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八日壬寅，领主簿繁钦死罪死罪⑵。近屡奉笺，不足自宣⑶。顷诸鼓吹，广求异妓⑷。时都尉薛访车子⑸，年始十四，能喉啭引声⑹，与笳⑺同音。白上呈见，果如其言。即日故共观试，乃知天壤⑻之所生，诚有自然之妙物也。潜气内转，哀音外激，大不抗越，细不幽散，声悲旧笳，曲美常均⑼。及与黄门鼓吹⑽温胡，迭唱迭和，喉所发音，无不响应；曲折沈浮，寻变入节⑾。自初呈试，中间二旬⑿，胡欲慠⒀其所不知，尚之以一曲，巧竭意匮，既已不能⒁，而此孺子遗声抑扬，不可胜穷，优游转化，馀弄未尽。暨其清激悲吟，杂以怨慕，咏北狄之遐征，奏胡马之长思，凄入肝脾，哀感顽艳⒂。是时日在西隅，凉风拂衽⒃，背山临溪，流泉东逝。同坐仰叹，观者俯听，莫不泫泣殒涕，悲怀慷慨⒄。自左（左马右眞）史妠，謇姐名倡⒅，能识以来，耳目所见，佥曰诡异⒆，未之闻也。窃惟圣体，兼爱好奇⒇，是以因笺，先白委曲（21）。伏想御闻，必含馀欢，冀事速讫，旋侍光尘，寓目阶庭，与听斯调（22），宴喜之乐，盖亦无量。钦死罪死罪。（《文选》卷四十，《艺文类聚》卷四十三，《御览》卷五百七十三。）

【校注】

⑴魏太子：指曹丕。建安二十二年，曹丕为魏太子。这是建安二十二年正月八日壬寅，繁钦给留守谯郡的曹丕写的一封谈论艺人艺技的书信。他在信中极力称赞了薛访高超的口技艺巧，是当时一篇描绘歌声的好文章。李善注引《魏文帝集序》：“上西征，余守谯，繁钦从，时薛访车子能喉啭，与笳同音。钦笺还与余，而盛叹之。虽过其实，而其文甚丽。”文章题目为后人所定，萧统《文选》题为《与魏文帝笺》，《艺文类聚》题为《与太子笺》，严可均定为此题。

⑵主薄：建安十三年，繁钦为丞相主簿。主簿属文官，此官职始于汉朝，主管文书簿籍及印鉴，即起草文件、管理档案、印章等。死罪：表示臣子向皇帝陈述事理，有所冒犯的道歉式套话，后成为大臣向皇帝上奏时的公文式套话。

⑶自宣：表达自己的情意。

⑷顷：尽，竭尽。鼓吹：原指鼓吹乐，演奏乐曲，演奏乐曲的乐队等。这里是阐发意义，引申为羽翼，辅佐者。有学者说是“黄门鼓吹”昭注亦持此观点，错误。异妓：有特异才技的歌舞艺人。顷诸鼓吹广求异妓：倾尽手下羽翼之力，寻求天下有奇才之艺人。

⑸都尉：本意是官名，位次于将军的武官。这里“都尉”是复姓。《汉书·孔安国传》中就有一位叫“都尉朝”的人。车子：指善歌者。时都尉薛访车子：当时有位叫都尉薛访的善歌者。有解释为“驾车的人”，系据李善注引《左氏传》：“叔孙氏之车子鉏商获麟。”存疑。

⑹年：年纪，岁数。始：副词，才，刚。喉啭引声：啭（zhuàn撰）：转折发声。喉啭：亦作“喉转”，是一种特殊的发声技艺，如模仿乐器演奏的声音等口技。引声：声音绵延悠长的样子。

⑺笳（jiā加）：即我国古代北方民族的管乐器胡笳，汉时流行于塞北和西域一带。传说为春秋时李伯阳避乱西戎时所造，汉张骞从西域传入，其音悲凉。后形制递变，名称亦各异。魏晋以后以笳、笛为军乐，入卤簿。

⑻天壤：天地，天地之间。

⑼潜气：深吸气。外激：向外激荡。抗：亢，高亢。幽散：消散、断绝。声悲旧笳：声音如旧笳吹奏出来一样悲切。均古乐器调律器；常均，指一般曲调。此句描绘薛访车子发声时的情景：深深地吸口气，于胸腔内化为哀伤的音调激荡而出，高音时高亢而不越极限，低音时渐弱却悠长不绝。声音如旧笳一般清扬悲凉，悠然婉转，优美绵长。

⑽黄门鼓吹：一指乐曲名。后汉乐有四品：《大予乐》、《周颂雅乐》、《黄门鼓吹》和《短箫铙歌》。二指职官名。此处指官名，是音乐管理的官吏。李善注引《汉书》：“郑声尤集黄门，集乐之所。”胡温：乐师名。迭：交替、轮流。

⑾曲折沈浮，寻变入节：歌声曲折婉转，十分契合于音乐节奏的变化。沈浮：亦作“沉浮”，升降起伏之意。节：节奏。

⑿自初呈试，中间二旬：自从初次验收试听（她歌唱），中间相隔有二十天。

⒀胡欲慠（ào傲）其所不知：乐师胡温想轻视他有所不知。同“傲”，轻慢，轻视。

⒁竭、匮、既都是“穷尽”、“终尽”的意思。此句是说温胡竭尽一切擅长的机巧和主意去测试她，最终穷尽了一切才能也没有难倒薛访车子。

⒂暨（jì记）：连词，及。北狄：原指古代的狄族。因其主要居住于北方，故称，后为对北方各少数民族的泛称。胡马：泛指产在西北民族地区的马。长思：胡马因思念家乡而长嘶，思同“嘶”。北狄征、胡马思：古歌曲名。顽艳：艳丽绝伦。

⒃是时：这时。衽（rèn刃）：衣襟，泛指上衣的前幅。

⒄泫（xuàn绚）泣：流泪。殒涕：落泪。

⒅自左（左马右眞）史妠，謇姐名倡：左（马眞）音diān，颠）、史妠（nà纳）、謇（jiǎn简）姐，三词均为人名，是当时表演歌舞杂戏的三位艺人。名倡：著名的歌舞杂戏艺人。

⒆佥（qiān浅）：都，皆。诡异：怪异，奇特，神奇。

⒇圣体：旧称皇帝身体，这里借指魏太子曹丕。窃惟：私下考虑。兼爱：同时爱不同的人或事物，是墨子提倡的爱无差别等级，不分厚薄亲疏思想的表现。好奇：对自己不熟悉不了解的事物觉得新奇而感兴趣。也指追求新奇，喜欢标新立异。

[21]因笺：即凭借书信。委曲：事情的原委，底细。

[22]伏：敬词，多用在臣对君奏言时。御：对帝王所作所为的敬称。余欢：充分的欢欣。讫（qì弃）：实现、完成、完毕。旋：连词，连用于两个动词之前，表示一边这样，一边又那样。光尘：敬词，称言对方的风采。寓目：犹过目，观看。阶庭：台阶前的庭院。此句是说：猜测您闻听此事，必定显得欢欣，希望事情快速办完，等待您早日回来，在庭院中欣赏薛访车子的音乐口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