书。他聪明吃苦,是个材料。以后,他就是咱樊家的人。
谁也不要劝了,我就这样决定了。贾大哥,你的钱我收下,让艳萍给你打个借条。我帮衬着艳萍挣工分,尽快把钱还你。你看这样行吗,大哥?”
贾不旺说:“妹子,既然你说到这个份上,就按照你的意见办吧。
我真是为艳萍惋惜。”
“艳萍,把你大伯借咱的钱给我拿过来。”
说着话,廖玉群接过艳萍递来的钱,她起身站在床上,掀开箱柜,把钱塞在一摞衣服底下。放下箱盖,锁上锁。
“贾大哥,我还忘了一件事,这里有你的一封信。是显华当年写给你的。我一直压在衣服底下,我找那十元钱的时候才看到这封信。我拿出来给你吧。”
廖玉群又打开锁,掀开箱盖,从衣服底下抽出信。回身递给了贾不旺。看了大伙一眼,又给箱柜上了锁。
贾不旺接过信一看是用针线缝住的口,立马猜出这是樊显华临死前写的信,而且是一封保密程度很高的信。他看了一眼在场的人,说:“玉群妹子,这封信我拿回去看吧。”
“行啊!拿回去看吧。我看是用针线缝住的口,就知道是显华生前写给你的信。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明白,他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要不是我翻箱倒柜地找这十元钱,这封信还在睡大觉呢?贾大哥,显华生前一直夸赞你,你是他最好的兄弟。信里要是说需要我帮助你,你就尽管开口。要是说叫你帮助我,你就不要告诉我了。说实话,这些年多亏了你的帮衬,叫我怎么感谢你好啊。”说着话的工夫,廖玉群眼里的泪水又流了下来。
“玉群妹子,哑巴孩子上学的事情你真拿定主意了?”贾不旺再次问道。
“贾大哥,定了。怎么,你还有什么看法吗?”廖玉群疑惑地看着贾不旺。
“玉群妹子,这孩子是个哑巴,怎么就突然说话了?你知道他的来历吗?”贾不旺不无担心地问。学校收学生也不能收来历不明的孩子。
“贾伯伯,我只知道他是重庆来的,说找他叔叔。其他的就不知道了。”艳萍接过话替妈妈回答。
贾不旺看着哑巴,疑惑地说:“重庆来的,他是怎么来的?离这里这么远,难道他是飞来的?看样子他本来就不是哑巴。为啥在你家装哑巴装了三年?”
贾不旺的话像定时炸弹,立时在房间里爆炸了。就连最信任哑巴的廖玉群也不得不产生了怀疑。
哑巴看到人们的脸色有晴转阴,人人的眼睛里带着钩子,似要勾出他心里的所有秘密。哑巴心里忐忑不安,脸上现出茫然的表情。他扭头看看脸色凝重的廖玉群。似想张口,可又把话咽了回去。
廖玉群看出了哑巴的心思,宽慰道:“孩子,不要怕,是不是以前你的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说要找你叔叔,有啥心里话,就说给我和贾伯伯听听。刚才贾伯伯不是要说我们帮助你吗?”
这时,贾不旺说:“玉群妹子,哑巴不是说他有一封信吗?在哪里?
拿出来看看就能水落石出。”
“是啊,哑巴哥哥,你的信在哪里呢?”艳萍四姐妹也插话问。
哑巴看看大家,似乎下定了决心,他判断这是能够帮他找到叔叔的人。他钻到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竹篮子,里面盛着用破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慢慢地打开油纸,现出一双他穿过的破球鞋。
艳萍想起,三年前他就是穿着这双球鞋进的她家。“我说很长时间不见他的破球鞋了,原来是藏在了床底下。”
但见哑巴拿起来一只鞋,他用剪刀把鞋后跟的针线挑开剪掉,慢慢撬开,原来鞋后跟是带有夹层的。他从夹层里慢慢抽出一块塑料皮,又小心翼翼地剪开塑料皮的封口,从封口处慢慢地又抽出一块塑料皮,他如法炮制,从剪口处拿出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信笺,他慢慢地展开信笺,递给了廖玉群。
廖玉群接过信,匆忙地看了一眼,说:“贾大哥,让艳萍念念吧。”
贾不旺接话说:“行,让艳萍念吧。”
樊艳萍接过妈妈递来的信,似乎接过千斤重担,心里感到非常沉重。
她看了一眼哑巴,两人意会,秘密终于就要解开了。
樊艳萍激动万分,拿信的手不时地颤抖。她极力稳定一下情绪,深深地呼吸一口。此刻,人们的心情如坠云里雾里,七上八下,猜测信里内容,将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
