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华歆、太尉贾诩、御史大夫王朗及九卿上言曰：（2）

臣等被召到（3），伏见太史丞许芝、左中朗将李伏所上图谶符命（4），侍中刘廙等宣叙众心（5），人灵同谋（6）。又汉朝知陛下圣化通于神明（7），圣德参于虞夏（8），因瑞应之备至（9），听历数之所在（10），遂献玺绶（11），固让尊号（12）。能言之伦（13），莫不抃舞（14）。河图洛书（15），天命瑞应（16）。人事协于天时（17），民言协于天叙（18）。而陛下性秉劳谦（19），体尚克让（20），明诏恳切（21），未肯听许（22）。臣妾小人（23），莫不伊邑（24）。

臣等闻自古及今，有天下者，不常在乎一姓（25）。考以德势（26），则盛衰在乎强弱；论以终始（27），则废兴在乎期运（28）。唐虞历数（29），不在厥子（30），而在舜禹（31）。舜禹虽怀克让之意，迫群后执玉帛而朝之（32），兆民怀欣戴而归之（33），率土扬歌谣而咏之（34）。故其守节之拘（35），不可得而常处（36），达节之权（37），不可得而久避（38），是以或逊位而不吝（39），或受禅而不辞。不吝者未必厌皇宠（40），不辞者未必渴帝祚（41），各迫天命，而不得以已（42）。既禅之后，则唐氏之子（43），为宾于有虞（44）。虞氏之胄（45），为客于夏代（46）。然则禅代之义，非独受之者实应天福（47），授之者亦与有余庆焉（48）！

汉自章、和之后（49），世多变故（50），稍以陵迟（51），洎乎孝灵（52）。不恒其心（53），虐贤害仁（54），聚敛无度，政在嬖竖（55），视民如雠（56），遂令上天震怒，百姓从风如归（57）。当时则四海鼎沸（58），既没则祸发宫庭（59）。宠势并竭（60），帝室遂卑。若在帝舜之末节（61），犹择圣代而授之。荆人抱玉璞（62），犹思良工而刊之（63）。况汉国既往（64），莫之能匡（65）。推器移君（66），委之圣哲（67），固其宜也（68）。汉朝委质（69），既愿禅礼之速定也（70）。天祚率土（71），必将有主。主率土者（72），非陛下其孰能任之（73）？所谓论德无与为比（74），考功无推让矣（75）。天命不可久稽（76），民望不可久违（77）。臣等慺慺（78），不胜大愿（79），伏请陛下割撝让之志（80），修受禅之礼（81），副人神之意（82），慰外内之愿（83）。（《魏志·文帝纪》注引《献帝传》）

【注释】

（1）受禅：王朝更迭，新皇帝承受旧帝让给的帝位。上言：进呈言辞。本文为请求曹丕接受帝位之文。

（2）太尉：官名，秦至西汉设置，为全国军政首脑，与丞相、御史大夫并称三公，汉武帝时改称大司马，东汉时太尉与司徒、司空并称三公。贾诩：贾诩(147—224年)，字文和，武威姑臧(今甘肃武威)人，三国时期魏国著名军事家、谋士，三国时期被称为毒士。御史大夫：官名，秦置，汉因之，为御史台长官，地位仅次于丞相，掌管弹劾纠察及图籍秘书，与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合称三公，丞相缺位时，往往即由御史大夫递升，后改称大司空，司空。王朗：东海郯（今山东郯城县西南）人，以通经典被任命为郎中，历任菑丘长，会稽太守，谏议大夫，魏郡太守，御史大夫，司徒。九卿：古代中央政府的九个高级官职，周以少师、少傅、少保、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为九卿，秦以奉常、郎中令、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少府为九卿，汉以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司农、少府为九寺大卿(即九卿)，以后各朝的名称、司职略有不同。

（3）被召：承受诏命。

（4）伏：敬词，古时臣对君奏言多用之。太史丞：官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起草文书，兼管国家典籍和天文历法等，秦汉曰太史令，汉属太常，掌天时星历，魏晋以后，修史之职归著作郎，太史专掌历法。图谶：古代方士或儒生编造的关于帝王受命征验一类的书，多为隐语、预言，始于秦，盛于东汉。符命：上天预示帝王受命的符兆。中郎将：官名。秦、西汉时为中郎长官，秩比二千石，隶郎中令（光禄勋）。职掌宫禁宿卫、随行护驾，协助郎中令（光禄勋）考核选拔郎官及从官，亦常奉诏出使，职位清要。后又专设五官、左、右中郎将。

（5）刘廙：字恭嗣，南阳安众人，生于汉灵帝光和三年，卒于魏文帝黄初二年，年四十二岁，兄望之，有名于世，刘表辟为从事，后望之为刘表所杀，廙遂奔扬州，归曹操，操辟他为丞相掾属，转五官将文学，曹丕即位，以廙为侍中，赐爵关内侯。宣叙：宣扬叙述。

