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建事立义，莫不须理而定。及其论难（1），鲜能定之。夫何故哉？盖理多品而人才异也。夫理多品，则难通。人才异，则情诡（2）。情诡难通，则理失而事违也。夫理有四部，明有四家，情有九偏，流有七似，说有三失，难有六构，通有八能。
若夫天地气化（3），盈气损益，道之理也。法制正事，事之理也。礼教宜适，义之理也。人情枢机（4），情之理也。
四理不同，其于才也，须明而章，明待质而行。是故，质于理合，合而有明，明足见理，理足成家。是故，质性平淡，思心玄微，能通自然，道理之家也；质性警彻，权略机捷，能理烦速（5），事理之家也。质性和平，能论礼教，辩其得失，义礼之家也。质性机解，推情原意（6），能适其变，情理之家也。
四家之明既异，而有九偏之情。以性犯明，各有得失。刚略之人，不能理微。故其论大体，则弘博而高远，历纤理，则宕往而疏越(4)。抗厉之人，不能回挠。论法直，则括处而公正（5），说变通，则否戾（6）而不入。坚劲之人，好攻其事实。指机理，则颖灼而彻尽（7），涉大道，则径露而单持（8）。辩给之人，辞烦而意锐。推人事，则精识而穷理，即大义，则恢愕（9）而不周。浮沉之人，不能沉思。序疏数（10），则豁达而傲博，立事要，则爁炎（11）而不定。浅解之人，不能深难。听辩说，则拟锷（12）而愉悦，审精理，则掉转（13）而无根。宽恕之人，不能速捷。论仁义，则弘详而长雅，趋时务，则迟缓而不及。温柔之人，力不休强（14）。味道理，则顺适而和畅，拟疑难，则濡愞（15）而不尽。好奇之人，横逸而求异。造权谲，则倜傥而瓌壮（16），案清道（17），则诡常而恢迂。所谓性有九偏，各从其心之所可以为理。
若乃性不精畅，则流有七似（18）。有漫谈陈说，似有流行者。有理少多端，似若博意者。有回说合意（19），似若赞解者。有处后持长，从众所安，似能听断（20）者。有避难不应，似若有余，而实不知者。有慕通口解（21），似悦而不怿者。有因胜情失，穷而称妙，跌则掎蹠，实求两解，似理不可屈者。凡此七似，众人之所惑也。
夫辩，有理胜，有辞胜。理胜者，正白黑（23）以广论，释微妙而通之。辞胜者，破正理以求异，求异则正失矣。夫九偏之材，有同、有反、有杂。同则相解，反则相非（24），杂则相恢。故善接论者，度所长而论之；历之不动则不说也，傍无听达则不难也。不善接论者，说之以杂反。说之以杂反，则不入矣。善喻者，以一言明数事。不善喻者，百言不明一意。百言不明一意，则不听也。是说之三失也。
善难者，务释事本。不善难者，舍本而理末。舍本而理末，则辞构（25）矣。善攻强者，下其盛锐，扶其本指（26），以渐攻之。不善攻强者，引其误辞以挫其锐意。挫其锐意，则气构（27）矣。善蹑失（28）者，指其所跌。不善蹑失者，因屈而抵其性。因屈而抵其性，则怨构矣。或常所思求，久乃得之，仓卒谕人；人不速知，则以为难谕。以为难谕，则忿构矣。夫盛难之时，其误难迫。故善难者，征之使还。不善难者，凌而激之，虽欲顾藉，其势无由。其势无由，则妄构矣。凡人心有所思，则耳且不能听，是故并思俱说，竞相制止，欲人之听己。人亦以其方思之故，不了己意，则以为不解。人情莫不讳不解，讳不解则怒构（29）矣。凡此六构，变之所由兴矣。
然虽有变构（30），犹有所得。若说而不难，各陈所见，则莫知所由矣。由此论之，谈而定理者，眇矣。必也聪能听序，思能造端（31），明能见机，辞能辩意，捷能摄失，守能待攻，攻能夺守，夺能易予（32）。兼此八者，然后乃能通于天下之理。通于天下之理，则能通人矣。不能兼有八美，适有一能，则所达者偏，而所有异目矣。是故，聪能听序，谓之名物之材（33）。思能造端，谓之构架之材。明能见机，谓之达识之材。辞能辩意，谓之赡给之材。捷能摄失，谓之权捷之材（34）。守能待攻，谓之持论之材。攻能夺守，谓之推彻之材。夺能易予，谓之贸说之材（35）。
通材之人，既兼此八材，行之以道。与通人言，则同解而心喻。与众人之言，则察色而顺性。虽明包众理，不以尚人（36）。聪叡资给，不以先人。善言出己，理足则止。鄙误在人，过而不迫。写人之所怀，扶人之所能。不以事类犯人之所婟（37），不以言例，及己之所长。说直说变，无所畏恶。采虫声之善音，赞愚人之偶得。夺与有宜，去就不留。方其盛气，折谢不吝（38）。方其胜难，胜而不矜。心平志谕，无适无莫（39），期于得道而已矣。是可与论经世而理物也（40）。
【注释】
（1）论难：争论焦点问题。
（2）情诡：情趣上的差异。
（3）气化：古人认为天地万物是由阴阳二气化生而来，这一过程叫气化。此指万物的生息变化。
（4）义之理：：进止得宜的道理。义：正义，指思想行为符合一定的标准。人情：人的感情。《礼记礼运》：“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枢机：枢即户枢，机指门闸，枢主开，机主闭。故以枢机比喻事务运动的关键。
（5）警彻：警悟贯通。权略机捷：谋略机变敏捷。烦速：烦杂、突如其来的政务。
（6）机解：机巧通达。推情愿意：推测性情，揣摸意味。
(4)宕往：豪纵不羁。疏越：粗疏迂阔。
（5）法直：规章职守。“直”，通“职”。括处：约束，检扩，制治。
（6）否（pi）戾：阻塞、乖张。
（7）机理：细致的素质。机通“几”。迎灼：透彻鲜明。
（8）径露：径直刻露。单持：单薄勉强。
（9）恢愕：恢阔直率。
（10）疏数：亲属远近。
（11）爁（làn烂）热：火势蔓延，此指闪烁不定，流宕无依。
（12）拟锷：犹言理解力有限。拟，揣度、估量。锷，同“谔”，涯岸、边际。
（13）掉转：反复颠倒。无根：没有根本的定数。
（14）休强：盛美强大。
（15）濡愞：柔顺软弱。
（16）权谲：权谋﹑诡诈。倜傥：卓异豪爽。瓌（ɡuī瑰）壮：瑰丽壮美。
（17）案：同“按”，依照。清道：清净无为之道。
（18）七似：七种似是而非的表现。
（19）回说合意：曲为解脱，以合己意。
（20）听断：凭听力而做出决断。
（21）口解：口头上似乎理解接受。
（22）跌则掎蹠：跌倒则勉强爬起来。
（23）正白黑：扶正黑白，即辨别是非曲直。
（24）解：融合。非：排斥。恢：宽容。
（25）辞构：构成争论。
（26）本指：即本旨，原意。
（27）气构：构成不服气。
（28）蹑：追查。跌：此指为什么会失误的原因。
（29）怨构：构成怨恨。忿构：构成忿争。盛难：争论激烈。妄构：构成放诞胡言。怒构：构成愤怒。
（30）变构：构成变，即争论辩论。
（31）思能造端：思考能发明创造。
（32）易予：用“易予之矛攻子之盾”的方法让对方陷于被动。
（33）名物之材：具备辨别事务名称的才能。
（34）权捷之材：具备机变敏捷之才能的人。
（35）贸说之材：指论说过程中立论、驳论双方地位的变换。贸，变易。
（36）尚人：凌驾于人。
（37）婟（hù护）：隐私，忌讳。
（38）折谢不吝：不惜弯腰道歉。
（39）无适无莫：对人对事没有偏颇，无所厚非。《论语里仁》：“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于比”。疏曰：“适，厚也。莫，薄也。”
