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湖镇华佗集到大许村的华天路,沿途几公里路边的农户,每天都能看到一个身材瘦高、蓬头垢面的老头,不急不缓地行走在这条大路上。这个每天不止一次往返于华佗集和大许村之间的智障老人,就是大许村“五保”贫困户陈朝阳。
但大许村很少有人喊他陈朝阳,都是直呼他“站柱”,在草河湾如果你打听陈朝阳是谁,恐怕没几人知道,但只要一说站柱,就无人不晓。
“站柱”到底是哪两个字,谁也说不清,也有说叫“赞助”的,凭我的感觉应该叫站柱更靠谱。70年前的那个年代,家里添了个男丁,想让他如站柱一样撑起这个家庭的未来,可能更符合那个时代乡村人的愿景,况且在皖北农村人们夸谁有出息,就说谁是家里的大站柱。至于“赞助”这个词,在那个年代可能还不时兴。
(一)
工作队刚在大许村安营扎寨,我就见到了站柱。那天刚下过雨,村部附近一段低洼的水泥路上存了一些积水,一位看上去70来岁的老人蹲下来,竟然用双手捧着地上浑浊的积水往脸上抹,这让我很是惊讶。细看这位老人,秃顶稀发,脸似乎好久没有洗过,满脸的皱纹里藏着黑色的渍垢,看上去像从小煤窑刚出井的民工,上身的中山装褂子和下身卷着的裤腿脏兮兮的很难看到布纹,一双破旧的布鞋,已很难看清是什么颜色。见我在不远处关注他,他很快起身离开,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去。
此后我每天都见他在村头的大路上游荡,从大许村西头的马小庄到东头的寨外,从南部的王竹园到北部的八里庄。不过,从三公里外的华佗集到大许村村部是他走得最多的路线,只要不是大雨天、大雪天,不管烈日当头还是寒风袭人,他都是不紧不慢地行走在这几段固定的路线上。他似乎永远不知疲倦,好像有不停行走的强迫症,很少看到他坐在哪个地方休息过。
我们刚到大许村的时候,村干部认为我们是省里派驻的工作队,不愿和我们多说站柱的事,有两次我主动说起站柱,大家似乎讳莫如深。
站柱很少跟村里人说话,但这并不影响大家对他的怜悯,中午或晚上赶在吃饭的时候,他往谁家门口一站,谁也不会让这个可怜的老头饿着。村里人下地干活,很少有锁门的,他不管你家中有没有人,常常是推门而入,不管白天还是晚上。他有个习惯,先找着电灯开关拉亮电灯,然后寻找馍罩头(皖北方言:盛馍的篮子),看看馍罩头里有没有剩馍,如果有剩馍,他就站在屋里或院子里,先吃饱再说,村民回家如果发现大白天屋里仍亮着灯,或馍罩头里的馍明显少了,一般会判断:可能是站柱又到家里来了。
工作队房东许辉的母亲李秀英告诉我,有天晚上,突然停电,全村漆黑一片,她在堂屋点了蜡烛,刚转身一个黑影出现在面前,把她吓了一跳,原来是站柱来到了家里,她赶紧盛了热饭,让他吃好。
站柱的衣服总是破旧不堪,他拒绝别人给他提供的新衣服,据说有几次村民给他送来合体的新衣,都被他扔在门外。眼下他穿的这身衣服,是在初夏时的一天,待他脱下棉衣睡着后,村民把单衣放在床头,悄悄地把他的棉衣抱走,第二天醒来后,他无可奈何才穿上的。2018年初那场大雪的时候,站柱穿的那双单鞋被雪水浸透,他被冻得直打哆嗦,包片干部、村妇联主席陈继芬把给他买的棉鞋让他换上,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换,见几个人围着他要强行给他换鞋,没想到站柱居然“智慧”了一把:指着附近的厕所,表示要去解手。众人信以为真。没想到他趁这个机会,立马不见了踪影。没办法,只好等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悄悄地把棉鞋放在他床头,把那双湿透的布鞋拿走,第二天才见站柱穿上那双新棉鞋。
站柱是个无儿无女的“五保”户,70岁了,按理说他完全符合入住西湖镇敬老院的条件。设施齐全的敬老院,吃住无忧,本应是他最好的归宿,但他因神志不清,整天游走在村头的大路上,毫无规律的生活和独来独往的习性,使他无法到敬老院去安享晚年。
作为无法集中供养的“五保”老人,站柱被列为大许村首批建档立卡贫困户。工作队进驻大许村后,站柱成为我包保的四个贫困户之一。
站柱从不和任何人交流,加上他随心所欲的习性,对他实施帮扶有不小的难度。从确定包保站柱的那天起,我就在琢磨:怎样才能和这样一个非正常贫困户拉近感情,进而让他恢复应有的尊严?
