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红豆村学校坐落在牛头山的半山腰,四周是茂密的树林,在寒冬的风中摇摆着身体,那高大的松柏青葱葱一片,给红豆学校增添了无尽的生机。树林里成群的麻雀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好不热闹。一轮圆鼓鼓的太阳在麻雀的叫声中,渐渐地卸去她的浓妆,在牛头山的山顶上挂着半个脑袋,西斜的红云彩布满了红豆村的天空。
一阵阵洪亮的钟声从半山腰的学校里传来,顷刻弥漫开来向四周传播,钟声笼罩了牛头山。学校里的孩子们列队走出了校门,在老师的带领下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向山下走去。
进了红豆村学校,便会看到在一个有篮球场那般大的操场上,有几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在做“黄鼬偷鸡”的游戏。操场边上有两个砖石垒砌的乒乓球台,有两个女孩子正在打球,球技一般但打得像模像样,一个男孩子充当裁判,不时地传授经验。另一个乒乓球台上有两个女孩子半蹲半爬地依靠着在写作业,两只小手冻得通红,不时地呵着热气。
穿过操场是学校办公室,办公室的外墙上是嵌进去的一块长三米高两米的黑板,这块黑板是学校的校刊和杂志,老师和学生的优秀文章都以登上黑板报为荣。同时也是红豆村的宣传阵地,每逢有重大决定和通知也都要在黑板报上公示。黑板报内容每周一换,每当换了内容大队社员都要到学校来看,不管是认字的还是不认字的只要到学校来一趟心里就感到无比的快畅,也借此机会发布一些花边新闻,拉拉李家长张家短的过过嘴瘾。
负责出版黑板报的是校长樊显华。此刻,新一期的黑板报已经接近尾声。樊显华站在一条凳子上正在黑板的左侧一面写着光荣榜,当写出“第一名樊艳萍,语文、算术均得100 分”时,几位看黑板报的老师笑哈哈地议论起来。
“ 樊校长, 你的大女儿又给你考了第一, 真不简单。” 一位二十五六岁的男老师颇为羡慕地说。
“樊校长,你可要好好地奖励艳萍,这可是连续四年第一了。”一位三十来岁的女老师笑嘻嘻地说。
“樊校长,你是怎么教导孩子的?回头也给我们传授传授经验,你可不能保守。”一位二十来岁的女老师以命令似的口气,说完哈哈笑了起来。
这时,站在凳子上写黑板报的樊显华停住手,扭回头笑嘻嘻地颇为自豪地说:“我有什么经验可传授的,一是贾老师教得好,二是艳萍肯用功,上进心强。”
“那是那是,贾老师可是你的常胜将军,学校的前三名她都包揽了。”
男老师说。
“我得好好地向贾老师取取经,好好地和艳萍谈谈。”二十来岁的女老师说。
“我们每次问,樊校长就是这句话,看把你们美的。樊校长,天快黑了,我们先走了。你也早点走吧。”三十来岁的女老师说完,回头就向操场走去。两位老师和樊校长打了招呼也紧步赶了过去。
樊校长往手背上吹着热气,使劲地搓手,看着老师们拐过操场,便回过头去继续写光荣榜名单。很快,黑板报内容写完,他认真地浏览一遍,觉得很满意,在文字末尾重重地画上一个句号。
突然,樊校长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他赶紧攥起拳头猛力地压在心口窝上。他竭力想在凳子上站稳,但疼痛很快向全身蔓延,两腿颤抖,顿觉眼前一黑,从凳子上歪了下来。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正往这边走的艳萍看到爸爸跌倒,边喊边哭着跑了过来。
艳萍看着爸爸额头上冒着冷汗,脸型扭曲得很难看。艳萍想,这是爸爸的老毛病又犯了。艳萍灵机一动,撒腿跑进了学校办公室。
“贾伯伯,贾伯伯,我爸爸晕倒了。”艳萍哭着说。
正坐在椅子上批改作业的贾不旺忽地站了起来,急切地说:“快带我去。”
“樊校长,樊校长,你醒醒,你快醒醒。”贾不旺把樊显华揽在怀里。
“艳萍,快,我背你爸爸去卫生室。你把你爸爸扶到我背上。”贾不旺侧着身子半蹲下把樊显华往背上移动。艳萍搭手使劲用力托爸爸的后背。
“贾老师,不用费力了,我这是老毛病,过会儿就好了。”樊显华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贾不旺扶他坐在凳子上。
“艳萍,你怎么在这儿?作业做完了吗?”樊显华看着满眼泪水的大女儿,关心地问。
“爸爸,我在那边刚写完作业,看见你从凳子上摔了下来,我就跑去叫来了贾伯伯。”艳萍擦擦眼泪哽咽着说。
