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白信到：奉所惠贶。发函伸纸，是何文采之巨丽，而慰喻之绸缪乎！[2]夫登东岳者，然后知众山之逦迤也；[3]奉至尊者，然后知百里之卑微也。[4]自旋之初，伏念五六日，至于旬时，精散思越，惘若有失。[5]非敢羡宠光之休，慕猗顿之富。[6]诚以身贱犬马，德轻鸿毛，[7]至乃历玄阙，排金门，升玉堂，伏虚槛于前殿，临曲池而行觞。[8]既威仪亏替，言辞漏渫，[9]虽恃平原养士之懿，愧无毛遂耀颖之才。[10]深蒙薛公折节之礼，而无冯谖三窟之效。[11]屡获信陵虚左之德，又无侯生可述之美。[12]凡此数者，乃质之所以愤积于胸臆，怀眷而悁邑者也。[13]
若追前宴，谓之未究，[14]倾海为酒，并山为肴，[15]伐竹云梦，斩梓泗滨，[16]然后极雅意，尽欢情，信公子之壮观，非鄙人之所庶几也。若质之志，实在所天。思投印释黻，[17]朝夕侍坐，钻仲父之遗训，览老氏之要言，[18]对清酤而不酌，抑嘉肴而不享，[19]使西施出帷，嫫母侍侧，[20]斯盛德之所蹈，明哲之所保也。[21]若乃近者之观，（《初学记》十六作“之欢”。）实荡鄙心。[22]秦筝发徽，二八迭奏；[23]埙箫激于华屋，灵鼓动于座右。[24]耳嘈嘈于无闻，情踊跃于鞍马。[25]谓可北慑肃慎，使贡其楛矢；南震百越，使献其白雉；又况权、备，夫何足视乎！[26]
还治讽采所著，观省英伟，实赋颂之宗，作者之师也。[27]众贤所述，亦各有志。昔赵武过郑，七子赋诗，《春秋》载列，以为美谈。[28]质小人也，无以承命。[29]又所答贶，辞丑义陋，申之再三，赧然汗下。[30]此邦之人，闲习辞赋，三事大夫，莫不讽诵，何但小吏之有乎！[31]
重惠苦言，训以政事，恻隐之恩，形乎文墨。[32]墨子回车，而质四年，[33]虽无德与民，式[34]歌且舞。儒墨不同，固以久矣。[35]然一旅之众，不足以扬名，步武之间，不足以骋迹，[36]若不改辙易御，[37]将何以效其力哉！今处此而求大功，犹绊良骥之足，而责以千里之任；[38]槛猿猴之执，面望其巧捷之能者也。[39]不胜见恤，谨附遣白答，[40]不敢繁辞，吴质白。（《文选》，《艺文类聚》二十六）
【注释】
[1]此信写于建安十九年（214年）。据《三国志·魏志·吴质传》裴松之注引《魏略》：“及河北平定，大将军(曹丕)为世子，质与刘桢升在坐席。桢坐谴之际，质为朝歌长，后迁元城令。”又《世说新语·言语》载：“刘公干以失敬罹罪。”注引《典略》：“建安十六年，世子为五官中郎将，妙选文学，使桢随侍太子……”可知，吴质出任朝歌长是在建安十六年。曹植原信今题作《与吴季重书》有“足下好伎，值墨翟回车之县”句，而吴质回信中有“墨子回车，而质四年。”说明此篇为吴质在朝歌令任上第四年回京述职，曹丕盛宴款待吴质后所作。此信今题为《答东阿王书》，称曹植为东阿王，应是后人所加，因太和四年（229）曹植方徙东阿。曹植《与吴季重书》中希望吴质能“为我张目”，而吴质回信却借“儒墨不同，固以文矣”来搪塞，其中各种关系及微妙的心理活动，颇值得玩味。此篇答书，文辞繁丽，用典甚密，前后呼应，气势贯通，深得建安文学主“气”尚“风骨”的风格。