（6）人灵：生灵，百姓。

（7）汉朝：这里指汉室皇帝。圣化：帝王的德化。神明：天地间一切神灵的总称。

（8）圣德：犹言至高无上的道德，一般用于古之称圣人者，也用以称帝德。参：罗列，并立。虞：指舜。夏：指夏代。

（9）因：顺，顺应。瑞应：古代以为帝王修德，时世清平，天就降祥瑞以应之，谓之瑞应。备至：俱至；

（10）听：听从，接受。

（11）玺绶：古代印玺上所系的彩色丝带，借指印玺。

（12）固：副词，一再，执意、坚决地。尊号：尊崇帝后或其先王及宗庙等的称号。

（13）能言之伦：能够说话吐音的生灵。

（14）抃（biàn变）舞：拍手而舞，极言欢乐。

（15）河图洛书：古代儒家关于《周易》卦形来源及《尚书·洪范》“九畴”创作过程的传说。《易·系辞上》：“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河指黄河，洛指洛水，据汉儒孔安国、刘歆等解说：伏羲时有龙马出于黄河，马背有旋毛如星点，称作龙图，伏羲取法以画八卦生蓍法；夏禹治水时有神龟出于洛水，背上有裂纹，纹如文字，禹取法而作《尚书·洪范》“九畴”。见《书·顾命》、《洪范》之孔传、《汉书·五行志上》。古代认为出现“河图洛书”是帝王圣者受命之祥瑞。

（16）瑞应：祥瑞。

（17）人事：人情事理。天时：犹天命。

（18）民言：民众的言论，意见。协：符合。天叙：上天的封命。

（19）劳谦：勤劳谦恭。

（20）尚：尊崇，重视。克让：能谦让。

（21）明诏：英明的诏示。恳切：诚恳殷切。

（22）听许：听而许之。

（23）臣妾：古时对奴隶的称谓，男曰臣，女曰妾，后亦泛指统治者所役使的民众和藩属。小人：平民百姓，指被统治者。

（24）伊邑：郁悒，忧闷。

（25）此句意谓：天下不长久的被一家一姓拥有。

（26）考：查考。德：古代五行之说，指一种相生相克循环不息，当运时能主宰天道人事的天然势力，相传为帝王受命之符，帝王或朝代代表一“德”。例如一般而言，人们认为周属火德，秦属水德。

（27）终始：周而复始，指天道循环。

（28）期运：犹机运。

（29）唐虞：唐尧与虞舜的并称。

（30）厥：代词，其，表示领属关系。

（31）舜禹：虞舜和夏禹的并称。

（32）群后：古代指列国诸侯。玉帛：圭璋和束帛，古代祭祀、会盟、朝聘等均用之。

（33）兆民：古称天子之民，后泛指众民，百姓。欣戴：欣悦拥戴。

（34）率土：“率土之滨”之省，谓境域之内。扬：显扬，传播。咏：歌颂。

（35）守节：坚守节义。拘：指拘守，约束。

（36）不可得：不能够。处：保持，执持。

（37）达节：谓不拘常规而合于节义。权：权宜，变通，古代常与“经”对言。

（38）避：躲开，回避。

（39）逊位：犹让位。吝：吝啬，爱惜，舍不得。

（40）未必：不一定。厌：嫌弃，憎恶，厌烦。皇宠：皇位的显耀尊崇。

（41）渴：急切。帝祚：犹帝位、皇位。

（42）得已：谓出于自己的意愿。

（43）唐氏：即尧，尧部落号陶唐氏。。

（44）有虞：即舜，舜部落号有虞氏。宾：以客礼相待，本句指唐尧的子孙受到了舜帝朝的善待。

（45）胄：古代帝王或贵族的后嗣。

（46）本句指虞舜的子孙受到了夏禹朝的礼遇。

（47）受之者：接受帝位的人。天福：上天所赐之福。

（48）授之者：让出帝位的人。余庆：指留给子孙后辈的德泽。

（49）章和：指东汉章帝与和帝。

（50）此句意指：政局不宁，动荡频生。

（51）陵迟：败坏，衰败。

（52）洎：等到，待及。孝灵：指汉灵帝。

（53）恒心：常存善心。

（54）虐：残害。

（55）嬖（bì必）竖：受宠幸的宫内小臣。

（56）雠：仇敌。

（57）从风：比喻迅即附和或响应。

（58）四海鼎沸：形容天下大乱，局势动荡。

（59）既：至，及。没：衰败。

（60）竭：穷尽。

（61）末节：晚期，后期。圣代：英明的朝代。

（62）荆人：楚人，此处应指卞和。玉璞：未经琢磨的玉石，指和氏璧。

（63）刊（kān堪）：刻，雕刻。

（64）往：衰绝。

（65）匡（kuānɡ筐）：挽救，救助。

（66）器：指宝器，鼎彝等传国之重器，亦指政权。移：施予，给予，本句指汉帝把皇位转让给新君。

（67）委：托付。

（68）固：副词，的确，确实。宜：合适，适当，适宜。

（69）委质：放下礼物，古代卑幼往见尊长，不敢行宾主授受之礼，把礼物放在地上，然后退出。引申为臣服、归附。

（70）禅让：中国古代历史上统治权转移的一种方式，皇帝把帝位让给他人。

（71）天祚：皇位，国统。

（72）主：主宰。

（73）陛下：帝王宫殿的台阶之下，代指帝王。孰：疑问代词，谁。

（74）论德：评判品德的高下。

（75）考功：考核功绩。

（76）天命：上天之意旨，古以君权为神授，统治者自称受命于天，谓之天命。稽：延误，延迟。

（77）民望：民众的希望、心愿。

（78）慺慺（lóu楼）：勤恳貌，恭谨貌。

（79）不胜大愿：承载不了民众重大的意愿。

（80）撝让：谦让。

（81）受禅：王朝更迭，新皇帝承受旧帝让给的帝位。

（82）副：符合。

（83）慰：慰抚。外内：外部和内部，其对象因所指而异，此处指国之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