站柱喜欢抽烟,但他身上从不带烟,也从不带火,总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烟瘾上来的时候喜欢到村部转悠,只要往村部门口一站,不用说,就是烟瘾来了,递根烟,帮他点着火,他立马转身走人。有时工作队和村“两委”正在关着门开会,但这不影响站柱推门而入,他不管你开不开会,给他递根烟,打着火之后,他立刻告辞。
站柱不贪心,他每次只要一根烟,连两根烟都不要。那次我往他耳朵上夹一根,转身他就把耳朵上的那根烟给扔了。据说如果给他一盒烟,他接过来走不多远就会把这盒烟揉碎。
我曾尝试和站柱接近,但每次和他打招呼总是热脸贴着冷屁股,不管你怎么热情地和他套近乎,他从来都是面无表情。
为拉近和他的距离,我专门准备了一包“双喜”烟,我们工作队几人不管是谁每次见他都是先掏一根烟,点着火,然后说些是否吃饭了之类的话。他从不接话,语言金贵得很,有时忘了给他点火,他偶尔会说一个字:“火”。我不抽烟,没有带打火机的习惯,但站柱在接过烟之后必须要给他点着,否则等于你没有给烟,从此我养成了带打火机给他点火的习惯。每次给他点火之后,他都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扭头就走。有几次站柱途经工作队小院门口,正是吃饭的时候,给他递烟点火后,让他到屋里吃饭,他像没听到一样转身就走。可能他觉得我们工作队是外来人,不像村里人那样是知己,或许在他看来还要在我们面前保持着起码的自尊。
(二)
我几次想去站柱住的地方看看,村里人说他居无定所,不愿说出他住的地方。正是玉米拔节的时候,那天我和永刚队长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他住的地方看看。在八里庄村民组组长、建筑队老板陈子国妻子的引领下,我们沿着村部东边的水泥路往北走没多远,再往西走不到一百米,看到了一座三层楼房,楼房的两边是玉米地,她把我们往楼房东边的玉米地里领。我感觉奇怪,怎么把我们往玉米地领呢?往里走不远,看到楼房后面好像有一个厕所在那,远看像厕所,快走到跟前看着还像一个厕所,走到门口一看才发现不是厕所,居然是站柱的家。这个不到五平方米的小屋,高不过两米,没有门,没有水,也没有电,里面只有一片麦草铺成的地铺,站柱的整个家当就是麦草旁边那两件冬天穿的破衣服。村民告诉我们:站柱不是天天回来住,他成天打游击,有时走到哪就住在哪。
大许村的夜晚漆黑一片,但满天的繁星好像比城市夜空中的星星更亮、更近,似乎触手可及,这在城里是无法体验的。窗外草丛里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不时打破大许村的静谧。夜已经很深了,我仍然无法入睡,眼前一幕幕回放着那个几平方米大的小屋。
他为什么会住在环境那么恶劣的小房里?我一时无法想通。
几天后,我渐渐想通了:由于他不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更不把他当回事。前几年村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建房地点,就选在这座三层楼后面给他盖了座几平方米的小屋,他住在这里,时间长了,村民和村干部也就渐渐习以为常了。
一连几天,一有空我就到站柱的小房子去看看,想搞清他是不是每天都回来。但站柱小房子前面那家三层楼房的主人喂有一条大黄狗,令我毛骨悚然。拴在门口树上的这条大黄狗,每次见到我,总是跳起来对着我拼命地狂叫。其实这条狗被主人牢牢地拴在了树上,但我总担心拴狗的绳子会被挣断,自己无缘无故被它咬着了,岂不是太不值了?多年前我曾差点被一条大狼狗咬着,对体型稍大的狗有着说不上来的恐惧,所以每次去站柱的小房子,如果是两个人一块去,有个壮胆的,我心里还不怕,如果是我自己去,干脆舍近求远,从村部附近沿着于沟东岸往北走二百米,再向东拐,迂回之后才能到达站柱的小房子。
