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境也好,逆境也好,人生就是一场对种种困难无尽无休的斗争,一场以寡敌众的战斗。
——泰戈尔
那是1959年的夏天。富尔钦在一家度假旅馆里找到一份差事,在旅舍当夜班服务台值勤员,兼在马厩协助看管马匹。旅馆老板兼经理是瑞士人,他对待员工的做法是欧洲式的。富尔钦和他合不来,觉得他是一个法西斯主义者,只想雇用安分守己的农民。当时富尔钦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有一个星期,员工每天午膳都吃同样的东西:两条维也纳小香肠、一堆泡菜和不新鲜的面包卷。他们受侮辱之余,还得破财,因为伙食费是要从薪金中扣除的,富尔钦非常愤慨。
整个星期都很难过,到了星期五晚上十一点钟左右,他在服务台当值,上夜班的查账员刚来上班。他走进厨房,看到一张便条,是写给厨房的,告诉他员工还要多吃两天小香肠及泡菜。
富尔钦勃然大怒。因为当时没有其他更佳的听众,他就把所有不满一股脑儿地向夜班查账员薛格门?沃尔曼宣泄。
富尔钦说他忍无可忍了,要去拿一碟小香肠及泡菜,吵醒老板,用那碟东西掷他。什么人都没有权利要他整个星期都吃小香肠和泡菜,而且还要他付账。老天,富尔钦非常讨厌吃香肠和泡菜,要他吃一天也难受。整家旅馆都糟透了,他要卷铺盖不干,然后去蒙坦拿,那里的人连听也没听过小香肠和泡菜,喂猪也不会用那些东西。富尔钦这样痛骂了二十分钟,整段独白都是放声大喊出来的,还不时用苍蝇拍打在桌子上,脚踢椅子,不停地诅咒。
富尔钦大吵大闹时,沃尔曼一直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看着他。沃尔曼曾在奥斯威辛纳粹德国的集中营待过三年,最后死里逃生。他是个德国犹太人,身材瘦小,经常咳嗽。他喜欢上夜班,因为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既可沉思默想,又可享受安静和宁谧,更可以随时走进厨房吃点东西——他要吃多少维也纳小香肠和泡菜都有,这些对他来说是很珍贵的。此外,又没有人命令他做这做那。在奥斯威辛集中营时,他一直梦想过这样的日子。他上班时唯一见到的人就是富尔钦——每晚破坏他美梦的人。他们值班的时间有一个钟头重叠。
“听着,富尔钦,听我说,听我说。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不是小香肠和泡菜,不是老板,不是厨师,也不是这份工作。”
“那么到底我的问题在哪里?”
“富尔钦,你以为自己无所不知,但你不晓得如何分辨不便和困难。若你弄折了颈骨,或者没东西吃,或者你的房子起火,那么你就的确有困难,其它的都只是不便。生命就是不便,生命中充满各种障碍。学习把不便和真正的困难分开,你就会活得长久些,而且不会再惹像我这样的人烦恼。晚安。”
他说完挥手叫富尔钦去睡觉,那手势既像打发他,又像祝福他。
富尔钦有生以来很少这样被人当头棒喝。那天深夜,沃尔曼既踢了他一脚,又使他茅塞顿开。
此后三十年来,每逢富尔钦遇到压力,被人逼得无路可退、快要因愤怒而做出蠢事时,他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张脸孔,问他:“富尔钦,这是困难还是不便?”
富尔钦将这句话叫做沃尔曼试金石。生命中充满了障碍,但燕麦片粥里的小块、哽咽时喉咙里的小块和乳房里的肿块,都是不相同的,我们应知道其中的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