“好孩子,我没事。又麻烦你贾伯伯。”樊显华感激地看着贾不旺。
“艳萍,看着你爸爸,我去村里找辆小推车来,把你爸爸送回去。
我很快就回来。樊校长你先到办公室暖和暖和。”
“贾老师,不用了,我没有大碍,歇一会儿就行了。我这个老毛病来得快走得快,你快去批改作业吧。”樊显华说着话站了起来。
“艳萍,走,咱们回家。麻烦你贾伯伯把凳子搬回去吧。”说完,坚定地迈开步子向操场走去。
樊显华心想:我不能在孩子面前装孬种,我要给孩子一个坚强的父亲。我不能在贾老师面前显得力不从心,我要给老师们一个坚决与病魔作斗争的好样子。樊显华忍着疼痛,显得异常轻松。
贾不旺看着樊校长走路的背影,知道没有大碍,便放心地笑了。贾不旺看看黑板报,看到了光荣榜上的第一名是樊艳萍,便高兴地说:“艳萍,你又考了全校第一,你爸爸你妈妈不知有多么高兴。你也给我长了脸,我一定奖励你。”
“谢谢贾伯伯。”樊艳萍擦了一下眼泪,露出了洁白的小牙齿。
“天黑了,快扶你爸爸回家吧。”
“哎,我走了,贾伯伯。”
“路上可要当心啊!”贾不旺看着快步走去的心爱的学生,开心地笑了。
二
樊显华感觉疼痛渐渐消失了,他牵着大女儿的手,高兴地说:“艳萍,你又考了全校第一,回家让你妈给你煮鸡蛋,算是爸爸奖励你。”
“爸爸,我不吃鸡蛋,留着给妹妹吧。再说,你和妈妈都需要补养身体。”
听到女儿的回答,一股热浪涌上心头,樊显华无声地留下眼泪。他悄悄地擦去眼泪,叮嘱女儿:“艳萍,我摔倒的事情千万不要告诉你妈妈。你妈妈快给你们生小弟弟了,你要看好你妹妹们,不能让她生气,更不能为了我让你妈妈担惊受怕。”
“我不告诉妈妈你摔倒,但我要给你和妈妈煮鸡蛋补养身子。”艳萍稚嫩的话里包含着对爸爸妈妈的深情和眷恋。
“艳萍啊,爸爸和你说实话吧,昨天艳水、艳香、艳凤闹着要吃鸡蛋,被你妈妈好一顿训斥,你妈也真的生了气,吓得你妹妹们跑了出去。
嗨,我和你妈何尝不想让孩子们吃好穿好啊,就指望我挣的那点工分,可又有什么办法?”
“爸爸,俺妈妈攒了十多个鸡蛋了,为啥不让妹妹们吃呢?”艳萍感觉不理解大人的想法。
樊显华担心大女儿误会她妈妈,便语重心长地解释说:“艳萍,你看你妈怀着孩子,都舍不得吃个鸡蛋,我也多次劝过你妈,你妈总是眼里滚着泪花,对我说,孩子们都是从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哪个不疼哪个不爱啊。就指望着这几个鸡蛋,咱人多嘴多,说吃好吃,都吃了上哪里借钱供艳萍姐妹们读书。艳萍,不要怪你妈妈心狠,那都是卖钱给你们凑学费啊!”
听了爸爸一番话,艳萍已经明白了妈妈的良苦用心。小小的心里,想着爱怜的妹妹们,想着难过的妈妈,再想想爸爸的病痛,不但帮不上忙还上学拖累家里,实在不行,就不读书了,下来帮着妈妈干活挣工分养家糊口。
“爸爸,我不读书了,下来帮妈妈干活。”樊艳萍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了这句话。
樊显华听女儿一说,反倒愣怔了一下。
“傻孩子,说什么话,爸爸相信你,才跟你说心里话。你要这样不理解爸爸的心思,以后叫爸爸怎么相信你。你能对得起你妈妈吗?让你们读书,再苦再累我和你妈妈也心甘情愿,就是盼着你有出息,将来我们才有出头之日。记住,孩子,你要刻苦读书,考上大学,才是对我们的报答。也不枉我和你妈妈疼你一场。”说完,樊显华轻轻地叹了口气,擦去眼里滚出的泪花。
“爸爸,我一定好好读书。”艳萍的话音里已带了哭腔。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东北风声时缓时急,刮得树梢发出尖厉的声响。
风声里不时传来远处的鸟鸣,狭窄的街道上不时有狗逮猫的黑影子出现,倏忽从脚跟前窜过去,接着就是猫的尖厉的叫声和猛然蹿上树的动静,狗狂吠几声,便跑得没了影。
樊显华牵着女儿的手,说话的工夫,走到观音桥上。月亮刚刚升起来,一丝月光照在观音河里,透过河两边厚厚的冰,隐约看到河中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水没有声响地流动着,月亮在水里跳跃,忽然一阵寒风急速吹过,把月亮吹得时隐时现。
过了观音桥,往东走二十多米,路北面是一个大土台子,过了土台子就到家了。
“爸爸、爸爸、姐姐、姐姐。”突然大门开了。月色中,艳水、艳香、艳凤跑了过来。
“天这么冷,怎么又跑出来了?”樊显华爱怜地嗔怪孩子们。
艳水抢先拉着爸爸的衣袖。艳萍右手牵着三妹艳香,左手牵着四妹艳凤。
艳水急急地说:“爸爸,公社里给你来信了。”
樊显华一愣,忙问道:“什么时候来的信?”