设身处地地想想,村里人对他如此作践自己变得习以为常,责怪他们也冤枉。别说是他们,就是我们工作队在几天之后,心态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作为站柱的包保责任人,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呢?有几个夜晚我想这个问题想得我失眠。我和永刚曾设想让他长期在村里的某个村民家吃饭,再给供饭吃的村民补贴,但他游荡不定,不可能固定在某个村民家吃饭。
有时深更半夜我会突然想起站柱来,他毕竟是70岁的老人了,这个时候他是睡在那间小房里还是蜷缩在哪个偏僻的角落?他如果得了个什么病在那间小房里发生了意外,一时半会可能不会被人发现。
那天早上,我突然感觉好像有两天没见到站柱了,就问住在一起的工作队扶贫专干许明:“这两天你有没有见到站柱?”许明说:“这两天好像没见到他。”
我立即想到,站柱不会出什么事吧?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打算到他住的地方去看看。好像有什么心灵感应,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们开门正要往外走,站柱从门外的水泥路正向工作队小院走来。我照例是递上一支烟,点上火之后,他一言未发,转身离去,继续行走在村头的水泥路上。
或许上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站柱不停地行走,说不定正是这种不停的运动给他带来了生命的活力,让他一直无病无灾。他没有苦恼也没有忧愁,也许他的快乐就是抽一根香烟或吃一顿饱饭。他也许已经习惯了冬天的严寒和夏天的炎热,对所有的寒冷和酷热可能早已经麻木。
“站柱不把自己当回事,但我们村干部和工作队绝不能不把他当回事!他住与不住是他的问题,但我们必须给予站柱起码的生活自尊!”那天下午,永刚队长在村“两委”会议上表情严肃地如是说。村总支书记马若付随即表示,尽快协调找个盖房的地方为站柱盖两间新房。
几天后,西湖镇党委书记李俊山来大许了解迎接市扶贫督查的准备情况,永刚由于身兼颍州区扶贫开发领导小组副组长,那天下午他在区里开会。我在工作队驻地和李俊山海阔天空地聊着有关大许村扶贫的话题,他突然问我:“来到大许村这么长时间,哪个贫困户给你的印象最深?”
我不假思索地告诉他:“村里的站柱太可怜了,真没想到这个贫困户会住在那么个地方。”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站柱的住房村里已经在着手解决了,我在镇书记面前说这事不是在告村里干部的状吗?
但话已出口,李俊山执意要我带他到现场看看,我不太情愿地带着他向那间小房走去。那条拴着的大黄狗一边往前扑,一边狂叫着。我们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条大黄狗,来到那间小房前。李俊山看过之后脸色铁青,好久没说一句话。
我怕他在马上将要召开的村“两委”班子会议上,可能就这事发火,就赶紧提醒他,村里发现这个问题后,已着手为站柱盖房找地方。
会议开始了,李俊山一直紧绷着脸,最终还是忍不住就站柱的住房对村干部大发雷霆:“让贫困户住在那个地方,你们的良心哪去了?是不是喂狗了?”会议室里除了李俊山讲话的声音,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镇党委书记把村干部这么严厉地训斥了一顿,我一时感到很内疚,觉得对不起总支书记马若付和村委会主任周学宏,他们白天黑夜为贫困户做了那么多艰苦细致的工作,却被镇一把手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通,我这不是把他们给出卖了吗?