[2]慧贶(kuàng况)：赐给、赐予。特指他人赠与的书信或诗文。发函：拆开封套,启封。伸：铺展。巨丽：极为华美。慰喻：安慰，抚慰。绸缪(chóumóu筹谋)：情意笃厚、情意殷切。
[3]东岳：泰山。古时称岱宗，春秋时改为泰山，被称为东岳，位居五岳之首。位于今山东中部，跨越泰安，济南两市。古人常以泰山为最高。孔子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句。逦迤（líyǐ丽依）：曲折绵延貌。此句言观曹植书信譬如观泰山，有高仰之意。
[4]至尊：最尊者，指天子。百里：指统辖百里之地的县宰，此处是吴质将自己管辖之地与京城地域以及文风相比而言的自谦之说。
[5]自旋：吕向注：“谓质前从朝歌至邺，又从邺还县之时也。”旋：还。伏念：《尚书》有“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句，原意指退而自省。这里伏是敬词，念指念及，想到。伏念多用在致书于尊者时。精散思越：指精神涣散、思想不集中。惘若有失：惆怅失意。
[6]宠光之休：指天子的恩宠和福佐。宠光：语出《毛诗》“既见君子，为龙为光。”毛苌曰：“龙，宠也。”休：福禄。倚顿之富：猗顿是春秋时鲁国人，与陶朱公（即范蠡）齐名，是当时著名的富豪。
[7]身贱犬马，德轻鸿毛：身如犬马一样卑贱，道德修养如鸿毛一样轻薄。《战国策》中鲁连说张相国时说：“鸿毛之轻也，而不能自举。”此句极言自己德微身贱，为下文不能为曹植“张目”打下基础。
[8]此句罗列吴质与曹氏兄弟平日交游之密切的情景。玄阙：泛指北方宫阙，未央宫北有玄武阙。金门：即金马门，原指汉代待召之处，邺城亦有此门。玉堂：原指汉宫门名，邺城亦有此门。伏：凭倚。虚槛：栏杆。曲池、行觞：即“流觞曲水”，古代习俗，每逢夏历三月上旬的巳日(三国魏以后定为夏历三月初三日)，人们于水边相聚宴饮，认为可祓除不祥。后人仿行，于环曲的水流旁宴集，在水的上流放置酒杯，任其顺流而下，杯停在谁的面前，谁就取饮，称为“流觞曲水”。后来文人相聚，亦用此方法饮酒以助诗兴。
[9]威仪：典礼。亏替：缺失。漏渫（xiè泄）：即泄漏。此二句指自己不谙习官场礼仪，言辞不得体，多有疏漏之处。
[10]恃：依赖，凭借。平原养士：指“战国四君子”之一的，赵国平原君赵胜养门客之事。懿：美德。毛遂：平原君的门客。《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载，秦国军队围攻赵国的都城邯郸，平原君到楚国去求救，毛遂自荐同往。耀颖：即脱颖而出之意。
[11]蒙：承受。薛公：指“战国四君子之一齐国孟尝君田文，因他封于薛，故称薛公。折节之礼：指礼贤下士之礼。冯谖（xuān宣）：孟尝君门客。三窟：即狡兔三窟。此指三处托身之所。冯谖因曾受到孟尝君宽厚的礼遇，为报孟尝君知遇之恩，便为其献计营造“狡兔三窟”的保身谋略，最终使孟尝君为相终身而无任何灾祸。
[12]信陵：“战国四君子”之一魏国信陵君魏无忌，封于信陵，故称信陵君。侯生：侯嬴。原为守城门小吏，后被信陵君延为上客，并与之同车执辔以迎。侯嬴后为信陵君献“窃符救赵”之计。
[13]愤积：郁积于心，憋闷。怀眷：怀思眷顾。悁（juān娟）邑：忧郁。
[14]追：回溯，追念。未究：意尤未尽，指尚未尽兴。究：穷尽，终极。