艳水说:“今天下午。”
“信呢?”艳萍问。
“妈妈放柜子里了。”艳香说。
“妈妈说老贵老贵的,可值钱了。”艳凤奶声奶气地说。
樊显华顿感一股幸福的热流涌遍全身,他弯身抱起艳凤,快步向家门口走去。刚进大门口,孩子们争先喊了起来:“妈妈、妈妈,爸爸、姐姐回来了。”随着话落,大屋里窗户上透出了微弱的灯光。
三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撒满床头,箱柜上的马蹄表发出清脆的响声。
孩子们都已熟睡了,妻子也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樊显华轻轻地把胳膊从妻子脖颈下抽出来,他给妻子掖好被窝,穿好衣服,披上棉衣,轻轻地下了床。他走到桌子前,点上油灯,用针头把灯芯挑一挑,灯头大了点,随着灯火亮了起来。他从箱柜里拿出一封信,端着灯进了里间屋。
樊显华把油灯放在窗台上,拿来一床小棉被披在身上,坐在木板床上,把信凑在灯影里,看看信封上写的字:收信人——观音镇红豆村学校樊显华;寄信人——观音人民公社。樊显华看着信封上的字体,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的手笔。他抽出信纸,看了起来。
信的内容如下:
樊显华同志:
1971 年1 月20 日(腊月17),宜宾县人民公社革委会决定在翠屏山为革命烈士陈绍光同志立碑并举行隆重的纪念活动。经观音人民公社革委会研究,你代表红豆村学校参加活动。这是一项光荣的任务,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你一定要以正确的态度认真对待,做好充分准备,积极参加。
所有参加这次活动的人员于1971 年1 月18 日上午10 点在观音人民公社报道集合,望你准时到会。所有代表不准请假。
特此通知。
观音人民公社革委会
1971 年1 月15 日
樊显华看完信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心想:能够作为一名代表去县人民公社参加这么重要而又光荣的任务,是上级领导对我的信任,是学校全体师生的光荣。我要按照上级的要求,坚决完成任务。他把信纸折叠好装到信封里,把信夹在一本书里随手放在窗台上,然后拿掉身上的小棉被。刚要起身,突然,心口一阵巨疼,樊显华猛地站了起来。两手握紧拳头狠劲地顶在胸口上,慢慢地蹲在地上。他咬牙闭嘴,忍着疼痛,千万不能叫出声音,担心吵醒妻子和孩子们。
樊显华抬手擦了一把冷汗,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疼痛消失了,他坐在木板床上看着油灯发呆。慢慢地,眼里流下了泪水。
稍倾,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两眉间好像拧成了一个疙瘩,表情显得异常严肃。
他想:这次去参加为烈士立碑活动,路途遥远,来回三百里地,至少需要4 天时间,都是山路,狭窄崎岖,路况不好,特别是从红豆村到观音的这段路是出了名的“搓板”路,像我这样的身体来回折腾好几天,也不知能不能扛过去。我的病况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万一这次撑不过去,撇下孤儿寡母的我真是于心不甘。假如我踏进黄泉门,走上西方路,家里没有了经济来源,虽说我的微薄收入不起眼,但也能顶个十天半月的,日子虽说苦点累点,有疼我爱我的妻子,有聪明可爱的女儿们,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苦中有甜,谁不羡慕我们的生活?谁不夸赞我们的日子?我两眼一闭,两腿一蹬,无牵无挂。可丢下心爱的妻子和亲爱的女儿们,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玉群啊,是我对不起你,才四十来岁的年纪,眼看着就要离开你们,害得你们要过一辈子苦日子,我知道,今后你们的日子太难了。我走了以后,又有谁能帮上你们呢?
玉群啊,你还怀着小五儿,眼看着就要出生了,在这关键时刻,我就要离开你了,这让我多伤心啊!玉群啊,这次参加为烈士立碑活动是一项光荣的政治任务,上级不允许请假,我如果不去,就是不服从组织不遵守纪律,就是对革命烈士的亵渎,就是对无产阶级专政的藐视,这是革命的大是大非问题,这是对无产阶级革命的态度问题,我如果不去后果不堪设想。玉群啊,我走了你可要多保重啊,你要教育好孩子,艳萍懂事了,她是个好孩子,到时候实在不行,就让艳萍帮你在家干活,书可以不读,但不能把你累坏了。哎!其实那头我也放不下啊!
这可怎么办好啊?