一连几天,见到村干部总觉得对不起他们,我也曾想就这件事给他们解释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镇党委书记的训斥毕竟加快了给站柱盖房的速度,想到这里,我心里又觉得少了点愧疚。
(三)
给站柱盖房立即被摆上了村干部和工作队的日程,但村里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建房地点,建房的选址还涉及一些手续,加上那段时间脱贫攻坚检查一个接着一个,给站柱建房的事因此又耽误了一段时间。眼看冬天就要到了,给站柱建房的事不能再耽误了。那几天为给他建房的事,我心里很急,在即将到来的这个冬天,如果因天寒地冻他有个三长两短,作为他的包保责任人,我不仅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良心上也无法交代。
经马若付协调,在距离站柱小房子北面二百米的地方,村民组组长陈子国主动提供了为站柱盖房子的地点。村里为站柱申报了危房改造工程,但按照规定危房改造的费用要等到2018年7月全村的危改工程全部竣工验收后,才能统一领到,如此一来,意味着要等几个月以后才能报销站柱的新房建设费用。
无论如何都要把站柱的新房在2017年冬天到来前建好。没有钱,怎么办?因涉及建房的贫困户较多,又不能动用村集体资金,我先拿1万元预付站柱的建房款。
好事多磨。预付款交给陈子国之后,不到一个星期,站柱的两间新房就建成了。
白墙、灰瓦,蓝天、白云,新房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一条平坦的水泥路直通站柱的新房。虽然站柱并不知道欣赏他的新居,但此时此刻我们如释重负,心情真是好极了,这是我进驻大许村以来心里最快乐的一天。
为庆祝站柱的新房建成,那天晚上,永刚队长特意多烧了两个菜,我们工作队三人,端起酒杯,每人干了两杯。想到站柱将要告别那个令人寒心的地方,我的心中多了些快慰。
马若付很快让人为站柱的新居接了电,装上了自来水及无公害厕所,在他的新居内摆放了木床、被褥,随后他开着电动三轮车,给站柱搬来了老村部不用的条桌。新居看上去俨然有了正常人家的烟火气。
新居看上去像模像样,但接下来让站柱搬进新居又成了一个问题。
据说当年让站柱搬到小房子里就曾费了不少事。有句老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站柱和正常人一样故土难舍,那间小房子虽然寒酸到不能再寒酸,但在站柱心中那里就是他的家、他的魂,那里藏着他难以割舍的情感。新房子虽好,但在他看来似乎还是现在的小房子更好。
果然如大家预料的那样,站柱迟迟不愿搬进新房。陈子国几次强领着他到新房去,到地方之后,他扭头就走。
陈子国知道他不肯住新房,是因为恋着老房子,干脆把那间老房子扒了,断了他的老房子情结。
那天晚上,站柱回到老房子门口,发现房子被人扒了,他一屁股坐在废墟前,无助地大哭起来。正伤心地哭着,陈子国来到他面前,要领他去新房子,他对着陈子国大声叫喊了一阵子,陈子国告诉我:“他叫喊的什么我听不清,肯定是骂谁扒掉了他的小房子。我也不敢说是我扒的,我只能告诉他是政府来人给扒的,他听了之后,不再叫骂,乖乖地跟着我来到了新房子睡觉。”
欲爱不能,欲帮不成,站柱的这种生存状态是怎么形成的呢?他是天生智障,还是后天得病所致?我一直想搞清楚这位帮扶对象的身世。
