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讨孙吴（黄初三年）

臣闻枝大者披心，尾大者不掉（2），有国有家之所慎也。昔汉承秦弊（3），天下新定。大国之王，臣节未尽（4）。以萧、张之谋（5），不备录之（6），至使六王前后反叛（7）。已而伐之，戎车不辍（8）。又文景守成（9），忘战戢役（10），骄纵吴楚（11），养虺成蛇（12），既为社稷大忧（13）。

盖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14）。吴王孙权，幼竖小子（15），无尺寸之功（16），遭遇兵乱（17）。因父兄之绪（18），少蒙翼卵昫伏之恩（19），长含鸱枭反逆之性（20），背弃天地，罪恶积大。复与关羽（21），更相觇伺（22），逐利见便（23），挟为卑辞（24）。先帝知权（25），奸以求用，时以于禁败于水灾（26），等当讨羽（27），因以委权（28）。先帝委裘下席（29），权不尽心。诚在恻怛（30），欲因大丧，寡弱王室（31）。希托董桃传先帝令（32），乘未得报许（33），擅取襄阳（34）。及见驱逐（35），乃更折节（36），邪辟之态（37），巧言如流（38）。虽重驿累使（39），发遣禁等（40），内包隗嚣顾望之奸（41），外欲缓诛支仰蜀贼（42）。

圣朝含弘（43），既加不忍，优而赦之（44），与之更始（45）。猥乃割地王之（46），使南面称孤（47），兼官累位（48），礼备九命（49），名马百驷（50），以成其势，光宠显赫（51），古今无二。权为犬羊之姿（52），横被虎豹之文（53），不思静力致死之节（54），以报无量不世之恩（55）。

臣每见所下权前后章表（56），又以愚意采察权旨（57），自以阻带江湖（58），负固不服（59），狃挟累世（60），诈伪成功（61）。上有尉佗英布之计（62），下诵伍被屈强之辞（63），终非不侵不叛之臣（64）。以为晁错不发削弱王侯之谋（65），则七国同衡（66），祸久而大；蒯通不决袭历下之策（67），则田横自虑（68），罪深变重。

臣谨考之周礼九伐之法（69），平权凶恶（70），逆节萌生（71），见罪十五。昔九黎乱德（72），黄帝加诛（73）。项羽罪十，汉祖不舍（74），权所犯罪衅明白（75），非仁恩所养、宇宙所容（76）。臣请免权官，鸿胪削爵土（77），捕治罪。敢有不从，移兵进讨（78），以明国典好恶之常（79），以静三州元元之苦（80）。（《吴志·吴主权传》注引《魏略》，载《魏三公奏》）

【注释】

（1）黄初三年：即公元222年,这年孙权开始脱离魏国独立,建立黄武年号，华歆上《奏讨孙吴表》,提出以武力解决孙吴问题。

（2）枝大者披心：枝叶繁茂就会损害树木的生长。披，折断。《战国策·秦策三》：“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此句比喻属下势强，不听从调度指挥，有害于国家的统治。

（3）汉承秦弊：指汉代沿用秦代以吏为师、以法为教、严刑峻罚等违背中国正统文化的做法来治国，这种做法不符合历代圣王以仁义之道治国的儒教传统，所以以非正统的黄老之术（道家）治国不仅本身就违背了中国文化的正统，黄老之术主张的无为而治在客观上不改革也导致了以法家思想治国的“秦弊”，这也违背了中国儒家文化的正统。

（4）臣节：人臣的节操。

（5）萧、张：指汉初名臣萧何与张良，均以善谋略着称。

（6）备录：完全详察。

（7）西汉初年，汉高祖刘邦为加强中央权力，分封了韩信等七个功臣战将为异姓诸侯王。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赵王张耳、燕王臧荼、长沙王吴芮、韩王信。后来，这七个异姓王对于中央政府的稳定和巩固造成很大的障碍和威胁。高帝五年，自刘邦称帝始，到十一年止，高祖先后翦灭了六国异姓王，只剩下势力最弱、对中央政府没有多大威胁的长沙王。刘邦认为秦之所以短促是由于不分封子弟的缘故，刘邦还与群臣杀白马盟誓：“非刘氏而王，无功而侯者，天下共击之!”

（8）戎车：兵车，引申指战事。

（9）文景：汉文帝和汉景帝，斯时号称文景之治。守成：保持前人的成就和业绩。

（10）戢役：息兵。此句指汉文帝、汉景帝没有主动发起战争。

（11）骄纵：骄横放纵。吴楚：指汉高祖分封的吴楚诸侯国，后率先叛乱，史称“七国之乱”。

（12）虺（huǐ悔）：泛称小蛇。

（13）社稷：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引申为国家。

（14）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不忘记过去的经验教训，可以作为今后行事的借鉴。语出《战国策·赵策一》：“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

（15）幼竖：对人的鄙称，犹今言“小子”。

（16）寸尺之功：形容事物些许、细小或低微的功劳。

（17）遭遇：遇到。

（18）因：凭借。绪：前人未竟之功业。

（19）昫（xù序）：温暖。昫伏：温暖孵化，比喻对后辈或下属的抚育、扶持或照顾。

（20）含：怀藏。鸱（chī吃）枭：鸟名。俗称猫头鹰。常用以比喻贪恶之人。

（21）关羽：字云长,本字长生,河东解人。

（22）更相：相继。觇（chān掺）伺：窥察侦伺。

（23）逐利：求取好处。见便：知趣。

（24）卑辞：言辞谦恭，本句意指孙权伪装降服。

（25）先帝：指曹操。权：孙权。

（26）以：表原因。于禁：曹操手下将领，曾与蜀将关羽为战，关羽利用天时，以水攻败于禁。

（27）等当：等候。

（28）委：委任，委派。

（29）委裘：《吕氏春秋·察贤》：“天下之贤主，岂必苦形愁虑哉？执其要而已矣……故曰尧之容若委衣裘，以言少事也。”陈奇猷校释：“谓尧之时，天下无事，尧之仪表，乃委曲其衣裘，消闲自得。古者长衣，有事则振衣而起，无事则委曲衣裘而坐也。”后以“委裘”指君主任贤举能。下席：离开席位，表示恭敬。