突然,一个念头如闪电横空劈了下来,只把樊显华震得坐立不安。
稍倾,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一丝笑容挂在了嘴角。“这是个好主意,这件事不能明说,就权当我的临终遗言,写好这封信,放在箱柜里,届时,妻子一定会把信交到贾不旺老师的手上。”
想到这里,樊显华把小棉被又披到身上,从窗台上拿起一个作业本翻开,凝思一会儿,拿起钢笔便在本子上写了起来。
贾不旺老师:
你好!让我郑重地尊称你一声兄长。我这次参加宜宾县人民公社组织的为烈士立纪念碑活动,我代表学校参加。这次去来回好几天,路况不好,我担心我的病复发,有可能回不来了。贾老师,我的病我心中有数,已经到了晚期,没有几天时日了。尊敬的贾老师,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和兄弟,是我最敬重的老师。在我走时特意给你写这封信,就是把我心爱的妻子和聪明伶俐的孩子们托付给你,给她们找到一个好的归宿,算是我对她们的一点补偿吧。贾老师,请你原谅,我没有当面给你说这件事,也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自作主张向你提出这样的要求。请你谅解!
尊敬的贾不旺老师,自从你来到红豆村,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把大好年华献给了红豆村,献给了人民的教育事业,你的一言一行,你的所作所为都令我刮目相看,令红豆村的老百姓赞赏有加。你对革命的忠诚和对教育事业的态度时时刻刻感动着我,你对生活的态度和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时时刻刻在影响着你的学生们。为此,我也代表艳萍诚心地感谢你,是你把她教育成人,是你教导她连续四年获得全校第一名的好成绩。我想,孩子她妈妈廖玉群,你的弟妹心里别提该有多高兴啊!她打心眼里佩服你这位大哥。还说抽时间请你到家里好好地陪你喝几杯呢!
贾不旺大哥,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间了,我期盼着你能考虑我的请求,倘若你们能够结合到一起,是我最大的愿望。是我最放心的事。我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你的小弟樊显华敬上。
叩拜!
1971 年1 月17 日夜
樊显华绝笔
樊显华写完信,两眼已经挂满泪花。他从作业本上撕下写好的信折叠起来,装在一个白皮信封里,他拿来针线把信封口缝住。他在信的封面写下:贾不旺老师亲启,弟樊显华呈送。然后端着油灯出了里间,他吹灭灯,把灯放在桌子上。借着射进来的微弱的月光,他掀开箱柜,把信放在了一摞衣服底下。
他上床脱下棉衣,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被窝里。躺在被窝里,看着黑黢黢的屋顶,想着自己死去,这个家庭即将陷入绝境,妻子和孩子不知要遭受多少磨难。
樊显华强忍着不弄出一丝声响,任凭泪水肆意流淌。
四
太阳挂在牛头山顶,红彤彤的脸上放射出一道道彩虹,照在错落有致的红豆村的屋顶上,显得山村干净而又清亮。今天没有风,一切如同静止在了原始的状态,成群的麻雀飞来飞去,叽叽喳喳,有的落在大土台上蹦蹦哒哒,觅食、寻欢。
此刻,廖玉群挺着大肚子,站在观音桥上,向着远处太阳下的山道上瞭望。等了大半天连个人影也没有,真是急死人。心想: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按理说早该回来了,难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还是顺便去了孩子她姥姥家?这不太可能,走的时候他没说要办什么事情,也没说去走亲戚。难道出了事故?难道路上的车抛锚了?难道是病倒了?哎,尽想些不吉利的事。今天是小年,孩子们都在家大扫除,我们辞灶,供奉了灶王爷。我也蒸了米糕,做好了菜,就等着你回来过小年了。今早起来,我这右眼皮不住地蹦跶,到现在还停不下。你有事赶不回来,顺便找人带个话回来也行啊!