（40）经世理物：管理社会，治理自然。
中卷.材能第五
或曰：人材有能大而不能小，犹函牛之鼎不可以烹鸡（1）。愚以为此非名也。夫能之为言，已定之称。岂有能大而不能小乎（2）？
凡所谓能大而不能小，其语出于性有宽急（3）。性有宽急，故宜有大小。宽弘之人，宜为郡国，使下得施其功，而总成其事。急小之人，宜理百里（4），使事办于己。然则郡之与县，异体之大小者也。以实理宽急论辨之，则当言大小异宜，不当言能大不能小也。若夫鸡之与牛，亦异体之小大也。故鼎亦宜有大小。若以烹犊（5），则岂不能烹鸡乎？故能治大郡，则亦能治小郡矣。推此论之，人材各有所宜，非独大小之谓也。夫人材不同，能各有异。有自任之能，有立法使人从之之能，有消息辨护（6）之能，以德教师人之能，有行事使人谴让之能，有司察紏摘之能（7），有权奇之能，有威猛之能（8）。
夫能出于材，材不同量。材能既殊，任政亦异。是故，自任之能，清节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冢宰之任（9）。为国，则矫直之政。立法之能，治家之材也（10）。故在朝也，则司寇之任（11）。为国，则公正之政。计策之能（12），术家之材也。故在朝也，则三孤之任（13）。为国，则变化之政。人事之能（14），智意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冢宰之佐。为国，则谐合之政。行事之能，谴让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司寇之佐；为国，则督责之政。权奇之能，伎俩之材（15）也。故在朝也，则司空之任（16）。为国，则艺事之政。司察之能（17），臧否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师氏之佐（18）。为国，则刻削之政。威猛之能，豪杰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将帅之任。为国，则严厉之政。
凡偏材之人，皆一味之美。故长于办一官（20），而短于为一国。何者？夫一官之任，以一味协五味（21）。一国之政，以无味和五味。又国有俗化，民有剧易（22）。而人材不同，故政有得失。是以王化之政，宜于统大，以之治小，则迂（23）。辨护之政，宜于治烦，以之治易，则无易（24）。策术之政，宜于治难，以之治平，则无奇。矫抗之政，宜于治侈，以之治弊，则残（25）。谐和之政，宜于治新，以之治旧，则虚（26）。公刻之政，宜于紏奸，以之治边（27），则失众。威猛之政，宜于讨乱，以之治善，则暴。伎俩之政，宜于治富，以之治贫，则劳而下困（28）。故量能授官，不可不审也。凡此之能，皆偏材之人也。故或能言而不能行，或能行而不能言。至于国体之人，能言能行，故为众材之隽（29）也。
人君之能，异于此。故臣以自任为能（30），君以用人为能。臣以能言为能，君以能听为能。臣以能行为能，君以能赏罚为能。所能不同，故能君众材（31）也。
【注释】
（1）函牛之鼎不可以烹鸡：能容下大牛的烹鼎器不能煮小鸡。函：包容，容纳。鼎：三足两耳的容器。
（2）非名：此指概念不清。名，事物的称号。能大：才能大。
（3）宽急：宽宏大量与急躁狭小。
（4）郡国：汉初郡和王国同为地方高级行政区划。郡直隶中央，王国是古代侯王的封地，由分封的诸王统治，王国区域相当于后来的郡，故郡国连称，此指较大些的地方区域。百里：古时一县辖地约百里，因以百里为县之代称。
（5）烹犊：烹熟小牛。犊：小牛。
（6）自任之能：能自我洁己修身，自我修养。消息辩护：周旋调停，精明强干。
（7）谴让之能：有督责之才能。谴让：谴，责备。让，谦让。此指督责。紏摘之能：矫正指斥的能力。
（8）权奇：权变其谲。
（9）冢宰之任：担任六卿之首的官职，能辅佐天子。
（10）矫直之政：矫枉反正的政策。治家之才：有法家治国的才能。
（11）司寇之任：宜担任掌管刑狱、纠察等事的官职。
（12）计策之能：有献计谋策略的才干。
（13）三孤之任：即担任少师、少傅、少保。为三公之副。
（14）人事之能：擅长处理人情事理，人际交往的事情。
（15）伎俩之材：有特殊技能的人。
（16）司空之任：担任司空之职，是掌管工程的工作。
（17）司察之能：有监督、督查的才干。
（18）师氏之佐：佐助师氏的官，师氏简称师，统兵之官。
（19）刻削之政：推行峻切严明的政治。
（20）故长于办一官：擅长于在某一方面任职。短于为一国：在治理国家方面欠缺。
（21）一味协五味：一种味道中体现出五种味道来。五味：酸、苦、辛、甘、咸。此处比喻在某一方面擅长管理的人却统帅各方面的人才，能难。
（22）国有俗化，民有剧易：国家有克除陋俗，实行教化的政务，百姓有适应时势剧烈变化的能力。俗化：陋俗与教化。
（23）迂：迂阔，不切实际。
（24）无易：无改进，无变化。
（25）残：损坏、伤害、败坏、不全。
（26）虚：不实。与实际相对，不合实际。
（27）治边：治理边疆。边：边境。
（28）下困：下层百姓困苦。
（29）众材之隽：众才中的精英。隽：才智出众。
（30）自任为能：以能亲自办理事务而为能力。
（31）能君众材：统领众才将。君：作动词，统治，支配。。
利害第六
盖人业之流，各有利害（1）。夫清节之业，著于仪容，发于德行，未用而章（2），其道顺而有化。故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进。既达也，为上下之所敬。其功足以激浊扬清，师范僚友（3）。其为业也，无弊而常显（5）。故为世之所贵。
法家之业，本于制度，待乎成功而效。其道前苦而后治，严而为众（5）。故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忌。已试也，为上下之所惮（6），其功足以立法成治。其弊也，为群枉之所雠（7）。其为业也，有敝而不常用，故功大而不终（8）。
术家之业，出于聪思，待于谋得而章。其道先微而后著（9），精而且玄。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不识。其用也，为明主之所珍（10）。其功足以运筹通变。其退也，藏于隐微。其为业也，奇而希用。故或沉微而不章（11）。
智意之业，本于度原，其道顺而不忤（12）。故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容矣。已达也，为宠爱之所嘉。其功足以赞明计虑（13）。其蔽也，知进而不退，或离正以自全。其为业也，谞而难持（14）。故或先利而后害。
臧否之业，本乎是非，其道廉而且砭（15）。故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识。已达也，为众人之所称。其功足以变察是非。其蔽也，为诋诃之所怨（16）。其为业也，峭而不裕（17）。故或先得而后离众。
