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纪实文学系列:草河湾扶贫纪事
四 差点让子女背黑锅的老人
长篇纪实文学系列:草河湾扶贫纪事
杨益军
四 差点让子女背黑锅的老人
本章字数: 10441

2019年10月24日《扶贫日志》

村头田野里种下的小麦刚刚露芽,田间地头下了层薄薄的白霜,不知不觉,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一大早在朋友圈不时刷屏的霜降小科普,提示我农历二十四节气中的霜降到了。

今天上午,几位市扶贫局干部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和接待,采取“四不两直”方式,通过卫星导航悄然来到了大许村,直接沉入贫困户和非贫困户家中,力求了解真实的社情民意。他们问得全面,听得仔细、记得认真。在他们当天上午十一点多离开大许村之后,工作队当天下午五点之前就收到了经颍州区、西湖镇层层转来的市扶贫局《关于大许村的问题清单》,“问题清单”之一清清楚楚地写道:“非贫困户许士衡(化名)口述身体不好需要看病,无法务工,两个儿子不给赡养费,二儿子静脉曲张,家庭生活较为困难。”

“问题清单”是必须举一反三,立行立改的。我和永刚队长、马若付总支书立即在今晚七点多前往许士衡家中了解情况。

大许村不孝敬独居老人的现象时有所闻,甚至有一位八旬老人被儿媳撵出家门,老人无奈之下带着棉被骑三轮车艰难地来到村部向工作队求助,经永刚队长对其儿媳批评教育后,老人方才勉强回到了家里。在去许士衡家的路上,我在想,他两个儿子不给赡养费,凭以往的经验,要么是因为儿子经济上特别困难,或儿媳不孝,要么是因为儿女中有人认为老人偏心,为赌气到老了就让他依靠最偏心的那个儿女去尽孝,要么是因为兄弟几人的媳妇一个比一个不孝顺,许士衡两个儿子不给赡养费到底会是什么原因呢?

68岁的许士衡是我经常在村头遇见的一位非贫困户,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古铜色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平时给我的印象是衣着整洁,老实本分,村里人说他是种地的好手,还说他生活节俭,从不乱花一分钱,大许村谁家有红白事他都会主动上前帮忙,在村民中间很有人缘。

许士衡住在一个拉着围墙的院子里,三间用钢筋混凝土建造的主房内摆着彩电冰箱。墙上有多年前贴着的毛主席画像,紧靠后墙的长条桌上摆放着生活用品,两扇木门过年时贴上的两个红色大“福”尚未褪色,从家庭陈设来看在农村这应该算是殷实之家。

许士衡见我们进屋,首先用破毛巾把板凳上的灰尘擦掉,然后热情地让我们坐下,永刚和许士衡紧靠两扇木门的两个“福”字坐下,我和马若付坐在里面,许士衡的老伴先是站在里面,随后我让在她坐在了身边的板凳上。

“听说你的两个儿子不给赡养费,咱今天来的目的是想了解他们不给赡养费的原因,然后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寒暄了几句之后,永刚队长和风细雨地展开了话题,“如果你儿子不孝顺,我们有必要找他们认真谈谈。”

“从不存在不给赡养费的事。”话音刚落,许士衡连忙否认儿子不给赡养费的事,“二儿子两个月前回家时还给了3000元,作为老的,自己有困难一般都不愿向小孩张口。”

“有没有向上面来人反映过儿子不给赡养费的事?”

“我出门到地里干活,刚出门碰巧遇见了上面来的人,上面来的人问我生活有没有困难,我就和他们说了几句最近身体不好需要花钱的事,但并没说儿子不给赡养费,是不是他们没听清给记错了?”许士衡接着说,“我跟老伴现在住的是二儿子原先的住房,大儿子离异后在外地打工,手头不是多宽裕。二儿子这几年辛辛苦苦挣了些钱,在村头华天路边上盖的楼房正在装修,他从不让我们老两口手头缺钱花。”

经过向村民了解,陈永刚、马若付得知许士衡的儿子确实很孝顺,尤其二儿子不怕出力流汗,靠勤劳的双手攒了些钱,手头宽裕,还买了家用轿车,老两口压根不存在“两不愁三保障”问题。

许士衡当过兵,见过世面,是一名经过磨炼的退役军人,对他来说力气从来不值钱,但一岁年龄一岁人,人老了不服老不行,两年前许士衡身体还很硬朗,虽说不能像年轻人一样外出打工,但在村里的建筑队扎钢筋,一年少说也能挣个1万多,每遇人情份子,跟着随礼也没觉得是多大的负担。但从去年开始,支气管炎老是治不除根,时而复发的支气管炎,让他无法再到建筑工地挣钱了。医院成了他和老伴不时光顾的地方,有次到医院看病,对扶贫政策并不了解的医生,一上来就问他是不是贫困户、低保户,当得知他既不是贫困户也不是低保户时,就好心劝他们老两口:一定想办法弄个贫困户或低保户,如果当上了贫困户或低保户,拿好多扶贫补助款不说,看病也可以少花不少钱。