“妈妈、妈妈、快回家吧,还在等我爸爸吗?你都在这里站了大半天了。快回家歇歇吧。”说话的工夫艳萍到了跟前。
“你爸爸走了六天了。也该回来了。”
“没事的,妈妈,我爸爸挺精明的。说不定在观音人民公社开会呢。”
“按理说他开会也该让人带个话回来。”
“妈妈快看,山道上来人了。可能是我爸爸回来了。”艳萍高兴地说。
廖玉群自然地踮起脚尖向西边的牛头山望去。突然,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廖玉群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了,孩子她爹总算回来了。廖玉群看看大女儿艳萍,露出了甜蜜的微笑,虽说是快四十岁的年龄了,但她笑起来那两腮上的酒窝犹如青春少女般甜美动人。看着观音河里几只游水的鸭子,看着天上飞过的鸟儿,看着路边树林里觅食的鸡鸭,看着房顶上缭绕的烟雾,廖玉群开心地哼唱起了“阿庆嫂智斗刁德一”的唱段。艳萍也跟着哼唱,唱得有板有眼,甭提心里有多高兴了。
远处的人快速地往这边移动。轮廓渐渐地清晰起来。原来来人骑着一辆旧自行车。
“妈妈,不是我爸爸,是贾伯伯。”艳萍看了妈妈一眼,显出扫兴的表情。
“艳萍,见到你贾伯伯也是一件高兴的事,他多么喜欢你啊,拿你当亲闺女看待。要不是你贾伯伯教你读书,你能连续考上全校四年第一吗?做人要记住报恩。你贾伯伯又是你爸爸的知己兄弟,帮了我们家多少忙啊!艳萍啊,可不要让你贾伯伯认为我们看见他不高兴。”廖玉群看出女儿的心思,亲切地嘱咐。
母女话音刚落,来人已到了面前,下了自行车。
“贾伯伯好!”艳萍扶着自行车把,亲热地说。
“贾大哥,你这是去哪里啊?”廖玉群微笑着问。
“我这是刚从观音人民公社回来。今天过小年,给你家割了二斤肉,给孩子们扯了一块大花布,回头给她们做件衣服,还来得及。玉群,这是给你买的二斤红糖,二斤白糖。你可需要补补身子了。”贾不旺边说边从后车筐里拿出来让她们娘俩看看,接着放回筐里。
“贾大哥,又让你破费,让我说啥好呢!说实话,孩子们早就盼着你来啊!”廖玉群亲切地看了贾不旺一眼。
“你是在这里等显华老弟吧?”贾不旺关心地问。
“贾伯伯,我妈妈在这里等了大半天了,也没有见到爸爸的影子。”
艳萍说。
“贾大哥,咱不等了,咱回家吧!回家炒两个菜,你喝上两盅暖和暖和。咱边过小年边等显华吧!”廖玉群高兴地说。
“行啊!回家喝上两盅。我正要和显华老弟谈谈学校教育上的事情。”贾不旺高兴地说。
进了家门,贾不旺把自行车放在屋檐下倚靠在墙上,艳萍帮着把东西拿到屋里。进屋门,贾不旺从棉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放到桌子上。
坐在床上看书的艳水抬起头,高兴地说:“贾伯伯好,贾老师好!”艳香也高兴地问好。艳凤慌忙地放下书从床上下来,两眼盯着贾不旺,似笑不笑,怯生生地走到桌子前伸手拿了几块糖装到口袋里,回头快步爬上床去。艳凤笑着给了两个姐姐每人一块糖。艳凤的举动引得贾不旺笑了起来。
艳萍扶着妈妈进了屋,廖玉群坐在床边上歇息。艳萍说:“妈妈,我去做饭吧?”
“不用了。这顿饭我来做,你贾伯伯可吃不惯你做的饭。过小年了,我给你贾伯伯炒两个拿手的菜。我稍微休息一会。”廖玉群说。
“弟妹啊,你歇着吧,等会儿显华,他回来我俩一块动手做。我想他肯定能回来,过小年了他能不回来吗?你怀着小五子,站了大半天也累了,还是好好地休息吧。今晚上,我做两个好菜,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贾不旺高兴地说。
“贾大哥,你说显华走了六天了,按理说也该回来了。”廖玉群心里还是放心不下。右眼皮还是一个劲地跳,心里磕磕绊绊。
“妈妈,我去观音桥上等我爸爸了。”艳萍说着话就出了屋门。
“艳萍,多穿件衣服,天快黑了,更冷了。”贾不旺高声说。
“贾伯伯,我不冷。”听话音艳萍已经出了大门。
贾不旺坐在椅子上,看着廖玉群,接着说:“是啊!我到观音人民公社买东西,听说邻村邻校的代表前两天就回来了,我还特意到公社办公室问过,他们说樊显华已经回来了,正在参加一个重要会议。我问今天能回家吗,公社的人说,会议散了就回家,有可能今晚上就回去。我听后就放心了,特意买了东西赶回来等他。”贾不旺说。
“贾大哥,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踏实了。我真替显华谢谢你,他能有你这样的好同事,好弟兄,真是我们的福气。”廖玉群诚恳地说。
“弟妹,不瞒你说,自从我来到红豆村,还不是靠了你和显华兄弟对我的爱护和帮助。你们不嫌弃我,还处处护着我,替我打抱不平。你们对我的恩情我怎能忘记呢?”贾不旺动情地说。
“什么恩不恩的,要是没有你的文化和知识,红豆村的孩子们能读书吗?你能安心在这里教孩子们读书,就是对我们红豆村的最大贡献。
红豆村的老百姓是会感激你的。真的,贾大哥,我说的是真心话。显华常念叨你,说你帮了他的大忙,有你这样的好帮手,他当校长才当得踏实。虽然你来到这里真是委屈了你,至今也没有成家。反过来说,对红豆村的孩子们可是件好事。你来了他们才能读书。以前来了多少老师,没有一个能留下来的。都是走马灯似的镀镀金就走了。贾大哥,叫我看,你该成个家了,再拖拖到啥时候啊!红豆村里有没有你中意的?要是有合适的就跟我说,我和显华给你保媒。贾大哥听妹子一句劝,就是以后你能回到重庆,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啊!眼看奔四十的人了,是该好好地琢磨琢磨了。”廖玉群关心地对贾不旺说。
“妹子,你说的是有道理。我总想回到重庆,回到父母身边。”贾不旺动情地说。
“妈妈、妈妈,来了当兵的,还开着拖拉机停在咱家大门口了。”
是艳萍高高的嗓音。
听到艳萍的说话声,廖玉群和贾不旺同时疑惑地对望一眼,同时说出了一句:“发生了什么事?”