伎俩之业，本于事能（18），其道辨而且速。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异。已达也，为官司之所任。其功足以理烦紏邪（19）。其蔽也，民劳而下困。其为业也，细而不泰，故为治之末也。
【注释】
（1）利害：利与弊。
（2）未用而章：未用而彰显。章：同“彰”，显示。
（3）师范僚友：同僚中或同事中的师范典型。
（4）无弊而常显：没有弊端而恒常显达。
（5）严而为众：为了大众而严厉。
（6）上下之所惮：使上上下下为之害怕。惮：畏惧。
（7）为群枉之所雠：为众多馋媚的奸臣所仇恨。雠：即仇。仇恨，仇敌。
（8）功大而不终：功勋很大，却不能长久。
（9）先微而后著：开始较微弱，逐渐会增强。
（10）明主所珍：为英明的国君所珍视。珍：珍视、珍贵
（11）沉微而不章：深深地隐藏而不彰显。
（12）原度：推原测度。原，本原、根本。度，法度、标准。忤：不顺从，违背。
（13）赞明计虑：大意是佐助明主，工于思虑。
（14）谞而难持：有才智和计谋，但却难以持久。
（15）砭：古代治病用的石针，或指用石针扎皮肉治病。引申为刺，规谏，救治。
（16）为诋诃之所怨：被所斥责的人所怨恨。袛（dìhè地贺）：毁谤、斥责。
（17）峭而不裕：峭而不裕：严厉而不宽裕。
（18）事能：事务技能。
（19）理烦紏邪：清理芜杂，整治混乱邪恶。
接识第七
夫人初甚难知（1），而士无众寡，皆自以为知人。故以己观人，则以为可知也。观人之察人，则以为不识也。夫何哉？是故，能识同体之善，而或失异量之美（2）。何以论其然？夫清节之人，以正直为度（3），故其历众材也（4），能识性行之常，而或疑法术之诡。法制之人，以分数为度，故能识较方直之量（5），而不贵变化之术。术谋之人，以思谟为度（6），故能成策略之奇，而不识遵法之良。器能之人，以辨护为度，故能识方略之规，而不知制度之原。智意之人，以原意为度（7），故能识韬谞之权（8），而不贵法教之常。伎俩之人，以邀功为度，故能识进趣之功（9），而不信道德之化。臧否之人，以伺察为度，故能识诃砭之明，而不畅倜傥之异。言语之人，以辨析为度，故能识捷给之惠，而不知含章之美（10）。
是以互相非驳，莫肯相是（11）。取同体也，则接论而相得。取异体也，虽历久而不知。凡此之类，皆谓一流之材也。若二至已上，亦随其所兼，以及异数。故一流之人，能识一流之善。二流之人，能识二流之美。尽有诸流，则亦能兼达众材。故兼材之人与国体同。
欲观其一隅，则终朝足以识之（12）。将究其详，则三日而后足。何谓三日而后足？夫国体之人兼有三材，故谈不三日不足以尽之：一以论道德，二以论法制，三以论策术，然后乃能竭其所长，而举之不疑。
然则何以知其兼偏，而与之言乎？其为人也，务以流数杼人之所长，而为之名目（13），如是兼也。如陈以美欲人称之，不欲知人之所有，如是者偏也。不欲知人，则言无不疑。是故，以深说浅，益深益异。异则相返，反则相非。是故多陈处直，则以为见美。静听不言，则以为虚空。抗为高谈，则以为不逊（14）。逊让不尽，则以为浅陋。言称一善，则以为不博。历发众奇，则以为多端。先意而言，则以为分美。因失难之，则以为不喻。说以对反，则以为较己（15）。博以异杂，则以为无要（16）。论以同体，然后乃悦。于是乎有亲爱之情，称举之誉。此偏材之常失。
【注释】
（1）知：认识和评价，了解和辨别。士：读书人，相当于今天的知识分子。
（2）同体之善：同类人的优点。异量之美：不同类型的人长处。
（3）以正直为度：把正直作为衡量人的尺度。度：标准，法规
（4）历众材：观赏或选择众多才子。
（5）分数：规矩、道理。方直之量：规矩本分的人。
（6）以思谟为度：以思想计划为尺度。思谟：思考，谋划。
（7）以原意为度：以揣摸推测本意为标准。
（8）韬谞之权：能鉴别谋略及时势的机变。韬谞：谋略，才智。权：变通，机变。
（9）识进趣之功：能抓住进取的机会。进趣：即进趋。
（10）捷给之惠：言语敏捷的实惠。捷给：言语便捷。含章之美：内敛修养之美。含章：含美于内。《周易干》卦：“含章可贞。”
（11）互相非驳，莫肯相是：相互攻击，不肯相从，不愿一致。
（12）欲观其一隅，则终朝足以识之：欲观察一个角落，只需一个早震就行了。隅：角落。此指某一方面。终期：早晨。也指整天。《老子》二十三章：“故飘风不终期，骤雨不终日。”
（13）流数：流别数目，意指各家各派。名目：给以品评。
（14）不逊：不尊敬，不恭敬。逊：谦虚、谦恭。
（15）较己：与自己较量。
（16）无要：无纲要、无主心、无要点，中心不突出。
英雄第八
夫草之精秀者为英，兽之特群者为雄。故人之文武茂异，取名于此（1）。是故，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此其大体之别名也。若校其分数（2），则互相须，各以二分，取彼一分，然后乃成。
何以论其然？夫聪明者，英之分（3）也，不得雄之胆，则说不行。胆力者，雄之分也，不得英之智，则事不立。是故，英以其聪谋始，以其明见机(4)，待雄之胆行之。雄以其力服众，以其勇排难，待英之智成之。然后乃能各济其所长也。若聪能谋始，而明不见机，乃可以坐论（5），而不可以处事。聪能谋始，明能见机，而勇不能行，可以循常，而不可以虑变（6）。若力能过人，而勇不能行，可以为力人，未可以为先登（7）。力能过人，勇能行之，而智不能断事，可以为先登，未足以为将帅。必聪能谋始，明能见机，胆能决之，然后可以为英，张良（8）是也。气力过人，勇能行之，智足断事，乃可以为雄，韩信（9）是也。体分不同（10），以多为目，故英雄异名（11）。然皆偏至之材，人臣之任也。故英可以为相，雄可以为将。若一人之身兼有英雄，则能长世（12），高祖、项羽（13）是也。
然英之分，以多于雄，而英不可以少也。英分少，则智者去之，故项羽气力盖世，明能合变，而不能听采奇异（14），有一范增不用，是以陈平（15）之徒，皆亡归高祖。英分多，故群雄服之，英才归之，两得其用，故能吞秦破楚，宅有天下（16）。然则英雄多少，能自胜之数也（17）。徒英而不雄，则雄材不服也。徒雄而不英，则智者不归往也。故雄能得雄，不能得英。英能得英，不能得雄。故一人之身，兼有英雄，乃能役英与雄。能役英与雄，故能成大业也。
【注释】
（1）文武茂异：在文和武方面出类拔萃。茂异：茂材异等。
（2）分（fèn奋）数：法度；规范。《三国志·魏志·刘劭传》：“文学之士嘉其推步详密，法理之士明其分数精比。”
（3）分：才分、素质。
（4）见机：预见事物变化之所由。预见趋势。
（5）坐论：不切实际的空谈。
（6）偱常：按常规办事。虑变：考虑事物变化的局势。
（7）力人：有力气的人。力士。先登：先于众人而登，常指才华出众或先于众人达到目的。
（8）张良：字子房，战国时韩国（今河南中部）人，是刘邦的军师，为其出谋划策，屡建功业，是东汉的开国元勋。
