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谊是美德之手段,并且本身就是美德,是共同的美德。
——费尔巴哈
韦恩还没有把电话号码拨完,就已经知道拨错了……
“你打错了!”一个沙哑的男人的声音直截了当地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韦恩觉得奇怪,又拨了那个号码。
“我刚告诉你打错了!”耳朵里又听见他挂断电话的声音。
韦恩觉得很奇怪:他怎么能知道我拨错了号码?那年韦恩30岁,在纽约市警察局做行政工作。也许这就是韦恩为什么会好奇并且开心的原因。韦恩第三次拨了那个号码。
“嘿,得啦,”那个人生气地说,“这次又是你吗?”
“是的,是我,”韦恩回答,“我在纳闷我还没有开口,你怎么就知道我拨错了号码。”
“你自己去想吧!”电话重重地挂上了。
“我不信这回事。”韦恩大声说。他又打电话给那个男人。
“你想出来了没有?”他问韦恩。
“我唯一能想到的是……从没有人打电话给你。”
“你猜对了!”电话第四次挂断。
韦恩再打电话给他时,有点不自然地笑了起来。
“这次你要干什么,”他问。
“我决定打电话给你……专为说声‘哈罗’。”
“好吧,哈罗。你是谁?”
韦恩告诉了他自己是谁,然后问他是谁。
“我是阿道尔夫?梅思。我88岁,20年来没有一天接到过这么多打错的电话!”韦恩在电话一端笑了。
“要是从来没有人打电话给你,”韦恩说,“你要电话做什么?”
“我必须有个电话,”他说,“好让我的律师每个月打电话给我看看我是否还活着。”
他们谈了十分钟。阿道尔夫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和他亲近的人全过世了。随后他们发现了一个共同点。他在警察局做过将近40年的电梯司机。谈到他早年在警察局做事,他提起了一些韦恩还记得的人。韦恩在挂断电话之前,问以后能否再打电话给他。
“为什么你要那样做,”他问韦恩。
“也许我们能做电话朋友。你知道,就像笔友那样,只是我们用电话联络。”
阿道尔夫犹豫了一会儿“我倒不介意……再有个朋友。”他的声音有点踌躇、粗哑。
“好极了!”韦恩说,“我会再打电话给你的。”
“噢……”他脱口而出,记起了什么事情。
“噢,什么?”
“要是你再打电话来,我就不能回答说:‘你打错了!’”
“你说得对。”韦恩同意道。
第二天下午,韦恩给阿道尔夫打了个电话,其后又有好几天的下午打过电话。和他说话很容易,他给韦恩讲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故事,还有“兴登堡”号空难的事,都是韦恩只在书里看过的历史故事。韦恩给了他自己的电话号码,好让他给自己打电话。他打了——几乎每天都打。
阿道尔夫和韦恩有许多相同之处——这是他们合得来的原因。韦恩和阿道尔夫一样,生命里也有一大空缺。韦恩是在孤儿院和照顾孤儿的家庭中长大的,从来不知道父亲是谁。不久,阿道尔夫对韦恩便有了类似父亲的重要性。韦恩告诉他自己的工作情形以及晚上在夜校进修。
有一天,韦恩跟他谈论起自己与上司在工作上有分歧。“我认为我必须和他彻底说个明白。”韦恩说时,有点冲动。
“急什么?”阿道尔夫告诫韦恩,“再挨一段时间。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会发现时间可以解决许多问题。所以要冷静下来,孩子。要是情况越来越糟,那时你再跟他谈。”韦恩笑了,继续听他说。“你知道,”他轻声说道,“我对你说话就像对我自己的儿子说话一样,假如我有个儿子的话。我一直想拥有个家庭。你太年轻,不懂这种心情。”
不,韦恩不太年轻了。韦恩一直需要一个家庭一个父亲。可是韦恩没有说什么。
有一天晚上,阿道尔夫提起他89岁生日就快到了。韦恩买了一块纤维板,设计了一个巨大的生日卡,画了块蛋糕,上面插了89支蜡烛。因为阿道尔夫在警察局做过事,所以韦恩请办公室的每一个人签名。韦恩一共收集了将近100个签名。他为那张卡片特制了一个信封,然后拿到邮局去寄。
“对不起,它太大了,”邮递员说,“你可以当包裹寄,要不然就自己送去。”
韦恩决定自己送去。毕竟他和阿道尔夫已经在电话上谈了四个月,应该是见面的时候了。韦恩没有跟他提起过见面的事。阿道尔夫喜欢清静,韦恩也喜欢清静。但是生日是和朋友及家人一起庆祝的日子。现在,阿道尔夫和韦恩几乎已是一家人了。
韦恩没有告诉阿道尔夫他要来看他。韦恩在他生日前三天的早上,就径往他的住址去了。很想看看这位老人——想象中他是个脸上有点皱纹的奇勒?基宝。
韦恩进入公寓大厦时,有个邮差正在前厅里分信。韦恩从他身边挤过,在信箱上寻找阿道尔夫的名字。找到了,在一楼H座。韦恩的心兴奋地跳着,他们见了面是否也会有在电话上那样好的反应,韦恩首次感到了怀疑的轻微袭击:也许他会拒绝我,就像许多年前我父亲弃我而去的情况一样。韦恩走到阿道尔夫的门口,它就在大厅旁边。他踌躇了一会儿,然后,他敲了敲门。起初敲得很轻,没有人开门,于是他又敲了一次,敲得比较重。
“里面没有人,”那邮差说,“你是他的亲戚还是什么人,”
“不是,只是朋友。”
“实在不幸,”他站起身来平静地说,“梅思先生前天去世了。”
韦恩站在那里又吃惊又不相信,然后他镇静下来,走到外面的阳光里。韦恩走向汽车,眼睛迷迷糊糊的,心里想着他遭受的损失——失去为自己所珍视的友谊。
接着,《圣经》里的一句话跃上了韦恩的心头:“朋友需要时常亲爱。”他发现,特别是朋友死后更加如此。韦恩感到了领悟的喜悦。往往,需要有某种突然发生和悲哀的事件——譬如朋友的逝世——才能领悟到生命中一种特殊关系之美好。现在韦恩才明白了他和阿道尔夫关系是多么亲密。这关系来得很容易,而他知道,有了这次经验,下次会更容易跟下一个亲近的朋友有亲密感。韦恩因为结识了这个人而生活丰富了不少。因为有了来往要比没有来得快乐。
慢慢地,韦恩感到一股温暖涌遍全身。他又听到阿道尔夫的笑声。他听到了他的声音。韦恩听见他用粗哑的声音告诉他:“你打错了,”韦恩不禁微微地笑了,然后他听到他问自己为什么要再打电话给他。
“因为我关心你,阿道尔夫,”韦恩高声说,“因为我们相互关心。”韦恩现在更强烈地觉到只能从爱和被爱得到的快乐:“阿道尔夫,我根本没有打错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