(四)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我从大许村凌庄步行返回工作队驻地时,有意选择了一条从未走过的麦地边田埂,尽情享受着乡村野地的新鲜空气。行至一处沟塘边,一对年过七旬的老人正在沟坡上用铁扎口翻地,我上前打了招呼,方知是八里庄70岁村民陈朝宣和大他2岁的老伴许爱华。
我问他:“你叫陈朝宣,和村里叫站柱的陈朝阳是不是近门兄弟?”许爱华得知我是包保站柱的工作队副队长,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打开了话匣子,向我讲述了许多关于站柱的陈年旧事。
陈朝宣和站柱是同龄人,不是近门的兄弟,但小时候两家曾经住前后院,从小光屁股在一起长大的。
站柱生来命苦。1960年,站柱的父母去世后,十来岁的站柱和大他6岁的姐姐成了村里的孤儿,从此,姐弟俩相依为命。姐姐出嫁后,他随姐姐生活了几年,这大概是站柱童年里最幸福的几年。但好景不长,姐姐因病去世后,站柱的生活从此没了着落。
不久,同村一位叫郑兰贵的剃头师傅收下站柱当徒弟,跟随郑师傅学剃头,多少也有一个养家糊口的手艺。站柱手脚勤快,深得师傅喜爱。16岁那年,见长的站柱身高已赶上了成年人,随着剃头手艺的长进,站柱对未来生活充满了美好向往。
五十多年前,那个杨柳吐绿的春天,有天上午,村里几位和站柱年龄差不多的半拉橛子(皖北方言:未成年小伙)前来剃头,和站柱有说有笑,其中一个说:
“站柱,我们给你找个媳妇,行不?”
站柱还有点不好意思,当成玩笑话,也没有直接回答。
“我们给你说媳妇,说成了,以后找你剃头不收钱就行了。”
几个半拉橛子说得有鼻子有眼,让站柱感觉很靠谱。
不久,这几个半拉橛子再次前来剃头时,旧话重提:
“前庄那个比你大几岁的闺女叫枣花,娘两个相依为命,很想找个上门女婿。”其中一个说得活灵活现,“我们已经帮你说好了,母女俩很满意,哪天你到她家门口放挂鞭炮,就算成亲了。”
他们说的这个前庄闺女枣花,和站柱南北两庄,站柱早就认识她,但从未敢想过娶她当媳妇。站柱越想心跳越快,初夏的夜晚,大许村的田间地头,蛙声如潮,16岁的站柱长这么大第一次失眠了,天快亮时他做了一个梦:和前庄的枣花放炮之后成亲了。
站柱和师傅说了前村枣花的事,话刚出口,就感觉不好意思。但师傅立刻接过了话茬,倒认为这门亲事不错,徒弟将来成了家,又有剃头的手艺,小两口未来过得肯定不会差。
实诚的站柱怀着对新婚生活的期待,换了身新衣服,带着一长挂鞭炮,一个人高高兴兴地到前庄成亲去了。
当站柱来到枣花门前点燃鞭炮时,母女俩一头雾水,因为她们压根没听说过站柱是谁,也没听谁说过提亲的事。全庄的人听到鞭炮声都跑来看热闹,满地的炮纸,一院子村里人,当人们弄清这个来放炮的小伙子的来意后,觉得眼前的这个毛头小伙像个二百五,又觉得他这样做分明是欺负母女俩没人。大家越想越气,怎能受一个外庄人送上门来的窝囊气?村民们纷纷上前,你一拳,我一脚,把站柱痛打了一顿。
许爱华回忆道:那天天气很好,我们都听说站柱带着鞭炮到南庄成亲去了,都认为是真的。当天晚上也没见站柱回来。第二天见到他,问他昨晚到哪睡的,他说是到大队牛屋里睡的。站柱闷闷不乐,不说一句话,几天后见他把剃头的工具放到石头窑里用石锤给砸碎了,村人才知道,站柱是被人恶作剧戏弄得神经错乱了。
站柱从那以后就变傻了。他整天在村头游来逛去,一年四季两套衣服,冬天、春天一身破棉袄,夏天、秋天一件厚褂子、破裤子。