（9）韩信：汉朝开国名将，陈胜、吴广起义后，韩信始投项梁，继随项羽，后从刘邦。汉高祖元年（前206），经丞相萧何力荐，始为大将，协助刘邦制定了还定三秦以夺天下的方略。他是平民出身的英雄，也是中国军事史上一位绝代的奇葩。
（10）体分不同：秉赋和素质是不同的。
（11）英雄异名：英和雄是不同的。
（12）长世：统治天下时间久长。
（13）高祖：指刘邦（前356—前195）。汉王朝开国君主。秦末陈涉、吴广起义，刘邦也起兵与沛。与项羽争战，卒败之。在位十二年。项羽：（前232——204），名籍，秦末从叔父项梁在吴中起义。秦亡后，自立为西楚霸王，继与刘邦争夺天下。后为刘邦所败，自刎而死。
（14）明能合变：聪明且能随机应变。听采奇异：能听取并采纳不同的意见。奇异；不同的意见。
（15）范增：（前277—前204），秦末居鄛人。年七十，辅助项羽称霸诸侯，被尊为亚父。楚汉相争，范增屡劝项羽杀刘邦，不听。后项羽中刘邦反间计，疑其有二心，增愤然离去。陈平（？一公元前178年），西汉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人。他足智多谋，锐意进取，屡以奇计辅佐刘邦定天下，汉初被封为曲逆侯。汉文帝时，曾升为右丞相，后改任左丞相。
（16）宅有天下：以天下为宅室，即拥有天下。宅：安定。
（17）自胜之数：决定胜负的先天因素。
八观第九
八观者：一曰观其夺救，以明间杂（1）。二曰观其感变，以审常度（2）。三曰观其志质（3），以知其名。四曰观其所由，以辨依（4）。五曰观其爱敬，以知通塞（5）。六曰观其情机，以辨恕惑（6）。七曰观其所短，以知所长。八曰观其聪明，以知所达。
何谓观其夺救，以明间杂？夫质有至、有违（8），若至胜违，则恶情夺正（9）。若然而不然。故仁出于慈，有慈而不仁者。仁必有恤，有仁而不恤者。厉必有刚，有厉而不刚者。若夫见可怜则流涕，将分与则吝啬（10），是慈而不仁者。睹危急则恻隐（11），将赴救则畏患，是仁而不恤者。处虚义则色厉，顾利欲则内荏（12），是厉而不刚者。然则慈而不仁者，则吝夺之也。仁而不恤者，则惧夺之也。厉而不刚者，则欲夺之也。故曰：慈不能胜吝，无必其能仁也。仁不能胜惧，无必其能恤也。厉不能胜欲，无必其能刚也。是故，不仁之质胜，则伎力为害器。贪悖之性胜（13），则强猛为祸梯。亦有善情救恶，不至为害，爱惠分笃，虽傲狎不离（14）。助善者明，虽疾恶无害也。救济过厚，虽取人，不贪也。是故，观其夺救，而明间杂之情，可得知也。
何谓观其感变，以审常度？夫人厚貌深情（15），将欲求之，必观其辞旨，察其应赞（16）。夫观其辞旨，犹听音之善丑。察其应赞，犹视智之能否也。故观辞察应，足以互相别识。然则论显扬正（17），白也。不善言应，玄也。经纬玄白（18），通也。移易无正，杂也。先识未然，圣也。追思玄事，叡也（19）。见事过人，明也。以明为晦，智也。微忽必识（20），妙也。美妙不昧，疏也。测之益深，实也。假合炫耀，虚也。自见其美，不足也。不伐其能，有余也。故曰：凡事不度（21），必有其故。忧患之色，乏而且荒（22）；疾疢（23）之色，乱而垢杂。喜色愉然以怿（24）。愠色厉然以扬。妒惑之色，冒昧无常（25）。及其动作，盖并言辞。是故，其言甚怿，而精色不从者，中有违也（26）。其言有违，而精色可信者，辞不敏也。言未发而怒色先见者，意愤溢也（27）。言将发而怒气送之者，强所不然也。凡此之类，征见于外（28），不可奄违。虽欲违之，精色不从。感愕以明，虽变可知。是故，观其感变，而常度之情可知。
何谓观其至质（29），以知其名？凡偏材之性，二至以上，则至质相发，而令名生矣（30）。是故，骨直气清，则休名生焉（31）。气清力劲，则烈名生焉。劲智精理，则能名生焉。智直强悫，则任名生焉（32）。集于端质，则令德济焉（33）。加之学，则文理灼焉（34）。是故，观其所至之多少，而异名之所生可知也。
何谓观其所由，以辨依似？夫纯讦性违，不能公正。依讦似直，以讦讦善。纯宕似流（36），不能信道。依宕似通，行傲过节。故曰：直者亦讦，讦者亦讦，其讦则同，其所以为讦则异。通者亦宕，宕者亦宕，其所以为宕则异。然则何以别之？直而能温者，德也；直而好讦者，偏也（37）；讦而不直者，依也；道而能节者，通也。通而时过者，偏也。宕而不节者，依也。偏之与依，志同质违（38），所谓似是而非也。是故，轻诺似烈而寡信，多易似能而无效（39），进锐似精（40）而去速，诃者似察而事烦，讦施似惠而无成，面从似忠而退违，此似是而非者也。亦有似非而是者。大权似奸而有功，大智似愚而内明，博爱似虚而实厚，正言似讦而情忠。夫察似明非，御情之反，有似理讼（41），其实难别也。非天下之至精（42），其孰能得其实？故听言信貌，或失其真；诡情御反（43），或失其贤；贤否之察，实在所依。是故，观其所依，而似类之质可知也。
何谓观其爱敬，以知通塞？盖人道之极，莫过爱敬。是故《孝经》以爱为至德，以敬为要道（44）。《易》以感为德（45），以谦为道。《老子》（46）以无为德，以虚为道。《礼》以敬为本，《乐》（47）以爱为主。然则人情之质，有爱敬之诚，则与道德同体，动获人心，而道无不通也。然爱不可少于敬。少于敬，则廉节者归之，而众人不与。爱多于敬，则虽廉节者不悦，而爱接者（48）死之。何则？敬之为道也，严而相离，其势难久。爱之为道也，情亲意厚，深而感物。是故，观其爱敬之诚，而通塞之理可得而知也。
何谓观其情机，以辨恕惑？夫人之情有六机（49）：杼其所欲，则喜也，若不杼其所能，则怨，以自伐历，则恶。以谦损下之，则悦。犯其所乏，则婟。以恶犯婟，则妒。此人性之六机也。夫人情莫不欲遂其志，故烈士乐奋力之功，善士乐督政之训，能士乐治乱之事，术士乐计策之谋，辨士乐陵讯（50）之辞，贪者乐货财之积，幸者乐权势之尤（51）。苟赞其志，则莫不欣然。是所谓杼其所欲，则喜也。若不杼其所能，则不获其志。不获其志，则戚。是故功力不建，则烈士奋。德行不训，则正人哀。政乱不治，则能者叹。敌能未弭（52），则术人思。货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幸者悲。是所谓不杼其能，则怨也。人情莫不欲处前，故恶人之自伐（53）。自伐，皆欲胜之类也。是故自伐其善，则莫不恶也。是所谓自伐历之，则恶也。人情皆欲求胜，故悦人之谦。谦所以下之（54），下有推与之意。是故人无贤愚，接之（55）以谦，则无不色怿。是所谓以谦下之，则悦也。人情皆欲掩其所短，见其所长。是故人駮其所短，似若物冒之，是所谓駮其所伐，则婟也。人情陵上者也。陵犯其所恶，虽见憎，未害也。若以长驳短，是所谓以恶犯婟，则妒恶生矣。凡此六机，其归皆欲处上。是以君子接物，犯而不校（56）。不校，则无不敬下，所以避其害也。小人则不然，既不见机（57），而欲人之顺己，以佯爱敬为见异，以偶邀会为轻，苟犯其机（58），则深以为怨。是故，观其情机，而贤鄙之志可得而知也。