许士衡老两口对评定贫困户、低保户的政策并不了解,但听医生这么一说,由此滋生了想当贫困户或低保户的念头。

虽说许士衡老两口对扶贫政策不是多了解,但他们知道,只有让上面知道自己家里生活贫困才有可能当上贫困户或低保户,只有哭穷叫穷当贫困户或低保户才有希望。所以当他们遇到市扶贫局干部了解情况时,故意夸大贫困,而儿子从来不给赡养费是让领导相信自己贫困的证据之一。正是在这种思想支配下,本来对他很孝顺的儿子和儿媳都成了冤大头。

许士衡为什么矢口否认扶贫局干部反馈的问题清单?为什么突然回过头来为儿子洗白?这说明许士衡做人还是有一定的底线,儿子明明很孝顺但他却在上头来人时偏偏说儿子不孝顺,说了瞎话,心里毕竟不踏实,他本以为这样随口说说,上面领导就可能给他批个贫困户或低保户,没想到上面的领导很认真,把他的诉说形成了书面材料。现在见上面领导和工作队、村干部对其儿子不孝顺如此重视,他突然间后悔当初不该故意说儿子不孝顺。工作队要找其儿子谈话,如果儿子和儿媳知道他在领导面前说他不孝顺,儿子不好说,儿媳说不定还要找他理论一番。

许士衡否认说过儿子不孝的话,我们心照不宣,看透没有当面和他讲透。但永刚还是当面向他认真讲解了贫困户、低保户的认定条件和程序,让其明白如果没有医院确诊的大病病历或相关部门的伤残证明是不可能申报低保的;让其明白凡是儿子有房有车的老人即便把贫困户申请报了上去,通过电脑也可以查询到儿子是否有车有房,最终还是蒙混不了的。

解读其前后矛盾的心理过程,实际折射出更深层次的扶贫工作问题。随着对贫困户和低保户扶贫政策的落实,很多贫困户、低保户得到政府的资金补助后,生活水平和生活质量得到了明显提高,一些非贫困户看到原先贫困的邻居当上贫困户和低保户之后,如今收入大幅提高,心中渐渐失衡,或多或少萌生了当贫困户、低保户的想法;加之对贫困户、低保户认定条件和程序不了解,所以就想方设法夸大贫困程度。

许士衡并非大许村第一个故意说子女不孝顺的村民。在我二十多天前(2019年9月28日和10月3日)的《扶贫日志》中曾记录着大许村代庄非贫困户刘研宏(此为化名)也曾故意说子女不孝的前后经过。

2018年9月28日,天空中下着毛毛雨,我和永刚及村委会主任周学宏、村干部许明增到代庄走访贫困户。刚从贫困户刘作道家出来,往前走不远,一位看上去衣着考究的老人站在门口热情地和我们打着招呼,主动向我们诉说膝盖置换手术后的烦恼,我们随这位六旬老人来到其堂屋里坐下。

这位叫刘研宏的老人独自居住在一套两层的楼房里,前面一个大院子,屋内家电一应俱全。从家中摆设看得出他在大许村应属于中等收入以上的村民。老人皱着眉头告诉我们:“膝盖手术花了一大笔钱,眼下家庭经济陷入了困境。”

见我和永刚都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录着,他可能觉得诉求得到了我们的重视,开始讲述家庭困难的原因:年纪大了无法像以前那样在建筑工地干活挣钱,儿女都已成家立业在外面谋生,很长时间见不了一面。

“儿女都在哪里上班?他们平时给不给你赡养费?”

“我这当老的,不到万不得已从不向儿女伸手要,儿子在江苏的一个企业上班,工资收入不高,三个女儿一个在阜阳的医院上班,两个在外地打工,日子过得都不宽裕,他们从未给过我赡养费。”

老人说完这些话,用期待的目光望着我们,言外之意,如能当上贫困户或低保户,家庭经济困难的问题就会得到解决。

永刚当即表示:“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会认真考虑,但我们必须得到你的配合,首先请把你儿女的手机号和他们的具体工作单位告诉我们,我们会主动和你儿女及他们工作的单位取得联系,督促子女定期给你赡养费。”

刘研宏迟疑了一下向我们表示,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儿女的手机号码确实记不清了,表示等找到号码之后再告诉我们。

“十一”长假,因工作忙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家的工作队,按法定假日回家和家人团聚,10月3日,长假第三天,我和永刚都接到了工作队房东打来的电话:刘研宏是他的亲戚,一大早他就来托工作队房东帮着说情,儿子和女儿放假都回来了,并且都给了他不少赡养费,要我们不要再给他儿女和其单位联系了,并且表示就是给贫困户或低保户也不会要了。

原来儿女们回家后老人一五一十讲了前两天工作队和村干部到家的事,儿女们得知工作队要给他们单位打电话,当即抱怨老人不该隐瞒实情对外哭穷,老人一夜没睡踏实,天一亮就让儿子开车带着他来到我们的住处,请房东给我们打来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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