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休足下：消息平安，甚善甚善（2）。岂意脱别三十余年而无相见之缘乎（3）！诗人比一日之别于岁月，岂况悠悠历累纪之年者哉（4）！自与子别，若没而复浮，若绝而复连者数矣（5）。而今而后，居升平之京师，攀附于飞龙之圣主（6）。侪辈略尽，幸得老与足下并为遗种之叟，而相去数千里（7）。加有邅蹇之隔，时闻消息于风声，托旧情于思想，眇眇异处，与异世无以异也（8）。往者随军到荆州，见邓子孝桓元将，粗闻足下动静，云夫子既在益州，执职领郡，德素规矩，老而不堕（9）。是时侍宿武皇帝于江陵刘景升听事之上，共论道足下，至于通夜不寐，拳拳饥渴，诚无已也（10）。自天子在东宫，及即位之后，每会群贤论天下髦隽之见在者（11）。岂独人尽易为英，士鲜易取最故（12）？乃猥以原壤之朽质，感夫子之情听，每叙足下，以为谋首（13），岂其注意乃复过于前世？《书》曰“人惟求旧”，《易》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14）。刘将军之与大魏，兼而两之。总此二义，前世邂逅（15）。以同为睽非武皇帝之旨，顷者蹉跌，其泰而否，亦非足下之意也（16）。深思《书》《易》之义，利结分于宿好，故遣降者送吴所献致名马貂罽，得因无嫌，道初开通，展叙旧情，以达声问（17）。久阔情慉（18），非夫笔墨所能写陈，亦想足下同其志念。今者亲生男女，凡有几人，年并几何（19）。仆连失一男一女。今有二男，大男名肃，年三十九岁，生于会稽；小儿裁岁余（20）。临书怆恨，有怀缅然（21）。（《蜀志·许靖传》注引《魏略》，又略见《御览》一百八十五）

【注释】

（1）许文休：指许靖，其字文休，汝南平舆人。生于汉桓帝和平元年，卒于蜀昭帝章武二年，年七十三岁。与从弟邵俱知名，善减否人物。后举孝廉，除尚书郎。董卓秉政，靖奔依扬州陈袆。后入蜀，为广汉太守。刘备克蜀，以靖为太傅。据《三国志·蜀志·许靖传》载：“（许靖）与陈郡袁涣、平原华歆、东海王朗等亲善，歆、朗及纪子群，魏初为公辅大臣，咸与靖书，申陈旧好，情义款至。”

（2）足下：古代下称上或同辈相称的敬词。消息：音信。

（3）此句意谓：哪里想到离别三十多年却没有相见的机缘呢？

（4）纪：十二年。此句意谓：作诗的人把一日的离别比作经历一年、一月那么久，何况我们漫长的经历了多年的分别呢？

（5）此句意谓：自从和你分别之后，音信好像沉寂而复又听到，好像断绝而复又通联的的情况已经好多次了。

（6）攀附：依附。飞龙：飞的龙。比喻帝王。

（7）此句意谓：同辈人去世的大约差不多了，幸亏老朽与您还是前代遗留在世的老夫，却相隔数千里之远。

（8）邅蹇（zhānjiǎn粘简）：路途艰难。思想：想念。眇眇：辽远。此句意谓：加上有艰难路途的阻隔，虽不时从传闻中听到你的音讯，把旧情寄托于思念，但却相隔辽远，和不同时代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9）粗闻：大略的听说。执职：任职。德素规矩，老而不堕：德行法度，到老也没有改变。

（10）听事：厅堂，官府治事之所。论道：谈论。拳拳饥渴：真挚的想念。此句意谓：当时在刘表的厅堂上陪伴武皇帝（曹操），一起谈论您，乃至于整夜不睡，那真挚的想念之情，实在是无休无止啊。

（11）每：经常。髦俊：才智杰出之士。此句意指从皇帝（曹丕）东宫之时到登基之后，经常会见众多贤能之士谈论当今在世的英才。

（12）此句意谓：难道唯独是人才完尽了就容易成为英才，士人少了就容易取为上等的原因吗？

（13）此句意谓：因为我年纪大，又接触到您的情况和听闻，每当谈到您，就把我当作是那个坚持选用您的第一人。

（14）注意：关注。此句意谓：难道是我对您的关注又比以往强烈吗？《尚书》中说：用人务求故老旧臣。《周易》中说：志趣相同者互相呼应，互相吸引。

（15）邂逅：偶然。此句意谓：刘将军（刘备）和魏国，您可以两方面都照顾到。如能总览承担这两方面的道义，那前代也很少遇到这种情况啊。

（16）睽（kuí葵）：乖离，违背。以同为睽：让一个人背叛自己的一方。蹉（cuō搓）跌：失败。泰、否：《周易》中的两个卦名，泰，谓天地交而万物通；否，谓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后以“泰否”指人事通达和困厄。