话落,艳萍猛地闯进了屋,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妈妈,不好了,当兵的进咱家大门了。”艳萍露出惊恐的神色。
艳萍的话音刚落下,便传来一个男人高高的声音:“这是樊显华老师的家吗?”话落人到。
进门的是三个男人,看样子年龄相仿,三十来岁,都穿着绿军装,扎着武装带,头戴绿军帽,军帽上的红五星特别显眼。三人深情凝重,十分严肃,看人直勾勾的,眼神似利剑直穿人的心底,让人望而生畏。
“这位大嫂,你可是廖玉群,樊显华老师的爱人?”第一个进门的人问。
看着来人威严的表情,廖玉群以为丈夫犯了事,便焦急地回答:“我是樊显华的爱人,他犯了什么错误?”
第一个进门的人侧身指着一位高个头的人说:“这是我们观音人民公社的民兵营长,高大胜同志。”
“民兵营长同志,樊显华校长出啥事了?”贾不旺跟上一句。
高大胜看看廖玉群,上下打量着贾不旺,严肃地问道:“你是谁?”
“我是红豆村学校的老师,我叫贾不旺。我也是来找樊老师的。”
贾不旺赶紧作解释。
高大胜一听放心了,便说:“贾老师,你来得正好,我们正需要人手帮忙。”
贾不旺不假思索地说:“高营长,有什么事你就吩咐吧。”
高大胜面部表情缓和了许多,脸上露出一种无奈和惋惜的神态。他走到站在床边的廖玉群身旁,温和地说:“樊大嫂,在县人民公社听樊老师说过,他的小五快出生了,大家都为你们高兴。本来有件重要事情想过几天告诉你,但经过观音人民公社领导研究,还是要告诉你。纸里包不住火,早晚你要知道,晚说不如早说。领导派我和公社罗孙秘书过来,就是告诉你这件重要事情的。”高大胜指着身边的矮个子男人说。
廖玉群听高大胜这么一说,心里七上八下,猜测樊显华肯定犯了错误。
“民兵营长同志,樊显华可是犯了错?”廖玉群担心地问。
高大胜说:“樊大嫂,不管事情多么严重,你听了可要挺住。”
廖玉群好像猜到了八九分,胸有成竹地说:“民兵营长同志,秘书同志,你们放心吧,我挺得住。如果樊显华犯了错,我会坚决地和他划清界限。”
“不过,你要做好充分的准备,一旦我们告诉了樊显华的事情,你可千万不要过分激动,你要为你没有出生的孩子负责。你必须要做到冷静,沉着。总之一句话,你要坚强,坚决挺起来。你能做到吗?”
廖玉群生气地说:“你们放心吧。他犯了什么事你就说吧。”
“你能有这样的态度,我们总算放了心。不管你丈夫的事情多么严重,你首先要为你怀的孩子考虑和打算。”高大胜说完,又转向贾不旺,嘱咐道:“还有贾老师,无论樊显华怎么样,你都有责任和义务关照樊大嫂和孩子们。千万不要火上浇油。我说的话你明白吗?”
“放心吧,营长同志,我一定会照顾好她们的。”贾不旺坚定地说。
高大胜咳嗽一声,看看罗孙秘书,两人默默地交换一下眼神。罗孙秘书围着屋子转了一圈,看着这个家徒四壁的穷家,摇摇头,他走到屋门口,转回身扫了大家一眼,庄重地说:“樊大嫂,贾老师,事情是这样的。前天从县里回来,到了观音人民公社,樊老师得了急病,其他代表都回家了,公社领导派我们两个,还有这位开拖拉机的仇师傅接着把樊老师送到公社卫生室,医生看看不行,说樊师傅的病很厉害,必须送县人民公社医院。我们不敢耽搁,开着拖拉机送樊老师去宜宾县医院,经过医生抢救仍然没能挽回樊老师的生命。”
罗孙秘书说到这里,扫了一眼,看看每个人的表情,当看到廖玉群的时候,发现这个女人没有过分的惊慌,而是显得非常平静。罗孙心里有底了,看来刚才的一番话起了作用。看看贾不旺,他可没有那么平静,而是现出惊慌的表情。看看孩子们,孩子们都瞪着茫然的眼睛东瞅西看。
“罗孙秘书,高营长,你们是说樊显华死了?”廖玉群平静地问。
“是。我们都尽力了。”罗孙秘书说。
“樊校长得的什么病?”贾不旺颤声问道。
“是急性心肌梗死。”罗孙秘书答。
“人呢?”廖玉群问道。
“我们带回来了,就在拖拉机上。”罗孙秘书说。
“快把樊校长抬进来吧,天这么冷。”贾不旺话音里带着哭腔。
罗孙说:“把里间屋里的小竹床抬出来,放在屋中央。”罗孙走了几步,站到中央偏左的位置,说:“高营长,你看这个位置行吗?”