艳萍咳嗽一声,读了起来。
亲爱的弟弟: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写信的人——你的大哥已经不在人世了,给你送信的人是你从未见过面的亲侄子——贾报恩。
亲爱的弟弟,是大哥我让你侄子投奔你的,从重庆到宜宾再到你那里,有几百里地,路途遥远,人海茫茫,你侄子能不能找到你,就看他的造化了。
亲爱的弟弟,容我把家里的情况写在信上。咱们爸爸妈妈被人陷害,经受不起身心摧残,在你下乡的第二年,也就是去年含恨离开了这个世界。
亲爱的弟弟,我在维护爸爸妈妈的行动中,被别有用心的人打断了双腿,成了残疾人。为了你侄子读书,你嫂子到处求人,被司令看中了要霸占她。你嫂子悔恨交加,说不该去求人。我原谅你嫂子,这不是她的错。
日子咱总得要过。你嫂子是非常要强的人,羞愤交加,当晚跳进了嘉陵江。
亲爱的弟弟,你嫂子没有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尚且保护不了我自己,又怎么保护孩子呢?所以,我决定让孩子去投奔你。孩子今年十二岁了,他不投奔你真的就没有了活路。
亲爱的弟弟,我们兄弟两个就这一根独苗,你见到你的侄子就如同你的亲生。我和你嫂子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已经投进了嘉陵江追随你嫂子而去。
亲爱的弟弟,大哥拜求你照顾好你的侄子——贾报恩。
大哥 贾大喜绝笔
1971 年3 月3 日
艳萍读完信,人人都沉浸在悲痛中。稍倾,贾不旺猛地站了起来,泪眼模糊,走到哑巴跟前,哽咽着问:“孩子,你就叫贾报恩?”
哑巴点点头,眼里盈满泪水。
“孩子,你爷爷叫什么名字?奶奶叫什么名字?”贾不旺迫不及待地问。
“爷爷叫贾上天,奶奶叫真由美。”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你爸爸叫什么名字?你叔叔叫什么名字?”
贾不旺急切地问。
“我妈妈叫洪玫瑰,我爸爸叫贾大喜,我叔叔叫贾大欢。”
贾不旺一个踉跄,一手赶紧扶着箱柜,此时已经放声痛苦。贾不旺断断续续地颤声问:“孩子,你的家可是住在重庆长江路洪家坝人民公社贾村六组?”
这下轮着哑巴惊奇了。他瞪着疑惑的眼睛问:“你怎么知道的?”
贾不旺一下跪在哑巴面前,哭着说:“孩子,我就是你的亲叔叔,贾大欢啊!”
哑巴半信半疑的哭着说:“你的名字不是叫贾不旺吗?”
贾不旺说:“孩子,贾不旺是我的假名字,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改了名字,怕的就是让人知道了我的真名字,担心有人报复我。孩子啊!
可让你吃苦了。快来给你妈妈磕头,感谢救命之恩。”
哑巴听贾不旺一说,心里亮堂了,明白了一切。想不到叔叔就在眼前。他慌忙地和叔叔跪在一起,给妈妈磕头。
“贾大哥,快起来,这一说我们更亲了。这就好,你们父子总算相认了。”廖玉群破涕为笑。
贾不旺和哑巴起身。
“哑巴哥,你嗓子是怎么回事?为啥装哑巴呢?”一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贾报恩身上。
贾报恩抹了一把眼泪说:“爷爷奶奶死了,爸爸被坏人打残了,妈妈投了江。我连哭带吓,把嗓子哭坏了。也不知怎么的说话变成了女人的声音。”
艳水哭着问:“为啥装哑巴呢?”
贾报恩哽咽着说:“我在讨饭的路上由于说话是女人的声音,常常遭到坏孩子的打骂。因为女人的声音,我根本讨不到饭。我来到红豆村,就是被一帮孩子打骂,我急眼了,不小心骂了一句,他们发现我不是哑巴,就追着打我。把我打晕了。我就躺在了观音妈妈家的门口。是观音妈妈救了我。我怕观音妈妈和妹妹们不要我,我就不敢再说话了。”贾报恩说完,哭着扑在了廖玉群怀里。
廖玉群疼爱地抚摸着贾报恩的头。任凭眼泪滴在了哑巴的头发里。
“孩子,你为啥叫观音妈妈呢?”贾不旺问。
贾报恩从廖玉群怀里扭回头来,说:“妈妈就是观音。”
此时,樊艳萍,樊艳水,樊艳香,樊艳凤相互递换着眼色,心里豁然开朗,心里悠然升起对妈妈的崇敬之情,她们原谅了妈妈。顿时,一切悲痛化为乌有,孩子们齐声叫道:“观音妈妈。”
此刻,每个人的心情都被观音妈妈的善良、慈祥、心怀和伟大的母爱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