（17）利结分于宿好：适宜于和以往交情好的人结交情义。罽（jì记）：毛织物。貂罽：貂皮衣物。得因无嫌：能够趁着没有嫌疑，因王朗、许靖分处于不同的政治集团，故有此语。展叙：畅叙。

（18）阔：隔绝。情慉（xù叙）：犹心情，心境。

（19）几何：多少。

（20）裁：通“才”，仅仅。

（21）怆（chuànɡ创）恨：悲痛。缅然：思念貌。

过闻“受终于文祖”之言于《尚书》（1），又闻“历数在躬，允执其中”之文于《论语》（2）。岂自意得于老耄之齿（3），正值天命受于圣主之会，亲见三让之弘辞，观众瑞之总集，睹升堂穆穆之盛礼，瞻燔燎焜曜之青烟（4）。于时忽自以为处唐虞之运，际于紫微之天庭也（5）。徒慨不得携子之手，共列于世有二子之数，以听有唐钦哉之命也（6）。子虽在裔土，想亦极目而回望，侧耳而遐听，延颈而鹤立也（7）。昔汝南陈公初拜，不依故常，让上卿于李元礼。以此推之，吾宜退身以避子位也（8）。苟得避子以窃让名，然后绶带委质，游谈于平勃之间，与子共陈往时避地之艰辛，乐酒酣燕，高谈大噱，亦足遗忧而忘老（9）。捉笔陈情，随以喜笑。（《蜀志·许靖传》注引《魏略》）

【注释】

（1）过闻：过去听说。受终于文祖：指舜承受尧之帝位。文祖：帝尧始祖之庙，此指尧帝。

（2）历数在躬，允执其中：出自《论语·尧曰》：“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此谓尧禅让与舜的命辞,意思是国祚天命之传承，担负在你的身上，你做事要真诚的执行中庸之道。此句与上句皆指禅让之事。

（3）老耄（mào貌）：七、八十岁的老人，亦指衰老。齿：年龄。此句意谓：哪里想到在垂老之年会经历这样的事呢？

（4）三让：指古代帝王登位时的谦让之礼。燔（fán烦）燎：烧柴祭天。此句意谓：现在正值天命授予英明帝王的时候，亲眼目睹“三让”这样的大美之言，看到众多的祥瑞会集，观看到帝王登上殿堂这样庄严肃穆的盛大的礼仪，看到燃柴祭天时明亮闪耀的青烟。

（5）紫微：即紫微垣，星官名，三垣之一，天帝所据之所。此句意谓：在这个时候忽然自以为处在唐尧、虞舜之世，身处紫薇天庭。

（6）此句意谓：只能徒劳的感叹不能拉着你的手，一起参予到这世上再次出现尧、舜的机缘中去，听到唐尧禅让帝位的诰命。

（7）裔土：荒瘠边远的地方。极目：纵目，用尽目力远望。遐听：向远处听。

（8）李元礼：指东汉末年名士李膺，元礼为其字。故常：旧例。此句意谓：以前汝南陈纪刚被授以大任，就不依照旧例，把上卿之位让于李元礼，以这件事来推论，我也应该退职来为你让位啊。

（9）缓带：宽束衣带。形容悠闲自在，从容不迫。委质：安顿身心。游谈：闲谈。避地：谓迁地以避灾祸。大噱（jué绝）：大嚼。此句意谓：如果能够为你让位而获得谦让的美名，然后悠闲自适，安顿身心，和如陈平、周勃这样的人物闲谈，和您一起诉说往日避难他乡时的艰辛，酣饮美酒，高谈大嚼，也足能够丢下烦恼忘记垂老了。