[15]此四句引述曹植《与吴季重书》中语：“愿举泰山以为肉，倾东海以为酒，伐云梦之竹以为笛，斩泗滨之梓以为筝。”
[16]雅意：美意。信：的确。鄙人：粗俗之人。庶己：意为“比拟”。此句针对上四句曹植“肉山酒海”式豪饮肆乐的夸张口气，回应此景非吾等凡人所敢想。
[17]天：君侯。也指命运,天意。《孟子·梁惠王下》有：“吾之不遇鲁侯，天也。”此句是说，我的命运全仗曹氏的提携，自己愿意顺从天命。
[18]投印释黻（fǔ服）：放下官印，脱掉官服，指放异官位。黼：古代礼服上白黑相间的花纹，取斧形，象临事决断。指有绣花的官服。钻：研读。仲父：孔仲尼，指儒家思想代表人物孔子。老氏：指老子。此句意谓自己早无做官的欲望，曾想弃官归家，朝夕静坐，读儒家和道家的经典著作。
[19]此句是说自己愿意过着平凡的生活，有美酒而不饮，有嘉肴而不享。清酤：美酒。
[20]使西施出帷，嫫母侍侧：语出《楚辞》“西施婉而不得见兮，嫫母勃屑而日侍”句。西施：美女。嫫母：丑女。帷：以布帛制作的环绕四周的遮蔽物。出帷：赶出卧室。此句青表明自己欲远离美色。
[21]盛德：美盛之德。蹈：实践。明哲：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此句意谓高德贤能者最高明的举止是明哲保身，暗含要曹植收敛锐气，自保其身之意。
[22]若乃近者之观：指前言所说“前宴”狂欢豪饮情景。之观：《初学记》十六作“之欢”。荡：心动神摇。
[23]徽：琴徽，系琴弦的绳。也指七弦琴琴面十三个指示音节的标识。宋朱熹《杂着·琴律说》：“盖琴之有徽，所以分五声之位，而配以当位之律，以待抑按而取声。”发徽：发出悦耳之音。二八：即十六，十六人。古代歌舞分为两列，每列八人。《左传·襄公十一年》有：“凡兵车百乘，歌锺二肆，及其镈磬，女乐二八。”也指女乐队。迭奏：交替演奏。
[24]埙(xū巡)：吹奏乐器，陶制，也有用石、骨、象牙制成者。大如鹅蛋或鸡蛋，顶部稍尖，底平，中空，有球形或椭圆形等多种。顶上有吹口，前面有三、四或五孔，后面有二孔，古今各异。激：飘扬。灵鼓：六面鼓。座右：座之右旁，古人常把所珍视的文、书、字、画放置于此。
[25]嘈嘈：喧闹之声。无闻：听不到。鞍马：指欢乐之情腾跃如鞍马。
[26]此句极言权威之大：北可命其进贡楛箭，南可让其进献雉鸡，更何况象孙权、刘备这样的人，不足挂齿。慑：威慑。肃慎：指北方少数民族。楛（hù护）矢：用楛木制成的箭。楛：木名，荆属。茎坚韧，可制箭杆及器物。李善注引《孔子家语》：“昔武王克商，于是肃慎氏贡棋矢石楛。”百越：指南方少数民族。白雉：白野鸡。权、备：孙权，刘备。足视：足以重视。
[27]治：治所，指朝歌。讽：泛指诵读，诵念。采：文彩。观省：观览。英玮（wěi伟）：精华。此句极度夸赞所读书文，文采华丽，堪称大师之作。
[28]赵武：春秋时晋国大夫赵文子，又称赵孟。过：访问。郑：郑国。七子：指郑国的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太叔、叔段、公孙段。李善注引《左传》：“赵武与诸侯大夫会，过郑。郑伯享赵孟于垂陇，七子从。赵孟曰：‘七子从君，以宠武也。请皆赋诗，以卒君贶，武也以观七子之志。’子展赋‘草虫’，伯有赋‘鹑之奔奔’，子西赋‘黍苗’之四章，子产赋‘隰桑’，子大叔赋‘野有蔓草’，叔段赋‘蟋蟀’，公孙段赋‘桑扈’。”