站柱仍和他的师傅住在一起,师傅去世后,站柱和师娘继续生活在一起,师娘像对自己儿子一样疼他。几年前师娘去世后,站柱又成了孤家寡人,不会做饭、不知饥饱的站柱从此终日游荡在村头的大路上。
许爱华告诉我,她40多岁的儿子陈振国小时候最喜欢和站柱一起玩,有事没事就会跑到前院站柱门前的那片空地玩。近些年陈振国跑运输给人拉砖,平时很少在家,每次回来总要问站柱的情况。站柱认识他开的运货车,每次他开车回来在村头的饭店吃饭,站柱都能及时发现,一同酒足饭饱之后,站柱的脸色像紫红的猪肝,心满意足地离去。
(五)
像站柱这样的非正常贫困户,工作队平时对他自然是特别关照。我们对他好,不会引起其他贫困户妒忌,因为没有谁比他更可怜,没有谁会和他攀比。
2017冬天,贼冷贼冷的,皖北地区气温几次下降到零下十几摄氏度。大许村滴水成冰,寒风刺骨。2018年1月的那场大雪之后,大许村大大小小的河塘都结了厚厚的冰,村里许多人告诉我:“多少年河里都没结冰了,也不知今年为啥这么冷。”工作队驻地室内室外的水龙头都被冻得连续多日无法出水,那几天我们只好不断地到镇政府食堂去蹭饭。或许是我很多年没有在乡村生活了,那年冬天是我这么多年来感到最寒冷的,从未穿过大衣的我,每天清早晚上,总是把那件黄色军棉大衣裹在身上。
早在冬天到来之前,工作队每人就添了两床军被和一件军用黄大衣,站柱和我们享受了一样的待遇。
根据村民们以往的经历,我揣摩着把被子和大衣给站柱送去,弄不好他可能还要把被子和大衣给扔出去。不过这次站柱很给面子,没有把我们送去的东西往外扔。
2018年1月3日,大许村天气突变,寒风劲吹,鹅毛大雪从昏暗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整个大许村银装素裹。晚上十点多,我和许明说起站柱的事,有点不太放心,就踏着厚厚的积雪,前往站柱的住处。可能是见雪下得大,站柱早早就回来睡觉了,他把用了多年的破被子给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却把我们送来的棉被和大衣扔在了墙角。见他睡得香甜,我们悄无声息地把棉被和大衣给他盖上后,迎着飞舞的雪花放心地离开了。
刚回到工作队宿舍,接到永刚从西藏昌都察雅县打来的电话,在几千公里外的永刚仍放心不下站柱的安全。2016年,永刚曾随安徽省脱贫攻坚考评团到湖北参加过省际互查,这几天正随安徽省脱贫攻坚异地考评团赴西藏执行省际互查任务。到达西藏后,他高原反应厉害,强撑着在察雅县执行脱贫攻坚考评任务,每天晚上无论多晚他都会给我打电话,询问大许村迎接省际互查的准备情况。在他先后打来的十多次电话中,有三次提到站柱。永刚叮嘱道:“天气预报说近日还有大雪,除了凌庄贫困户凌文刚、程庄贫困户李贺勤的危房外,一定要勤到站柱住的地方看看。”
第二天早晨,天空中仍飘着大雪,我和许明穿着深筒胶鞋,带着饭菜来到站柱的住处。站柱仍躺在床上,虽然他已经醒了,但我们和他说了很多话,他一句也没理俺俩,我们把饭菜放在他的床头离开了。
回来的路上,接到李俊山书记打来的电话,他也在牵挂着站柱的安全,生怕他在这罕见大雪天有什么意外。在得知我们刚刚离开站柱的住处时,他告诉我民政部门昨天运来了一批棉被用于救济部分特困户,虽然站柱有被子盖,但今年天气特别冷,再给他两床也不多。
第三天,推土机清理路面积雪后,大许村到镇里的水泥路勉强可以行车,许明开着永刚的那辆铃木车,我们到八公里外的西湖镇政府大院领回了棉被。
几天后,天空放晴,阳光普照,积雪慢慢融化,背阳的屋顶上仍留有残雪,站柱一如既往地开始了在村头水泥路上的行走。