前夏有书而未达，今重有书，而并致前问。皇帝既深悼刘将军之早世，又愍其孤之不易，又惜使足下孔明等士人气类之徒，遂沈溺于羌夷异种之间，永与华夏乖绝，而无朝聘中国之期缘，瞻晞故土桑梓之望也（1）。故复运慈念而劳仁心，重下明诏，以发德音，申敕朗等，使重为书与足下等（2）。以足下聪明，揆殷勤之圣意，亦足悟海岱之所常在，知百川之所宜注矣（3）。昔伊尹去夏而就殷，陈平违楚而归汉，犹曜德于阿衡，著功于宰相（4）。若足下能弼人之遗孤，定人之犹豫，去非常之伪号，事受命之大魏，客主兼不世之荣名，上下蒙不朽之常耀，功与事并，声与勋著，考绩效足以超越伊吕矣（5）。既承诏直，且服旧之情，情不能已（6）。若不言足下之所能，陈足下之所见，则无以宣明诏命，弘光大之恩，叙宿昔梦想之思（7）。若天启众心，子导蜀意，诚此意有携手之期（8）。若险路未夷，子谋不从，则惧声问或否，复面何由（9）？前后二书，言每及斯，希不切然有动于怀（10）。足下周游江湖，以暨南海，历观夷俗，可谓遍矣。想子之心，结思华夏，可谓深矣（11）。为身择居，犹愿中土；为主择居安，岂可以不系意于京师，而持疑于荒裔乎（12）？详思愚言，速示还报也。（《蜀志·许靖传》注引《魏略》）

【注释】

（1）愍（mǐn敏）：怜悯。朝聘：古代诸侯亲自或派使臣按期朝见天子。桑梓：原是两种树木，因多栽种于家乡，故指故乡或乡亲父老。晞（xī西）：通“睎”，仰望，远望。此句意谓：皇帝既深深地悼惜刘将军（备）的早逝，又可怜他孤子的不易，还可惜像您、诸葛孔明等有共同志气的士人，从此就沉沦于化外异族之地，永远与中原隔绝，而没有朝见中原天子的机缘，失去探望故乡的希望。

（2）此句意谓：皇帝所以再次动慈念发仁心，又一次发下诏书，发布善言，命令我等，再写信给你们。

（3）揆（kuí葵）：揣度。殷勤：情意深厚。海岱：今山东省渤海至泰山之间的地带，海指渤海，岱指泰山，这里泛指大海。此句意谓：以您的聪明，忖度皇帝真诚的内心，也足以明白大海的所在，知道百川所应当注入的方位了。

（4）伊尹：商汤大臣，名伊，一名挚，尹是官名，相传生于伊水，故名，是汤妻陪嫁的奴隶，后助汤伐夏桀，被尊为阿衡。阿衡：商代官名，师保之官，引申为任国家辅弼之任，宰相之职。陈平：西汉开国功臣，名相。曜德于阿衡，着功于宰相：指在宰相的位置上显耀功德。

（5）弼：辅佐。非常：非分，不合本分。客主：指双方。不世：非一世所能有，罕有。此句意谓：如果您能辅助规劝刘备遗留下的孤儿，平定他的犹豫，去掉妄加的伪国号，侍奉接受天命的大魏，那么双方都会具有非凡的名声，上下都能得到不朽的荣耀，功名与事业全都具备，声誉与勋劳一同显着，考察您的功绩足以超过伊尹啊。

（6）服：想念。此句意谓：既承奉皇帝的诏旨，而且又想到以往的情分，感情不能自禁。

（7）此句意谓：如果不说您的能干，陈述您的见识，就不能宣扬皇帝的诏命，弘扬天子光大的恩德，话叙往日梦中都会思念的情谊。

（8）此句意谓：如果上天启发众人的心智，您能引导蜀主的心意，那就真的会有相见的希望了。

（9）此句意谓：如果险阻的道路仍然不平坦，您得谋划也不能被听从，我担心就不能见到你，那我们通过什么方法再次见面呢？

（10）此句意谓：前后两封书信，每当谈到这件事，很少不深切的触动情怀。

（11）南海：古代指极南地区。暨：至，到。历观：逐一地看。此句意谓：您周游四方各地，以至于到达很南的地方，遍观中原地区之外的风俗，可谓游历很广啊。想想您的心情情系华夏，可谓很深重啊。

（12）此句意谓：为自己选择居住之所，还希望回到中原地区，为主人选择安乐之地，怎么可以会不想到国都，而还为留在荒僻的地方犹豫不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