何谓观其所短，以知所长？夫偏材之人，皆有所短。故直之失也，讦。刚之失也，厉（59）。和之失也，愞，介之失也，拘（60）。夫直者不讦，无以成其直。既悦其直，不可非其讦。讦也者，直之征也。刚者不厉，无以济其刚。既悦其刚，不可非其厉。厉也者，刚之征也。和者不愞，无以保其和。既悦其和，不可非其懦。愞也者，和之征也。介者不拘，无以守其介。既悦其介，不可非其拘。拘也者，介之征也。然有短者，未必能长也。有长者，必以短为征。是故观其征之所短，而其材之所长可知也。
何谓观其聪明，以知所达？夫仁者，德之基也。义者，德之节也（61）。礼者，德之文（62）也。信者，德之固（63）也。智者，德之帅也。夫智出于明。明之于人，犹昼之待白日，夜之待烛火。其明益盛者，所见及远。及远之明，难。是故，守业勤学，未必及材。材艺精巧，未必及理。理义辨给，未必及智。智能经事，未必及道（64）。道思玄远，然后乃周（65）。是谓学不及材，材不及理，理不及智，智不及道。道也者，回复变通。是故别而论之，各自独行，则仁为胜。合而俱用，则明为将（66）。故以明将仁，则无不怀（67）。以明将义，则无不胜。以明将理，则无不通。然则苟无聪明，无以能遂（68）。故好声而实不克，则恢（69）。好辩而礼不至，则烦。好法而思不深，则刻。好术而计不足，则伪。是故钧材（70）而好学，明者为师。比力而争，智者为雄（71）。等德而齐（72），达者称圣。圣之为称，明智之极明也。是故，观其聪明，而所达之材可知也。
【注释】
（1）夺救：索取和救济。明间杂：判断他的判断力。明间杂：明确看出其是否纯正。间杂：杂色，与正色相对。喻人反复，没有恒性。
（2）感变：骤变时的反应。常度：平时遵循的的道理，基本准则。
（3）志质：志向、本质。或说至质。
（4）由：经历。《论语为政》：“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依似：似是而非的表现。
（5）爱敬：指亲爱恭敬之心。通塞：谓境遇之顺逆。这里是指爱和憎的选择。
（6）情机：情绪变化的迹象。恕惑：宽恕和糊涂。
（7）达：达：通达。
（8）至：至善；违：违谬。
（9）若至胜违：大概在“至”后少一个“不”字。恶情夺正：即恶夺情正，恶被去除而情占正位。
（10）将分与则吝啬：即将分割些财物出去时，则显得较为吝啬。
（11）睹危急则恻隐：看到处于危急状况中的人时，便产生同情怜悯之心。
（12）涉及到个人私利时，就内心胆怯。内荏：内怯。荏，软弱。
（13）伎力为害器。贪悖之性胜：若将才能当成害人的工具时，内心的贪婪就占了上风。伎力：才能，本领。贪悖：贪婪、悖逆。
（14）爱惠分笃：友情深厚。分，情分，笃：忠实。傲狎不离：既傲慢又轻曼。
（15）厚貌深情：隐藏真实的感情不显露于外表。《庄子列御寇》：“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
（16）必观其辞旨，察其应赞：观察此人说话主题及应答语言。辞旨：言谈的中心。应赞：应对酬答。
（17）论显扬正：论点显明，态度正确。白：明白易晓。
(18)经纬玄白:经纬：原指丝织物的纵线和横线，或南北向的道路、土地、，《大戴礼易本命》：“凡地，东西为纬，南北为经。”此指治理、申辩。玄白：黑白。
（19）追思玄事，叡也：规划遥远的事情，可见其英明智慧。睿：英明有远见。
（20）微忽必识：洞察秋毫。微忽：细微、倏忽。
（21）不度：没有规划。度：标准。
（22）乏而且荒：面部黯黑，精神疲倦。乏：疲惫。荒：黯淡。
（23）疾疢：疾病，病害。
（24）喜色愉然以怿：内心欢悦的感情流露在面部。
（25）冒昧无常：莽撞无礼、喜怒无常。
（26）中有违也：内心有异意。中：内心；违：不相从。
（27）意愤溢也：义愤之情，溢于言表。溢：水满流出。此是显示、流露之意。
（28）征见于外：流露在外部的表现十分明显。征：迹象，现象。
（29）至质相发：两种互补的品质相互促进。
（30）令名生矣：美好的名声，远播在外。令名：美名。
（31）休名生焉：与令名生矣同意。休：美好、完善。
（32）烈名：强劲、强健的名声。能名：贤能的声名。悫（qùe却）名：诚实的美名。任名：信义的名声。
（33）端质：端正的品质。令德：美好的品德。
（34）文理：礼文仪节。灼：明亮，鲜明。
（35）讦（jì记）：直言无讳，也指斥责别人的过失，揭发别人的隐私，违：违逆
（36）纯宕似流：纯粹的放纵好像自由。宕，放荡、不受约束。流，自由。
（37）德：中庸之德。偏：偏激。
（38）志同质违：志向、志愿一样，但性质有根本的不同
（39）多易似能而无效：变化多端貌似才能颇多，而实际则不会有效果。
（40）进锐似精：积极进取貌似精诚。精：精诚、积极。
（41）御情：掌握真情。讼：为人理冤、辩冤。
（42）至精：最精明的人。
（43）诡情御反：怀疑真情，把握相反。
（44）语出自《淮南子本经训》：“故事亲有道矣，而爱为务；朝廷有容矣，而敬为上。”《孝经》：儒家经典之一，内容宣扬孝道。至德：最高道德。要道：道之首要。
（45）《易》：《周易》，又称《易经》。为儒家“五经”之一。古代占卜之书。感：感应。
（46）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阳，谥曰聃，楚国苦县（今鹿邑县）人。约生活于前571年至471年间，曾做过周朝的守藏史。他遗留下来的著作为《五千文》，也叫《老子》、《道德经》。是用韵文写成的一部哲理诗，也是道家的主要精典著作。美周《纽约时报》列其老子为世界十大古代作家之首。
（47）《礼》：包括三礼：《周礼》、《礼仪》、《礼记》。儒家“五经”之一。《乐》：指《乐记》。儒家“五经”之一。
（48）爱接者：即接爱者，指受到其恩惠的人。
（49）六机:即下文所说的喜、怨、恶、悦、婟、妒六种情感。婟：婟婟。此指忌讳。
（50）陵讯之辞：盛气凌人的质问，陵，同“凌”，凌犯。讯，质问。
（51）幸者乐权势之尤：被宠幸的人喜爱沉浸在权势中。幸：贵幸、宠幸。尤：突出。
（52）敌能未弭：大意是敌手的能力尚未消除。弭，停止、顺服、安定。能，或通“态”。
（53）自伐：1、犹自矜。自夸功绩。《老子》：“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2、自己败坏；戕害自己。《孟子·离娄上》：“国必自伐，然后人伐之。”
（54）下之：使之为下，即甘居人下。
（55）推与：推让。接之：接触之。
（56）犯而不校：冒犯自己而不计较。校：较量、计较。《论语泰伯》：“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
（57）不见机：不能真确的分析形势。
（58）机：机柄、利害。
（59）厉：严厉。
（60）介：耿介。拘：拘束、拘泥。
（61）基：基础、根基。节：志节；志向。
（62）文：文饰，指文字记载。
（63)固：支柱。
（64）及材：成才。及理：掌握道理。及智：具有智慧。及道：把握规律。
（65）周：周全，无所不及。
（66）将：此指支配、统帅。
（67）无不怀：众望所归。怀：怀念、爱戴。
（68）无以能遂：没有什么能遂心愿。遂：如愿。
