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政（1）

夫为政者（2），譬犹工匠之造屋也。广厦既成，众棁不安，则梁栋为之断折(3)；一物不备，则千柱为之并废(4)。善为屋者，知深棁之不可以不安，故栋梁常存；知一物之不可以不备，故众榱与之共成也(5)。善为政者，知一事之不可阙也。故无物而不备；知一是之不可失也。故众非与之共得(6)。其不然者，轻一事之为小，忽而阙焉，不知众物与之共多也(7)；睹一非之为小也。轻而蹈焉，不知众是与之共失也(8)。

夫政之相须，犹輗辖之在车，无輗辖，犹可以小进也(9)。谓之历远而不顿踬者（10），未之有也。夫为政者，轻一失而不矜之，犹乘无辖之车，安其少进，而不睹其顿踬之患也（11）。夫车之患近，故无不睹焉；国之患远，故无不忽焉。知其体者，夕惕若厉，慎其愆矣（12）。

夫为政者，莫善于清其吏也（13）。故选托于由夷（14）；而又威之以笃罚（15），欲其贪之必惩，令之必从也。而奸益多，巧弥大（16），何也？知清之为清，而不知所以清之，故免而无耻也(17)。日欲其清，而薄其禄，禄薄所以不得成其清(18)。夫饥寒切于肌肤，固人情之所难也（19）。其甚又将使其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夫不夫，妇不妇矣。贫则仁义之事狭，而怨望之心笃（20）。从政者捐私门，而委身于公朝，荣不足以光室族，禄不足以代其身（21）；骨肉饥寒，离怨于内；朋友离叛，衰捐于外，亏仁孝，损名誉，能守之而不易者，万无一也（22）。不能原其所以然，又将佐其室族之不和，合门之不登也（23）。疑其名，必将忘其实，因而下之（24）。不移之士，虽苦身于内，冒谤于外，捐私门之患，毕死力于国（25）；然犹未获见信之衷，不免黜放之罪（26）。故守清者，死于沟壑，而犹有遗谤于世也（27）。为之至难，其罚至重，谁能为之哉？人知守清之必困于终也，违清而又惧卒罚之及其身也，故不为昭昭之行，而咸思暗昧之利（28）；奸巧机于内，而虚名逸于外（29）。人主贵其虚名，而不知贱其所以为名也（30）。虚名彰于世，奸实隐于身（31）。人主眩其虚，必有以暗其实矣（32），故因而贵之，敬而用之，此所谓恶贪而罚于由夷，好清而赏于盗跖也（33）。名实相违，好恶相错，此欲清而不知重其禄之故也（34）。不知重其禄，非徒失于清也。又将使清分于私，而知周于欺（35）。推此一失，以至于欺；苟欺之行，何事而不乱哉！故知清而不知所以重其禄者，则欺而浊（36）；知重其禄，而不知所以少其吏者，则竭而不足（37）；知少其吏，则不知所以尽其力者，则事繁而职阙。

凡此数事，相须而成，偏废则有者不为用矣，其馀放欺无事而不若此者也（38）。不可得一二而载之耳（39）。故明君必须良佐而后致治（40）。非良佐能独治也，必须善法有以用之（41）。夫君犹医也，臣犹针也，法阴阳补泻也（42）。针非人不入，人非针不彻于病（43）。二者既备，而不知阴阳补泻，则无益于疾也，又况逆失之哉（44）！今用针而不存于善术，使所针必死，夫然也，欲其疾之疗亦远（45）。良医急于速疗，而不恃针入之无恙也；明君急于治平，而不恃亡失之不便亡也（46）。

【注释】

(1)本文乃刘廙为陈述为政之道而作。备政意谓使政治完善。

(2)为政：治理国家。

(3)棁（zhuō桌）：梁上短柱。安：稳固。

(4)此句意谓：一个小的对象不具备，那么上千根柱子就要为之作废。

(5)榱（cuī崔）：屋椽。

(6)此句意谓：知道任何一个正确的事情都不可以失去，所以众多的错误因为与之相连而避免。

(7)此句意谓：轻视一件做起来微小的事情，就忽视而不去做，却不知道众多的事情与它相连而变得重大。

（8）此句意谓：看到一件做起来大不了的错误，就轻视而去做，却不知道众多正确的事情因与之相连而失去很多。

（9）相须：亦作“相需”，互相依存，互相配合。輗（ní泥）：大车辕端与横木相接处的活销。辖（xiá霞）：车轴两头的金属键，用以挡住车轮，不使脱落。小进：稍微的前进一段距离。

