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杰之当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2）。无天下之分，故战争者竞起焉（3）。于斯之时，并伪假天威，矫据方国（4），拥甲兵与我角才智，程勇力，与我竞雌雄（5），不知去就，疑误天下，盖不可数也（6）。角知者皆穷，角力者皆负（7），形不堪复伉，势不足复校（8），乃始羁首系颈，就我之衔绁耳（9）。夫或曾为我之尊长矣，或曾与我为等侪矣，或曾臣虏我矣。或曾执囚我矣（10）。彼之蔚蔚，皆匈詈腹诅，幸我之不成，而以奋其前志，讵肯用此为终死之分邪（11）？及继体之时（12），民心定矣。普天之下，赖我而得生育，由我而得富贵，安居乐业，长养子孙，天下宴然，皆归心于我矣（13）。豪杰之心既绝，士民之志已定，贵有常家，尊在一人（14）。当此之时，虽下愚之才居之，犹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15）。暴风疾霆，不足以方其怒；阳春时雨，不足以喻其泽（16）；周、孔数千，无所复角其圣(17)；贲、育百万，无所复奋其勇矣。（18）彼后嗣之愚主（19），见天下莫敢与之违（20），自谓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骋其邪欲，君臣宣淫，上下同恶（21）。目极角觝之观，耳穷郑、卫之声（22）。入则耽于妇人而不反，出则驰于田猎而不还。荒废庶政，弃亡人物，澶漫弥流，无所底极（23）。信任亲爱者，尽佞谄容说之人也（24）；宠贵隆丰者，尽后妃姬妾之家也。使饿狼守庖厨，饥虎牧牢豚（25），遂至熬天之下脂膏，斫生人之骨髓（26），怨毒无聊，祸乱并起，中国扰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27）。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今尽是我饮血之寇雠也（28）。至于运徙势去，犹不觉悟者，岂非富贵生不仁，沈溺致愚疾邪（29）？存亡以之迭代，政乱从此周复，天道常然之大数也（30）。又政之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能斟酌贤愚之分，以开盛衰之数也（31）。日不如古，弥以远甚，岂不然邪（32）？汉兴以来，相与同为编户齐民，而以财力相君长者，世无数焉（33）。而清洁之士，徒自苦于茨棘之间，无所益损于风俗也（34）。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35）。船车贾贩，周于四方，废居积贮，满于都城（36），琦赂宝货，巨室不能容（37）；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妖童美妾，填乎绮室（38）；倡讴妓乐，列乎深堂（39）。宾客待见而不敢去，车骑交错而不敢进（40）。三牲之肉，臭而不可食；清醇之酎，败而不可饮（41）。睇盼则人从其目之所视，喜怒则人随其心之所虑（42）。此皆公侯之广乐，君长之厚实（43）。苟能运智诈者，则得之焉；苟能得之者，人不以为罪焉。源发而横流，路开而四通矣。求士之舍荣乐而居穷苦，弃放逸而赴束缚（44），夫谁肯为之者邪？夫乱世长而化世短（44）。乱世则小人贵宠，君子困贱。当君子困贱之时，跼高天，蹐厚地，犹恐有镇厌之祸也（46）。逮至清世，则复入于矫枉过正之检（47）。老者耄矣，不能及宽饶之俗（48），少者方壮，将复困于衰乱之时。是使奸人擅无穷之福利，而善士挂不赦之罪辜（49）。苟目能辩色，耳能辩声，口能辩味，体能辩寒温者，将皆以修洁为讳恶，设智巧以避之焉，况肯有安而乐之者邪（50）？斯下世人主一切之愆也（51）。昔春秋之时，周氏之乱世也。逮乎战国，则又甚矣。秦政乘并兼之势，放虎狼之心，屠裂天下，吞食生人，暴虐不已，以招楚汉用兵之苦，甚于战国之时也（52）。汉二百年而遭王莽之乱，计其残夷灭亡之数，又复倍乎秦、项矣（53）。以及今日，名都空而不居，百里绝而无民者，不可胜数。此则又甚于亡新之时（54）也。悲夫！不及五百年，大难三起，中间之乱，尚不数焉（55）。变而弥猜，下而加酷，推此以往，可及于尽矣。嗟乎！不知来世圣人救此之道，将何用也？又不知天若穷此之数，欲何至邪？（本传）

【注释】

（1）在此篇中，仲长统认为人事为本，天道为末，国家兴亡和社会治乱取决于“人事”，而不在于“天道”，创业者夺天下，建立霸业是由“人事”所致。同样，王朝由盛而衰，毁业亡国，也是由“人事”所为，这就从根本上否定了宗教“天命”决定社会兴衰的说教。

（2）此句意谓：承受天命的豪杰，一开始还没有统治天下的名分。

（3）战争：角逐争斗。

（4）假：依托。天威：帝王的威严。矫：违命。方国：四方州郡。

（5）程：较量。雌雄：高下。

（6）去就：取舍。疑误：迷惑贻误。

（7）角知：亦作“角智”，较量才智。穷：尽，完。角力：以武力决胜负。

（8）形：形势。伉：通“抗”，抵挡，抵抗。校（jiào教）：抗衡。

（9）羁：拘系。衔绁（xiè谢）：马嚼子和牵牲畜的绳子。

（10）等侪（chái柴）：同辈。臣虏：奴役。此句意谓：那些被我俘虏的人，有的曾经是我的尊长，有的曾经是我的同辈，有的曾经奴役过我，有的曾经拘捕囚禁过我。

（11）蔚蔚（yù郁）：通“郁”，抑郁。匈：“胸”的古字。詈（lì力）：辱骂。奋：振奋。讵（jù据）：难道。此句意谓：那些人内心抑郁，都在心中诅骂我，希望我不会成功，而能够振作他们以前的志向，有谁难道为此就到老认命吗？