（69）恢：恢诞，迂阔，空泛。
（70）钧材：才能均等，钧同“均”。
（71）比力而争，智者为雄：力量相同的人竞争，智者为雄，比力；力量相同。
（72）等德而齐：品德相同者，而通达者可称圣。等德而齐：品德一致。
卷下七缪（1）第十
一曰察誉，有偏颇之缪（2）。二曰接物，有爱恶之惑。三曰度心，有大小之误。四曰品质，有早晚之疑。五曰变类，有同体之嫌。六曰论材，有申压之诡。七曰观奇，有二尤之失（3）。
夫采访（4）之要，不在多少。然征质不明（5）者，信耳而不敢信目。故人以为是，则心随而明之。人以为非，则意转而化之。虽无所嫌，意若不疑。且人察物，亦自有误。爱憎兼之，其情万原（6）。不畅其本，胡可必信。是故知人者，以目正耳。不知人者，以耳败目。故州闾（7）之士，皆誉皆毁，未可为正也。交游之人，誉不三周（8），未必信是也。夫实厚之士，交游之间，必每所在肩称（9）。上等援之，下等推之，苟不能周，必有咎毁（10）。故偏上失下，则其终有毁。偏下失上，则其进不杰。故诚能三周，则为国所利。此正直之交也。故皆合而是，亦有违比（11）。皆合而非，或在其中。若有奇异之材，则非众所见。而耳所听采，以多为信，是缪于察誉者也。
夫爱善疾恶，人情所常。苟不明質，或踈善（12），善非。何以论之？夫善非者，虽非犹有所是。以其所是，顺己所长，则不自觉情通意亲，忽忘其恶。善人虽善，犹有所乏。以其所乏，不明己长。以其所长，轻己所短，则不自知志乖气违（13），忽忘其善。是惑于爱恶者也。
夫精欲深微，质欲懿重（14），志欲弘大，心欲嗛小（15）。精微，所以入神妙也，懿重，所以崇德宇也，志大，所以戡物任也（16）。心小，所以慎咎悔（17）也。故《诗》咏文王：“小心翼翼”（18），“不大声以色。”小心也。“王赫斯怒”，“以对于天下。”（19）志大也。由此论之，心小志大者，圣贤之伦（20）也。心大志大者，豪杰之隽也。心大志小者，傲荡之类也。心小志小者，拘愞之人（21）也。众人之察，或陋（22）其心小，或壮其志大，是误于小大者也。
夫人材不同，成有早晚，有早智速成者，有晚智而晚成者，有少无智而终无所成者，有少有令材遂为隽器者。四者之理，不可不察。夫幼智之人，材智精达，然其在童髦，皆有端绪（23）。故文本辞繁，辩始给口（24）。仁出慈恤，施发过与。慎生畏惧，廉起不取。早智者浅惠（25）而见速，晚成者奇识而舒迟，终暗者并困于不足，遂务者周达而有余。而众人之察，不虑其变，是疑于早晚者也。
夫人情莫不趣名利、避损害。名利之路，在于是得（26）。损害之源，在于非失。故人无贤愚，皆欲使是得在己。能明己是，莫过同。是以偏材之人，交游进趋之类，皆亲爱同体（27）而誉之，憎恶对反（28）而毁之。序异杂而不尚也。推而论之，无他故焉。夫誉同体，毁对反，所以证彼非而著己是也。至于异杂之人，于彼无益，于己无害，则序而不尚（29）。是故，同体之人，常患于过誉。及其名敌（30），则尠能相下（31）。是故，直者性奋，好人行直于人，而不能受人之讦。尽者情露（32），好人行尽于人，而不能纳人之径（33）。务名者（34）乐人之进趋过人，而不能出陵（35）己之后。是故，性同而材倾，则相援而相赖也。性同而势均，则相竞而相害也。此又同体之变也。故或助直而毁直。或与明而毁明。而众人之察不辨其律理，是嫌于体同也（36）。
夫人所处异势，势有申压。富贵遂达（37），势之申也。贫贱穷匮（38），势之压也。上材之人，能行人所不能行，是故，达有劳谦（39）之称，穷有著明之节。中材之人，则随世损益，是故，藉富贵则货财充于内，施惠周于外。见赡者（40），求可称而誉之。见援者，阐小美（41）而大之。虽无异材，犹行成而名立。处贫贱则欲施而无财，欲援而无势。亲戚不能恤，朋友不见济。分义不复立，恩爱浸以离。怨望者并至，归非者日多。虽无罪尤（42），犹无故而废也。故世有侈俭（43），名由进退。天下皆富，则清贫者虽苦，必无委顿之忧。且有辞施（44）之高，以获荣名之利。皆贫，则求假无所告，而有穷乏之患，且生鄙吝之讼。是故，钧材而进有与之者，则体益而茂遂（45）。私理卑抑（46）有累之者，则微降而稍退。而众人之观，不理其本，各指其所在，是疑于申压者也。
夫清雅之美，著乎形质，察之寡失。失缪之由，恒在二尤（47）。二尤之生，与物异列。故尤妙之人，含精于内，外无饰姿。尤虚之人，硕言瑰姿（48），内实乖反。而人之求奇，不可以精微测其玄机，明异希（49）。或以貌少为不足，或以瑰姿为巨伟，或以直露为虚华，或以巧饬（50）为真实。是以早拔多误，不如顺次。夫顺次，常度也。苟不察其实，亦焉往而不失。故遗贤而贤有济，则恨在不早拔。拔奇而奇有败。则患在不素别（51）。任意而独缪，则悔在不广问。广问而误己，则怨己不自信。是以骥子（52）发足，众士乃误。韩信立功，淮阴（53）乃震。夫岂恶奇而好疑哉？乃尤物（54）不世见，而奇逸美异也。是以张良体弱而精强，为众智之隽也。荆叔（55）色平而神勇，为众勇之杰也。然则，隽杰者，众人之尤也。圣人者，众尤之尤也。其尤弥出者，其道弥远。故一国之隽，于州为辈，未得为第也。一州之第（56），于天下为椳；天下之椳，世有忧劣。是故，众人之所贵，各贵其出己之尤，而不贵尤之所尤。是故，众人之明，能知辈士之数，而不能知第目之度（57）。辈士之明，能知第目之度，不能识出尤之良也。出尤之人，能知圣人之教，不能究之入室之奥（58）也。由是论之，人物之理妙，不可得而穷已。
【注释】
（1）七缪：谈七种谬误。缪，通“谬”。
（2）察：明辨，详审。誉：名誉，名声。偏颇：偏于一方面，不公平。
（3）度（dùo堕）心：衡量心志。品质：品评材质。变类：辨别体类。变，通“辩”。申压：提拔与压制。诡：违反。二尤：尤妙与尤虚。
（4）采访：选取访察。
（5）征质不明：对一个人的行为和本质分辨不清。
（6）万原：原因众多，情况复杂。
（7）州闾：州和闾，犹言乡里。古代行政区划，二十五家为闾，两千五百家为州。
（8）誉不三周：被人称赞的不会超过三个方面。誉：称誉。三周：三方面。
（9）肩称：主动担负奖掖之责。
（10）咎毁：过失陷害。
（11）违比：此有党同伐异之意，比，结党。违，排斥、反对。
（12）明质：察明实质。疏善、善非：忽略善，称道非。
（13）志乖气违：志趣不相投。
（14）懿重：美好厚重。
（15）嗛（qián）小：微小。
（16）德宇：气度，器量。戡（kàn看）：胜任。通“堪”。
（17）咎悔：过错，悔恨。《淮南子主术训》：“凡人之论，心欲小而志欲大。……所以心欲小者，虑患未生，备祸未发，戒过慎微，不敢纵其欲也。志欲大者，兼包万国，一齐殊俗，并覆百姓，若合一族，是非辐凑而为之毂。……故心小者，禁于微也；志大者，无不怀也。”
（18）“小心翼翼”：语出《诗经大雅大明》：“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文王那个：即周文王，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指文王细心谨慎，不靠外表声色抬高自己。