高大胜看了一眼廖玉群,征求道:“樊大嫂,你看行吗?”
廖玉群微微一笑,感激地说:“你们看着办吧。”
贾不旺和开拖拉机的仇师傅把小竹床抬出来,放在了罗孙秘书看好的位置上。
高大胜说:“樊大嫂,你和孩子们在屋里,千万不要出来,你也千万不要动。我们把樊校长抬进来。”说完,高大胜一挥手,三人走了出去。贾不旺紧跟着走了出去。
“今天是小年,孩子们都不许哭,艳萍看好你妹妹们。”廖玉群叮嘱孩子们。她看到女儿们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强忍着不哭。
“艳萍,你从箱柜里拿出刚做的新被褥,铺到竹床上,天冷了,别让你爸爸凉着。”廖玉群说完话,艳萍抽泣着已从箱柜里拿出被褥,下床来,把被褥铺在了小竹床上。
这时,屋门开了,四人抬着樊显华的遗体进来了。他们按照当地的风俗,把樊显华放在竹床上,盖上一床被子,脸上盖上一张白纸。
高大胜说:“樊大嫂,你让大女儿跟着罗孙秘书去给她大爷、叔叔们报信,贾老师去向红豆大队报信,远处的亲戚我和仇师傅去报信。你们快去吧。等他家里来了人,我们商议一下,就分头行动。”话落,他们就走出了屋子。
不多时,与樊显华相邻的大哥、二哥、三哥进了门,随后大嫂、二嫂、三嫂也哭着进了门。一听见哭声,躲在床上的艳水、艳香、艳凤嚎啕大哭起来。
紧接着,罗孙秘书和几位乡亲也进了门。
艳萍抽泣着走到小竹床边,看看亲爱的爸爸,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跪在地上大哭了起来,边哭边磕头,哭着说:“爸爸,爸爸,你为啥扔下我们啊!你怎么那么狠心啊!”
贾不旺领着大队长樊举人进了门。贾不旺向樊举人介绍了高大胜。
两人握手寒暄,进了里间屋。
樊校长病逝的消息很快传遍红豆村。村里的男女老少自发地向观音桥的方向涌来。
樊举人和高大胜从里间屋里出来,两人按照商议的程序分配任务。
樊举人走到廖玉群身边,说:“他嫂子,人死不能复生,你可要沉住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孩子更要紧。这是高营长带来的50 元钱,你先拿着,公事上用钱的地方多。我也叫大队会计给你支了20 元,等会儿就送来了。”
廖玉群看看樊举人,微微笑笑,看看哭天抢地的孩子们,一股热流涌向喉头,刚要张口吐出,硬把这股热流压了回去。突然,她站了起来,挺着大肚子,往樊显华身边挪去。刚走了两步,顿感眼前金星乱冒,身子一摇晃,两眼一黑,扑倒在地。
这下子,可把人们急坏了,樊举人和高大胜同时俯身抢救廖玉群。
高大胜抬手托起廖玉群后背,樊举人也搭手托住腰。正在嚎哭的艳萍看到妈妈扑倒在地,赶紧过来抱着妈妈的腿想抬起来,手碰到妈妈的大腿部位,顿感热乎乎的液体正在流淌。
艳萍立时哭得令人心惊胆战。“我妈妈流血了,我妈妈流血了。”
开拖拉机的仇师傅赶紧打开随身携带的手电筒一照,吓了一跳,血水躺了一地。
“高营长,不好了,赶快送观音卫生室。我去发动拖拉机。”说完,仇师傅跑出了屋。
紧接着高营长,罗孙秘书,贾不旺三人合力把廖玉群抬起来,用被子包住,三人急速地出了门,艳萍拿着一床被子也跟在后面。
樊举人撵出大门,看着手扶拖拉机快速地驶上观音桥。月色中,拖拉机吼叫着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
明天是六一儿童节,红豆村学校的舞台上,贾不旺校长正在指挥着小演员们紧张地排练。
此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走上台报幕:“女声合唱《学习雷锋好榜样》。演唱者,樊艳萍、樊艳水、樊艳香、樊艳凤。”报幕员话落,台下看热闹的学生们一个劲地鼓掌。
樊艳萍四姐妹是红豆村学校的校花,个个长得水灵灵的,不仅学习好,歌还唱得好,在观音人民公社是出了名的“四朵金花”。
一曲《学习雷锋好榜样》,贾不旺校长笛子伴奏,赢得一片叫好声。
接下来,是樊艳萍独唱,是她最具代表性的《天上布满星》。虽说是排练,但樊艳萍唱得声情并茂,两眼泪珠滚滚。把无产阶级的仇和民族的恨演绎得淋漓尽致,台下学生们感动得哭出了声。