（12）继体：继位。

（13）长养：抚育培养。宴然：安定。

（14）常家：固定的家族。

（15）恩同天地：恩德如同天地一样博大。侔（móu谋）：齐等。

（16）疾霆：急遽发出的霹雳。方：比拟。泽：恩惠。

（17）无所：不能。角：较量。此句意谓：在这个时候，即使像周公、孔子那样的圣人数千，也不能再施展比量他们的圣德。

（18）贲育：战国时勇士孟贲和夏育的并称。此句意谓：像孟贲和夏育那样的勇士上百万，也不能再奋发他们的勇气。

（19）后嗣：后代。

（20）违：违背，违反。

（21）奔：放纵。宣淫：公然淫乱，毫无避忌。同恶：共同作恶。

（22）角抵：我国古代体育活动项目之一，起源于战国，其称始于秦汉，晋以后亦称“争交”，类似现代的摔跤。郑卫之声：指郑、卫二国的音乐，历来被认为是轻靡淫逸音乐的代表。

（23）庶政：各种政务。人物：人与物。澶（dàn但）漫：放纵。弥流：流连。无所底极：没有底线。

（24）佞谄：谄媚奉承。容说：谓曲意逢迎，以取悦于上。

（25）牧：看管。牢豚（tún屯）：栏圈里的猪。牢：关养牲畜的栏圈。豚：小猪。亦泛指猪。

（26）斫（zhuó浊）：斧刃，此指用刀斧等砍或削。

（27）怨毒：怨恨。无聊：贫穷无依。中国：此指国家。扰攘：混乱。四夷：指外族。

（28）寇雠（chóu仇）：仇敌；雠，敌人。此句意谓：以往被我像子孙哺育的人，如今都是饮食我血的仇人。

（29）不仁：无仁厚之德，残暴。沉溺：指放纵嗜欲。

（30）迭代：更相代替。周复：循环。常然：常态。大数：自然法则。

（31）政之为理者：治理政事。一切：权宜。开：打破。数：规律。此句意谓：而且处理政事，总是采取权宜之计，不能思量美善与浅陋的区别，而打破盛衰周而复始的规律。

（32）此句意谓：一天天不如往昔，甚至差的更远，难道不是这样吗？

（33）编户齐民：编入户籍的普通平民。此句意谓：汉代兴盛以来，彼此都为普通平民，但却能够凭借自身财力辅助君主的人，在世上多的无法计算。

（34）清洁：高洁。茨棘：蒺藜与荆棘，泛指杂草，比喻困难的处境。益损：偏义词，此为增益。

（35）膏田：肥沃的田地。徒附：东汉后期被迫依附于豪强世家的一种人。《后汉书·仲长统传》：“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李贤注：“徒，众也；附，亲也。”

（36）周：遍及。废居：废，出卖，居，囤积，谓货物价贱则买进，价贵则卖出，以求厚利。

（37）琦赂：珍贵的财物。受：承受。

（38）妖童：美少年。多指男色。绮室：华丽的居室。

（39）倡讴：乐人的歌唱表演。伎乐：音乐舞蹈。深堂：内堂，屋宇深处的厅堂。

（40）此句意谓：拜访的宾客长久的等待召见而不敢离开，门口车马不断没有召唤也不敢进入，形容权势极为显要。

（41）三牲：牛、羊、豕，俗谓大三牲；猪、鱼、鸡。俗谓小三牲。清醇：清净纯正。酎（zhòu咒）：反复多次酿成的醇酒。败：腐烂，变质。

（42）睇盼：顾盼。此句意谓：人们跟随那些豪强的目光而观察，随豪强的喜怒而揣摩。

（43）厚实：富足。

（44）放逸：放纵逸乐。

（45）化世：犹治世，太平盛世。

（46）跼（jú局）：弯曲。蹐(jí急)：轻步行，小步行走。跼、蹐：皆形容戒慎小心。镇压：亦作“镇厌”，压迫，以强力、威势使慑服。

（47）矫枉过正：指纠正偏差而超过应有的限度。检：限制。

（48）耄（mào貌）：年老。及：赶上。宽饶：宽厚。

（49）擅：占有，据有。挂：引为蒙受之意。罪辜：犹罪咎。

（50）讳恶：嫌憎。此句意谓：只要是正常人，都会嫌憎高洁的品行，想方设法逃避罪咎，况且那里会有人乐于保持高尚的德行而遭受祸患呢？

（51）下世：后世。愆（qiān迁）：罪过。此句意谓：这是后世君主所有的罪过啊。

（52）秦政：秦始皇嬴政。屠裂：屠杀肢解。

（53）残夷：犹残杀。夷，屠杀。项：指项羽。

（54）名都：著名的城市。新：朝代名，王莽初封新都侯，后篡汉称帝，建国号曰新。

（55）不及五百年：秦三王二帝（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秦始皇、秦二世），通在位四十九年（周赧王59年乙巳＜前256＞,秦灭周。自次年＜秦昭襄王52年丙午，前255＞起至秦王政25年己卯＜前222＞史家以秦王纪年。）；前汉二百三十年，后汉百九十五年，凡四百七十四年，故云不及五百年也。三起：谓秦末及王莽加上东汉献帝时。

（56）猜：谓疑忌。下：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