（19）“王赫斯怒”，“以对天下”：语出《诗经大雅皇矣》“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箤旅，以笃于周楛，以对于天下”。指文王志向远大，当怒则怒，以安天下。
（20）伦：同类，同等。
（21）拘愞之人：拘谨软弱的人。
（22）陋：鄙薄。
（23）童髦（mao）:指幼儿。髦，古代幼儿垂下至眉的短发。端绪：头绪，苗头
（24）给（jǐ几）口：也叫“口给”，言语辩捷。《论语公治长》：“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二，焉用佞！”
（25）浅惠：小聪明之意。
（26）是得：优点得到正确的评价和肯定。
（27）同体：同类型的人。
（28）对反：相反类型的人。
（29）序：排列。异杂：与自己类型不同的人。尚：尊崇。
（30）名敌：名声势均力敌。
（31）相下：处于对方之下。
（32）尽者：性格外向的人。
（33）纳人之径：采纳别人的直言。
（34）务名者：追求功名的人。
（35）陵：超越、凌犯。
（36）律理：规律、道理。嫌：疑惑。
（37）富贵遂达：富贵恒通。遂达：成遂通达，此是亨通之意。
（38）穷匮：穷困匮乏。
（39）劳谦：勤谨谦虚。《周易谦》卦：‘劳谦，君子有终，吉。”
（40）见赡:被赡养，即被人供给生活所需。
（41）小美：小的德行。
（42）罪尤：罪过。尤，过失。
（43）侈俭：奢侈与贫俭。
（44）辞施：拒绝别人的施舍。辞，谦让、不受。
（45）体益茂遂：行为有益，美名顺遂。即成功。
（46）私理卑抑:出于死私心偏见加以压抑。
（47）二尤：尤妙、尤虚两种人。
（48）硕言瑰姿：浮夸之言辞，美丽之容貌。
（49）玄机：深奥神妙的义理。明异希：明确其奇妙的义理。
（50）巧饬(chì翅):虚伪、巧伪。
（51）素别：预先鉴别。素，平素、往常、预先。
（52）骥子：良马。比喻有才能的人。
（53）淮阴：韩信的故乡，在今江苏清江市淮阴等地。韩信立功受封，家乡人才感到吃惊。
（54）尤物：特出的人物。
（55）荆叔：即荆轲（？—前227），战国卫人，又称荆卿，名庆卿，为燕太子丹门客，受命至秦刺秦皇，刺杀没成功而被杀。
（56）第：次序。此指品第，即评论并分裂人才等次。又叫第目。
（57）第目之度：排列名次的标准。第目，品第、品目。
（58）入室之奥：指学问技艺的成就达到精深的程度。又指能得到学问或技艺的精奥。《论语先进》：“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效难（1）第十一
盖知人之效有二难：有难知之难，有知之无由得效之难。
何谓难知之难？人物精微，能神而明，其道甚难，固难知之难也。是以众人之察，不能尽备（2）。故各自立度，以相观采。或相其形容，或候其动作，或揆其终始，或揆其儗象（3），或推其细微，或恐其过误，或循其所言，或稽其行事。八者游杂（4），故其得者少，所失者多。是故必有草创信形之误（5），又有居止变化之谬。故其接遇观人也，随行信名，失其中情。故浅美扬露（6），则以为有异。深明沉漠（7），则以为空虚。分别妙理（8），则以为离娄（9）。口传甲乙，则以为义理（10）。好说是非，则以为臧否。讲目成名（11），则以为人物。平道政事，则以为国体。犹听有声之类，名随其音。夫名非实，用之不效。故曰，名犹口进（12），而实从事退。中情（13）之人，名不副实，用之有效。故名由众退，而实从事章，此草创（14）之常失也。故必待居止，然后识之。故居视其所安，达视其所举，富视其所与，穷视其所为，贫视其所取。然后乃能知贤否。此又已试，非始相也（15）。所以知质，未足以知其略，且天下之人，不可得皆与游处。或志趣变易，随物而化。或未至而悬欲，或已至而易顾（16），或穷约而力行，或得志而从欲。此又居止之所失也。由是论之，能两得其要，是难知之难。
何谓无由得效之难？上材已莫知，或所识在幼贱之中，未达而丧。或所识者，未拔而先没。或曲高和寡，唱不见赞（17）。或身卑力微，言不见亮（18）。或器非时好，不见信贵（19）。或不在其位，无由得拔。或在其位，以有所屈迫。是以良材识真（20），万不一遇也。须识真在位，识百不一有也。以位势值可薦致之（21），宜十不一合也。或明足识真，有所妨夺，不欲贡荐。或好贡荐，而不能识真。是故，知与不知，相与分乱于总猥（23）之中。实知者，患于不得达效。不知者，亦自以为未识。所谓无由得效之难也。
【注释】
（1）效难：难以推荐。效：呈献。此指推荐。
（2）尽备：即面面具到。
（3）揆：测度。儗象：比拟、模拟。儗作拟。
（4）八者：指形容、动作、终始、儗象、细微、过误、所言、行事这个方面。游杂：混杂而无一定的标准。
（5）草创信形之误：由初次印象而产生的印象之误。即先入之见的误差。
（6）浅美扬露：在外部张扬的肤浅才能。浅美：肤浅的才能。
（7）深明沉漠：深沉睿智，沉默寡言。
（8）妙理：精妙的理论。
（9）离娄：人名，又作离朱，古之明目者，据说能视于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孟子离娄上》：“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10）甲乙：等次，次序。义理：研究经义探求明理的学问。
（11）讲目成名：讲评第目，排列名次。
（12）名犹口进：名声随着口头流传而显扬。犹，同“由”。
（13）中情；内心的思想感情，此指内有才能外表不显。
（14）草创：凡事初设均称草创。此指最初接触。
（15）已试：已做过考察。《论语卫灵公》：“子曰；务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右所试矣。“始相：最初的印象。
（16）悬欲：未作决定。犹豫不决。易顾：改变方向。
（17）曲高和寡：出处战国楚《对楚王问》：“引商刻羽，杂以流征，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而已。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指曲调高雅，能跟着唱的人就少。用来比喻知音难得。唱：通倡，倡导，长声高呼。赞：赞美颂扬。
（18）亮：辅助。
（19）信贵：信任、重视。
（20）良材识真：即能识真良材者，意为伯乐难得。
（21）以位势值可薦致之：而以地位权势情况出众而推荐上来者。
（22）贡荐：荐举。
（23）猥；杂滥
释争第十二
盖善以不伐为大，贤以自矜为损（1）。是故，舜让于德而显义登闻，汤降不迟而圣敬日跻（2）。郄至上人而抑下滋甚，王叔好争而终于出奔（3）。然则卑让降下者，茂进之遂路（4）也。矜奋侵陵者，毁塞之险途也。是以君子举不敢越仪准（5），志不敢凌轨等。内勤己以自济，外谦让以敬惧。是以怨难不在于身，而荣福通于长久也。彼小人则不然，矜功伐能，好以陵人。是以在前者人害之，有功者人毁之，毁败者人幸之。是故，并辔争先而不能相夺，两顿俱折而为后者所趋（6）。由是论之，争让之途，其别明矣。