“贾校长,下面没有我们的节目了,我们先回家了。”樊艳萍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泪,接着就换了一副笑脸,亲热地对贾不旺说。
“好,快回去吧,不要让你妈妈等急了。明天早上可想着要早点到校啊?”贾不旺微笑着嘱咐艳萍四姐妹。
四姐妹挥挥手便转身离去。四姐妹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快步如飞。走到观音水库,她们看到社员们分散开,三五一群,肩抗车推,在修梯田。水库边上插着十几杆红旗,红旗在山风吹拂下猎猎作响。看得清红旗上印着“青年突击队”“妇女连”。劳动的队伍中,晃动着学校老师的身影。
“大姐,我和妹妹们参加义务劳动吧。你回家帮咱妈妈做饭吧!行吗?”艳水征求艳萍的意见。
“劳动最光荣。你们可要注意安全,要量力而行。回家可不要太晚了。”艳萍关切地嘱咐。
“大姐,你就放心吧,我们一定要在广阔的农村大地上锻炼成长。”
艳香和艳凤同时开腔并扮了一个鬼脸。三姐妹大笑着向劳动工地走去。
艳萍快步向村里走去。到了家门口,门上挂着锁。艳萍略一思虑,回身向观音桥走去。刚走上桥头,便看见妈妈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揉搓衣服。
艳萍快步走到妈妈身边,接过衣服揉搓起来。她看着妈妈沧桑的面容,心里一阵难过。
“妈妈,以后家里的活你不要干了。我们都大了,你身体又不好,我就担心你累坏了身子。”艳萍心疼妈妈,动情地说。
“傻闺女,我虽身体残疾,也不至于那么娇嫩。趁着还能走路,能干多少就干多少,等到我爬不动了,想干也干不成了。哎!艳萍,你妹妹们呢?”廖玉群没有看见二、三、四,好像突然想起心事似的问艳萍。
“她们三个去参加义务劳动了。没事的,妈妈。放心吧!”
“女孩子们是该锻炼锻炼,光拴在家里也不行。”
突然,一颗石子飞快地落在了艳萍身边的水里,泚起了一团水花。
吓得艳萍一个哆嗦,立马站了起来。
忽然,艳萍看见从桥东边飞快地跑来一个人,后边有十几个十多岁的孩子追赶过来,边扔石子打前面奔跑的人,边大喊大叫:“站住,站住,给我站住。”
“截住前边那个要饭的,他是个假女人。”
“快追,逮住他。”
十几个孩子人人手里拿着树枝棍棒,从桥上追了过去。
“妈妈,衣服洗完了,咱回家晾吧!回家你也歇息。”艳萍说着,把洗好的衣服放到木桶里。
“妈妈,我扶你起来。”艳萍把妈妈扶起来。“走吧,我扶你上去。”
说着话,艳萍扶着妈妈沿着河堤小土埂慢慢向岸上走去。
廖玉群走路全靠左腿支撑,右腿使不上劲,只用脚尖点地,一瘸一拐地,走得十分缓慢。上了岸,廖玉群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息,嘴里喘着粗气。艳萍回头来提起木桶上了岸。
“妈妈,你听见咱家大黄的叫声了吗?”
“听见了,好像打架的声音。”
“听声音,就在咱家门口。”
“艳萍,我走得慢,你快去看看吧。”
“哎!妈妈你可不要急。”艳萍说着话,提着木桶快步如飞地赶去。
过了观音路,上了大土台子,艳萍看见大黄狗在大门口狂吠,十几米远的地方,有几个孩子往这边张望。
“大黄、大黄。”艳萍大声喊。
听到主人的叫声,大黄狗摇着尾巴,狂叫几声跑了过来。大黄狗围着主人蹦跳着,在前边引路。
到了大门前,大黄狗叫了两声,便蹲在一边,伸着舌头,噜啦口水。
但见一个人仰面躺在大门口,衣服破破烂烂,露着皮肉,头发披到肩上乱糟糟的,嘴唇上流着血,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这人的年龄。
艳萍放下木桶,回头去接妈妈。廖玉群正在过观音路,艳萍便迎了过来。
“艳萍,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大黄叫得很急。”廖玉群瞪着迟疑的眼睛问艳萍。
“妈妈,在咱家大门口躺着一个人,看样子是要饭的,嘴唇上还流着血。”
“走,快去看看。”
廖玉群加快了脚步,但不听使唤的右腿似乎在和左腿闹别扭,速度没有加快多少。廖玉群脸上流满了汗。艳萍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给妈妈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