（30）恻（cè测）怛（dá达）：哀伤。

（31）寡弱：谓势孤力小，此用做动词。

（32）希托：攀托。

（33）许：指曹操的政权所在地许昌，本句指没有向曹操汇报。

（34）擅：擅自。

（35）驱逐：赶走。

（36）折节：屈己下人。

（37）邪辟：乖谬不正。

（38）巧言：表面上好听而实际上虚伪的话。

（39）此句指连续派遣使者。

（40）发遣：派遣。禁：指于禁。

（41）隗嚣：汉朝人，见《后汉书》本传。顾望：犹豫观望。

（42）支仰：谓互相支持，互相依靠。

（43）含弘：包容博厚，后因指恩德广被，宽厚仁慈。

（44）优：优待。赦：宽免罪过。

（45）更始：重新开始。

（46）王（wànɡ忘）：使动用法，使之王，封为王爵。

（47）南面：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故帝王诸侯见群臣，或卿大夫见僚属，皆面向南而坐，因用以指居帝王或诸侯、卿大夫之位。称孤：称王。

（48）兼官：在本官职以外，又任他官。累位：多次加封，获致高位。

（49）九命：周代的官爵分为九个等级，称九命。上公九命为伯；王之三公八命；侯伯七命；王之卿六命；子男五命；王之大夫、公之孤四命；公、侯伯之卿三命；公、侯伯之大夫，子男之卿再命(即二命)；公、侯伯之士，子男之大夫一命。子男之士不命。他们的宫室、车旗、衣服、礼仪等，各按等级作具体规定。见《周礼·春官·典命》、《礼记·王制》。九等官爵中的最高一级亦称九命。

（50）百驷：四百匹马或四百辆车。驷：计算马或车的单位，古代一车套四马，故称四马为驷，亦称一车为驷。

（51）光宠：恩典，宠幸。

（52）犬羊：狗和羊，此处语含贬低之意。

（53）本句指孙权被给与了超出自己才能和出身的恩遇。

（54）静力：竭尽全力。静，净尽。本句指孙权没有考虑竭尽全力报效朝廷对其的恩遇。

（55）无量：不可计算，没有限度。不世：非一世所能有，罕有。

（56）下：发给。

（57）愚意：对自己意见的谦称。采察：捕捉、考察。旨：意图，宗旨。

（58）阻带：谓似带环绕而与周围阻隔。江湖：江河湖海。

（59）负固：依恃险阻。

（60）狃（niǔ扭）：因袭。挟：倚仗,依恃。累世：历代，接连几代。

（61）诈伪：巧诈虚伪。

（62）尉佗：即赵佗，佗曾任秦南海郡尉，故称。英布：汉初功臣，封淮南王，后被刘邦诛杀。

（63）伍被（pí皮）：赞（今老河口市）人，是西汉初年淮南王刘安的谋士，刘安后来想谋反，召见伍被策划，被其用昔日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其计而被迫自杀的故事谏刘安，安愤怒，囚其父母三个月。后刘安谋反事泄，伍被被告与刘安谋反，被捕。被诛杀。刘安亦自杀。屈强：倔强。

（64）侵叛：侵扰背叛。

（65）晁错：汉景帝太傅，提出削藩主张，引发七国之乱。

（66）七国：指汉景帝时吴、楚、赵、胶西、济南、菑川、胶东七个诸侯国。因于公元前一四五年同时发动武装叛乱，史称“七国之乱”。衡：通“横”，违逆。

（67）蒯通：本名蒯彻，因为避汉武帝之违而改为通。以善谋划着称，说服韩信攻打已经投降的齐国，攻占齐国都城临淄，使得齐国背汉联楚。

（68）田横：秦末起义首领，原齐国贵族。项羽称西楚霸王后，大封诸侯。田横定齐三年，刘邦派郦食其前来游说，齐国君臣为其所动。不意汉将韩信率兵攻齐，田广、田横怒甚，以为被郦所卖，杀之。刘邦登基称帝，田横不肯称臣于汉，率徒众500余人逃亡海上，避居岛中（今青岛即墨市田横岛）。刘邦为除后患诏令赦田横罪而行招抚，田横被迫偕门客二人赴洛阳，于途中自杀。留居海岛者闻田横死讯，亦全部自杀。刘邦感慨于田横能得士，遂以王者礼葬田横。

（69）考：省察，察考。周礼：周代的礼制。九伐：指古代指对九种罪恶的讨伐。（70）平：通“评”，评论。

（71）逆节：叛逆的念头或行为。

（72）九黎：上古部落名，居于南方。

（73）黄帝：古帝名，传说是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少典之子，姓公孙，居轩辕之丘，故号轩辕氏。又居姬水，因改姓姬。国于有熊，亦称有熊氏。以土德王，土色黄，故曰黄帝。

（74）不舍：不饶恕。

（75）罪衅：罪行，过恶。

（76）仁恩：仁爱恩德。

（77）鸿胪：官署名，《周礼》官名有大行人之职，秦及汉初称典客，景帝六年，更名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改称大鸿胪，主掌接待宾客之事。东汉以后，大鸿胪主要职掌为朝祭礼仪之赞导。

（78）移兵：犹调兵。

（79）国典：国家的典章制度。常：纲常。

（80）三州：指孙吴占据荆扬交三州。元元：百姓，庶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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