然好胜之人，犹谓不然。以在前为速锐，以处后为留滞，以下众（7）为卑屈，以蹑等（8）为异杰，以让敌为回辱（9），以陵上为高厉。是故，抗奋遂往，不能自反也。夫以抗遇贤，必见逊下（10）。以抗遇暴，必构敌难。敌难既构，则是非之理必溷而难明。溷而难明，则其与自毁何以异哉？且人之毁己，皆发怨憾而变生舋也：必依托于事，饰成端末（11）。其于听者，虽不尽信，犹半以为然也。己之校报（12），亦又如之。终其所归，亦各有半。信著于远近也。然则交气（13）疾争者，为易口而自毁也。并辞竞说者，为贷手以自殴。为惑缪岂不甚哉？
然原其所由，岂有躬自厚责，以致变讼（14）者乎？皆由内恕不足，外望不已。或怨彼轻我，或疾彼胜己。夫我薄而彼轻之，则由我曲（15）而彼直也。我贤而彼不知，则见轻非我咎也。若彼贤而处我前；则我德之未至也。若德钧而彼先我，则我德之近次也。夫何怨哉？
且两贤未别，则能让者为隽矣。争隽未别，则用力者为惫（16）矣。是故，蔺相如以回车决胜于廉颇（17），寇恂以不斗取贤于贾复（18）。物势之反，乃君子所谓道也。是故，君子知屈之可以为伸，故含辱而不辞。知卑让之可以胜敌，故下之而不疑。及其终极，乃转祸而为福，屈雠而为友。使怨雠不延于后嗣，而美名宣于无穷。君子之道，岂不裕乎。且君子能受纤微之小嫌，故无变斗之大讼。小人不能忍小忿之故，终有赫赫之败辱（19）。怨在微而下之，犹可以为谦德也。变在萌而争之，则祸成而不救矣。是故，陈馀以张耳之变（20），卒受离身之害。彭宠以朱浮之郤（21），终有覆亡之祸。祸福之机，可不慎哉！
是故，君子之求胜也，以推让为利锐，以自修为棚橹（22）。静则闭嘿泯之玄门（23），动则由恭顺之通路。是以战胜而争不形。敌服而怨不构。若然者悔吝（24）不存于声色，夫何显争之有哉？彼显争者，必自以为贤人，而人以为险诐（25）者。实无险德，则无可毁之义。若信有险德，又何可与讼乎？险而与之讼，是柙兕而撄虎（26），其可乎？怒而害人，亦必矣！《易》曰：“险而违者，讼。讼必有众起。”《老子》曰：“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是故，君子以争途之不可由也。
是以越俗乘高（26），独行于三等之上。何谓三等？大无功而自矜，一等。有功而伐之，二等。功大而不伐，三等。愚而好胜，一等。贤而尚人，二等。贤而能让，三等。缓己急人，一等。急己急人，二等。急己宽人，三等。凡此数者，皆道之奇，物之变也。三变而后得之，故人莫能远也。夫唯知道通变者，然后能处之。是故，孟之反（27）以不伐，获圣人之誉。管叔（28）以辞赏，受嘉重之赐。夫岂诡遇（29）以求之哉？乃纯德自然之所合也。
彼君子知自损之为益，故功一而美二。小人不知自益之为损，故一伐而并失。由此论之，则不伐者，伐之也。不争者，争之也。让敌者，胜之也。下众者，上之也。君子诚能睹争途之名险，独乘高于玄路，则光晖焕而日新，德声伦于古人矣。
【注释】
（1）善以不伐为大，贤以自矜为损：语出自《尚书大禹谟》：“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论语卫灵公》：“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伐：夸耀。自矜：犹自夸。
（2）登：立时，即刻。不迟：不敢松懈怠慢。跻（ji）：登，上升。《诗经商颂长发》：“汤降不迟，圣敬日跻”。朱熹传曰：“汤之生也，应期而降，适当其时，其圣敬又日跻升，以至昭假于天，久而不息，惟上帝是敬。”
（3）郄至：即邰至春秋晋景公时为温大夫，又称温季，与邰锜。细碎并侈而多怨，人称“三邰”。后被杀，上人：企图压倒别人。王叔：出自姬姓，击襄王季父王子虎为太宰，谥文，赐族曰王淑氏。或说东周卿士，曾把持东周国政，后奔晋。
（4）遂路：通达的道路。
（5）仪准、轨等：均指法则，法度，次序。合称“轨仪”。
（6）并辔：并驾，并驱。辔，马缰。顿：即时，顿时。
（7）下众：居众人之下。
（8）蹑等：踩着同辈往上爬。
（9）回：同“回”，屈也。
（10）抗：高，逊下：谦逊处下。
（11）端末：始末。
（12）校报：采取同样的手段报复。校，同效、效法。
（13）交气：斗气。易：变换。
（14）变讼：突发争辩。
（15）曲：理亏。
（16）惫：疲劳，困顿。
（17）蔺相如：战国时赵国上卿。曾在完璧归赵与渑池会上斗秦有功，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自以为功高，欲于众前辱之。相如以国家为重，再三回避。廉颇：战国时赵国大将，屡立战功，拜为上卿。
（18）寇恂：（？—36），字子翼，上谷昌平人，辅助东汉光武帝定天下。封雍奴侯，邑万户。贾复部将杀人，恂捕系狱并戮之，由此结怨于贾复，贾谓左右曰“今见恂，必手剑之！”恂知其谋，以蔺相如自勉，不欲与之相见。贾复：（？—55），字君文，南阳冠军人，光武名将。因功拜执金吾，迁左将军。光武即位，累功封胶东侯。
（19）赫赫之败辱：惨重的失败与耻辱。赫赫：显赫，盛大貌。
（20）陈馀：（？—前204），秦末大梁人。初与张耳同投陈胜起义军，后张耳降汉，陈馀被张耳、韩信军击杀。张耳（？—前202），大梁人，曾与陈馀为刎颈之交。
（21）彭宠：东汉初南阳宛人，字伯通。光武封为建忠侯，赐号大将军，与朱浮有隙，举兵攻朱浮，后为手下所杀，朱浮；东汉初沛国萧人，字叔远，光武拜为大将军幽州牧，与彭宠不、相得。譛计构之。
（22）棚橹：指避身场所。棚，用竹木搭成的蓬架或小屋。橹，顶部没有覆盖的望楼。
（23）嘿民：犹泯默，闭口不说，寂然不言，嘿，同默，玄门：指高深的境界。
（24）悔吝：犹悔吝，悔恨，显争：大争执。
（25）险诐：邪陷不正。
（26）柙（xia）兕（si）:关押犀牛，柙，关野兽的笼子，兕，雌的犀牛，撄（ying）:接触，扰乱。
（26）越俗乘高：超越俗众。
（27）孟之凡：春秋时鲁国大夫，字反，名侧，哀公十一年，齐国与鲁国战，鲁师败还，孟子反在最后抵御追敌，不矜夸自己的功劳。《论语雍也》：“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28）官叔：周文王的三子，周成王之叔。武王克商封于管。后与蔡叔挟持武庚以作乱，为周公所诛。史传无辞赏之事，此不明所指。
（29）诡遇：此指以不正当的手段获得名利地位。
彼君子知自损之为益，故功一而美二。小人不知自益之为损，故一伐而并失。由此论之，则不伐者，伐之也。不争者，争之也。让敌者，胜之也。下众者，上之也（30）。君子诚能睹争途之名险，独乘高于玄路，则光晖焕而日新，德声伦于古人矣。
（30）下众者，上之也：处众人之下者，实为上者也。
（31）争途：争名誉的道路。
（32）玄路：玄远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