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变情厉性（2），强所不能（3）；人臣言之即不易（4），人主受之又艰难（5）。且人之所乐者（6），富贵显荣也（7）；所恶者（8），贫贱死亡也。然此四者，君上之所制也（9）。君爱之则富贵显荣（10），君恶之则贫贱死亡；顺指者爱所由来（11），逆意者恶所从至也（12）。故人臣皆争顺指而避逆意，非破家为国、杀身成君者（13），谁能犯颜色、触忌讳（14），建一言、开一说哉（15）？陛下留意察之（16），则臣下之情可见矣（17）。

今议者多好悦耳（18），其言政治，则比陛下于尧舜（19），其言征伐，则比二虏于狸鼠（20）。臣以为不然（21）。昔汉文之时（22），诸侯强大，贾谊累息，以为至危（23）。况今四海之内，分而为三，群士陈力（24），各为其主，其来降者，未肯言舍邪就正（25），咸称迫于困急（26），是与六国分治，无以为异也（27）。

当今千里无烟（28），遗民困苦（29），陛下不善留意（30），将遂凋弊（31），难可复振（32）。礼，天子之器，必有金玉之饰（33）。饮食之肴，必有八珍之味（34）；至于凶荒（35），则彻膳降服（36）。然则奢俭之节（37），必视世之丰约也（38）。武皇帝之时（39），后宫食不过一肉（40），衣不用锦绣（41），茵缛不缘饰（42），器物无丹漆（43），用能平定天下（44），遗福子孙（45）。此皆陛下之所亲览也（46）。

当今之务，宜君臣上下，并用筹策（47），计校府库（48），量入为出。深思句践滋民之术（49），由恐不及（50），而尚方所造金银之物（51），渐更增广（52），工役不辍（53），侈靡日崇（54），帑藏日竭（55）。昔汉武信求神仙之道（56），谓当得云表之露以餐玉屑（57），故立仙掌以承高露（58）。陛下通明（59），每所非笑（60）。汉武有求于露而由尚见非（61），陛下无求于露而空设之；不益于好而糜费功夫（62），诚皆圣虑所宜裁制也（63）。（《魏志·卫觊传》）

【注释】

（1）恤（xù叙）：周济，救济。凋匮：困苦匮乏。役务：劳役之事。卫觊为臣子，敢于进献忠言，此文既为其有感于民生凋敝而劳役沉重之奏。

（2）变情：改变性情。厉性：磨砺本性。

（3）强：强迫，勉强。

（4）人臣：臣下，臣子。

（5）人主：人君，君主。

（6）乐：喜爱，喜欢。

（7）显荣：显赫荣耀，多指仕宦。

（8）恶（wù物）：讨厌，憎恨。

（9）君上：即君主。制：制裁，约束，控制。此句意指臣子的富贵显荣或贫贱死亡都掌握在君主手中。

（10）显荣：显赫荣耀，多指仕宦。

（11）顺指：亦作“顺旨”，谓曲意逢迎。所由来：所自，所从来。

（12）所从：所向，所往。

（13）破家：毁灭家庭。杀身：舍生，丧生。本句指为国家、君主毁灭家庭，献出生命。

（14）犯：冒犯、违抗。颜色：君主的脸色。

（15）此句指提建议、表达自己的观点。

（16）陛下：帝王宫殿的台阶之下，引申为对帝王的尊称。察：明辨，详审。

（17）臣下：君主制时代的官吏。

（18）好（hào浩）：偏爱，喜好。悦耳：动听，好听，此处指好听的言辞。

（19）其言：他们说到什么问题。比：比方，比拟，比喻。

（20）二虏：指吴、蜀二国，因其与曹魏政权鼎立而被蔑称为虏。狸：豹猫，也叫狸猫、狸子、山猫等，表示蔑视。

（21）不然：不如此，不是这样。

（22）汉文：指汉文帝。

（23）贾谊：汉文帝时大臣，国家忠臣，亦是散文大家。累息：屏气，因恐惧而不敢喘息。至危：极其危险。

（24）群士：众多士子。陈力：贡献、施展才力。

（25）舍邪就正：舍弃邪恶，归顺正道。

（26）困急：困难危急。

（27）分治：分别治理，意指割据。以上几句意指：天下才智之士，各为其主，那些来投奔我们的人，并不是为了归顺正道，只不过是身处困境而已，因此，现在的状态与战国时期六国争雄相似。

（28）无烟：无人烟，意指萧条荒凉。

（29）遗民：指劫后馀留的人民。

（30）不善：不长于，此处表示假设，意指不认真对待的话。

（31）凋弊：衰败，破败，困乏。

（32）振：整顿，整理。

（33）礼：社会生活中由于风俗习惯而形成的行为准则、道德规范和各种礼节。

（34）肴（yáo摇）：熟肉，亦泛指鱼肉之类的荤菜。八珍：泛指珍馐美味。

（35）凶荒：由穷匮引起的荒灾。

（36）彻膳：古代遇有灾患变异时，帝王撤减膳食，以示自责。降（jiànɡ匠）服：谓脱去上服以示谢罪。

（37）奢（shē赊）：奢侈，浪费。俭（jiǎn简）：节俭，节省。

（38）丰：丰足、丰裕。约：少，省减。

（39）武皇帝：指曹操，曹丕称帝后追封曹操为武帝。

（40）一肉：一样肉食，常指食不兼味，指节俭。

（41）锦绣：花纹色彩精美鲜艳的丝织品。

（42）茵（yīn音）：衬垫，褥子。缛（rù入）：通“褥”，坐卧的垫具。缘饰：镶边加饰，绘饰。

（43）丹漆：朱红色的漆，用朱漆涂饰。

（44）用：介词，犹言以，表示凭借或者原因。

（45）遗福：谓遗福祚与后人。

（46）览：观看。

（47）筹策：犹筹算，谋划，揣度料量。

（48）计校：计算核实。府库：国家贮藏财物、兵甲的处所。

（49）句践：指越王勾践。滋：滋生，繁衍。术：方法。

（50）此句意指尚且担心来不及。

（51）尚方：古代制造帝王所用器物的官署，秦置，属少府，汉末分中、左、右三尚方。

（52）此句指逐渐增多。

（53）工役：土木工程。辍（chuò绰）：中途停止，中断。

（54）侈靡：奢侈浪费。日：日渐，逐渐。崇：助长，增高。

（55）帑藏：亦作“帑臧”，国库。竭：穷尽。

（56）汉武：汉武帝。此句指汉武帝后期迷信神仙方术。

（57）云表：云外。云表之露：指洁净而神异的露水。玉屑：玉的碎末，古人认为玉是阳精之纯者，故食玉屑为帝王之所好。

（58）仙掌：汉武帝为求仙，在建章宫神明台上造铜仙人，舒掌捧铜盘玉杯，以承接天上的仙露，后称承露金人为仙掌。

（59）通明：开通而贤明。

（60）此句指曹丕经常讽刺嘲笑汉武帝的举止。

（61）见非：被非议。

（62）不益于好：意指毫无益处。糜费：浪费。

（63）裁制：制止，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