（10）顿踬（zhì治）：跌倒。

（11）矜：慎重。安：安心。

（12）体：此指情势。夕惕若厉：朝夕戒惧，如临危境，不敢稍有懈怠。愆：过失。

（13）清：清廉。此用作使动。

（14）由夷：许由和伯夷的并称，两人都是被人称颂的品德高尚的人。许由，尧时的高士，相传尧想把天下让给他，他不接受；伯夷，商孤竹君之子，周灭商后，与其弟叔齐耻食周粟，饿死首阳山。此处指像许由和伯夷那样的贤人。此句意谓：选拔官吏托付于如许由和伯夷那样的贤人。

（15）威：震慑。笃罚：严重的刑罚。

（16）巧：欺诈。

（17）此句意谓：知道使官吏清廉，而不知道如何使官吏清廉，所以官吏虽然免于刑罚却没有知耻之心。

（18）日：每天。薄：减少。所以：表原因、情由。

（19）切：接触。此句意谓：当饥寒交迫的时候，本来论人之常情就感到难堪。

（20）怨望：怨恨。笃：加重。

（21）捐：舍弃。私门：家门。委身：托身。公朝：古代官吏在朝廷的治事之所，借指朝廷。室族：家族。代其身：等值于身体的劳作。

（22）“衰”疑应为“弃”。骨肉：比喻至亲，指父母兄弟子女等亲人。离怨：因怨恨而产生的背离之心。亏：损伤。仁孝：仁爱孝顺。易：改变。

（23）原：推究。合门：全家。登：亲和。此句意谓：如果不推究其中的原因，而加以怪罪，则会进一步助长那些一心为公之人家族、家庭的不和。

（24）下：轻视。此句意谓：怀疑那些一心为公之人的名声，就一定会忘记他们做的实事，从而轻视他们。

（25）不移之士：志向坚定的士人。苦身：劳苦其躯体。冒谤：顶着诽谤。毕：用尽。死力：最大的力量。

（26）见信：被信任。衷：内心。黜放：贬退。

（27）沟壑：山沟，借指野死之处。遗谤：遗留下谤言。

（28）昭昭：正大光明。咸：都。暗昧：不光明磊落。

（29）奸巧：奸诈。机：谋划。逸：传播。

（30）此句意谓：君主推重他的虚名，却不知道应该鄙视他用来获得名声的手段。

（31）奸实：真正的奸诈。

（32）眩：迷惑。暗：蒙蔽。此句意谓：君主被他的虚名所迷惑，必定会蒙蔽于他奸诈的事实。

（33）盗跖：春秋时期的大盗，后世以之为恶人的代表。

（34）相违：彼此背离。相错：彼此违背。

（35）非徒：不但。分：分派。周：专一。此句意谓：不知道增加官吏的俸禄，不但会使他们失去清廉，又将会使清廉也分派到私利那一方去，而且心智专一于欺骗。

（36）浊：贪鄙。

（37）此句意谓：知道加重官吏的俸禄，而不知道减少官员的数量，则财用就会竭尽而不足。

（38）相须：相互辅助。此句意谓：所有的这些事，需要相互配合才能成功，如果有所偏废则实行的部分也不会发生作用，其余放任自流不实行的部分也不会取得应有的成效。

（39）此句意谓：不能够获得一两件功绩而不能载入史册。

（40）良佐：贤能的辅佐。致治：使国家在政治上安定清平。

（41）此句意谓：并非贤能的佐臣独自就能治理好国家，必须采用良好的方法。

（42）补泻：补益与疏泻，中医治疗上的两个重要原则。补，主要用于治疗虚症；泻，主要用于治疗实证。此句意谓：君主就好像是医生，大臣就好若是医针，然后采用阴阳调和之法去补益与疏泻。

（43）此句意谓：医针没有人就不能进入病体，人没有针就不能通达病灶。

（44）逆失：指不但无益于疾病，反而加重病情。

（45）“远”后当有“矣”字。此句意谓：现在使用医针疗病而不重视正确的医术，使针治的病人死亡，这样，和治愈疾病的距离只会差的更远啊！

（46）此句意谓：如果一个医术高超的医生急于马上治疗好疾病，就不会专注于用针治的方法而使病人病愈；一个英明的君主如果急于使国家安定，就不会依靠做事毫无过错而使国家不容易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