[29]小人：识见浅狭的人，一般用在对地位高于己者自称的谦词。无以承命：吕延济注“言无文采以承君命”。
[30]答贶：回复他人赠与的书信或诗文，这里指答复曹植的赐书。赧（nǎn南）然：羞惭的样子。
[31]此邦：指朝歌。闲：通“间”，空闲。三事大夫：三种官职。《书·立政》：“任人、准夫、牧，作三事。”王引之《经义述闻·尚书上》：“三事，三职也。为任人、准夫、牧夫之职，故曰‘作三事’。何但：何只是，仅仅。小吏：小小的官吏，自指。
[32]重惠：犹厚赐。苦言：诤言，逆耳之言。指曹植给吴质的信中谈到的政事。恻隐：同情，怜悯。形于文墨：表现在字里行间。
[33]此句意谓朝歌曾是墨子避开的回车之地，而我却已在此生活四年。墨子回车：李善注引《淮南子》：“曾子至孝，不过胜母；墨子非乐，不入朝歌。”
[34]式：语助词，无意义。
[35]固：副词。原来，本来。
[36]一旅：军队编制单位。《周礼·地官·小司徒》：“乃会万民之卒伍而用之。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一旅为五百人。步武：脚步，很短的距离。骋迹：驰骋。此句是说在人烟稀少之处和地域狭小之地，谈不上施展才干，取得成就。
[37]改辙：更改行车的道路，后用以比喻变更方针、计划或方法等。易御：换掉驾驭的车辆。御：泛指驾驭一切运行或飞行之物。吕向注：“此叠子建书改辙行言也。质托言若不改职大任，将何以用之力也。”
[38]绊：用绳捆绑。骥：良马。责：要求。
[39]槛：笼子，用作动词。巧捷：灵敏迅捷。李善引注《淮南子》：“两绊骥而求其致千里：置猿槛中，则与豚同。非不巧捷也，无所肆其能也。”
[40]见恤：指给予怜惜。见：被。附遣：捎带送上。
【附】曹植《与吴季重书》
《典略》曰：质出为朝歌长，临淄侯与质书。
植白：季重足下。前日虽因常调，得为密坐，虽燕饮弥日，其于别远会稀，犹不尽其劳积也。若夫觞酌凌波于前，箫笳发音于后，足下鹰扬其体，凤叹虎视，谓萧曹不足俦，卫霍不足侔也。左顾右眄，谓若无人，岂非吾子壮志哉！过屠门而大嚼，虽不得肉，贵且快意。当斯之时，原举太山以为肉，倾东海以为酒，伐云梦之竹以为笛，斩泗滨之梓以为筝，食若填巨壑，饮若灌漏卮，其乐固难量，岂非大丈夫之乐哉！然日不我与，曜灵急节，面有逸量之速，别有参商之阔。思欲抑六龙之首，顿羲和之辔，折若木之华，闭蒙汜之谷。天路高邈，良久无缘，怀恋反侧，如何如何！
得所来讯，文采委曲，晔若春荣，浏若清风，申咏反复，旷若复面。其诸贤所著文章，想还所治，复申咏之也。可令憙事小吏，讽而诵之。夫文章之难，非独今也。古之君子，犹亦病诸。家有千里，骥而不珍焉；人怀盈尺，和氏无贵矣。夫君子而知音乐，古之达论，谓之通而蔽。墨翟不好伎，何为过朝歌而回车乎？足下好伎，值墨翟回车之县，想足下助我张目也。
又闻足下在彼，自有佳政。夫求而不得者有之矣，未有不求而得者也。且改辙易行，非良乐之御；易民而治，非楚郑之政。原足下勉之而已矣。适对嘉宾，口授不悉，往来数相闻。曹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