(六)
草河湾土地肥沃,民风淳朴。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大许村人有着乐善好施的传统美德。
人都有同情弱者的本能,站柱在村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弱者,虽然许多时候脑子糊涂不清,但村里的老少爷们都觉得站柱为人实诚,住在路边的村民们,都曾给在吃饭时光顾的站柱盛过热饭,拿过热馍。不管他到谁家,家里有没有人,哪怕是满桌子放的都是钱,站柱也从不拿一分一毛,他不会花钱买东西,也没人见他花钱买过东西。所以不管他什么时候到谁家,大家对他从不设防,相反倒觉得如能让他吃一顿饱饭,倒是一件令人很快慰的事。
每当看到村里有人在路边摆桌子大办酒席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就是,站柱和大干今天又要改善生活了。他和村里另一个智障贫困户大干对全村的这类信息格外灵通,谁家有红白喜事,他俩往往会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信息。
草河湾村民办红白事有在院子里摆宴席的习惯,家底厚实的还会请来几十公里外的河南戏剧班子唱一台大戏。每当这个时候,站柱和大干就会不请自到,他俩往往随便找一个酒桌早早地坐下来,等待享用端上的十碟八碗。
站柱喜欢喝酒,且有些酒量,村里有位给娇儿剃辫的有钱人,那天请河南戏班子唱了两天,把宴席从门口摆到了大路边。我从那路过时,见站柱和大干在同一个酒桌上,站柱拿起打开的啤酒瓶子,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同桌喝酒的一群人见站柱喝酒如此痛快,齐声叫好。站柱往往经不住这种场合的好酒好菜,据说在这样的场合,他曾不止一次喝得烂醉如泥。
村里一些富裕户,不差钱,办酒席讲面子,许多时候就图个人多、热闹、有排场。站柱和大干准时到场也算是捧了个人场,所以不管谁家摆酒席,只要站柱和大干到了,主人就会满脸赔笑。
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那天村里有户人家儿子结婚,在院子里摆喜宴,站柱和大干自然是不请自到。开席的时候,有几位外地来喝喜酒的年轻人不认识站柱和大干,看他俩脏兮兮的衣服和凌乱的头发,判断他俩可能是前来蹭饭的流浪汉,不愿和他俩同桌,于是起身离开他俩所在的酒桌。大干可能感觉很没面子,酒过三巡,他气愤地把啤酒瓶子摔碎在地,然后扬长而去。而站柱则不像大干,他该吃吃、该喝喝,吃饱喝足之后,不知啥时酒劲还把他大脑给搞清醒了,他居然在摆宴席的主人面前“雷锋”了一回,不声不响地把大干摔碎的啤酒瓶子给清扫了。
(七)
站柱也有脑子清醒的时候,大许村人谁对他好,他都心中有数。和我共同包保站柱的村妇联主席陈继芬时常说:“站柱也不是那种傻得透气的人。”
农忙时节,站柱在谁家吃过饭之后,会帮助做些脸面前的杂活。住在村部附近的村民张玉萍是个热心肠,看见站柱从门口经过常常喊他进屋吃饭。2017年中秋节之后的第二天下午,我见站柱坐在张玉萍门口帮着剥玉米棒,就上前和站柱搭话,站柱只管一个劲地剥他的玉米棒,也不接我的话茬。张玉萍告诉我:“站柱喜欢到我家来,每次来我们都像自家人一样,俺吃啥他吃啥。今天吃过午饭后,见我们在剥玉米棒,他也就跟着干了起来。”
有次在村民李殿英家门口,我看见站柱正弯腰帮李殿英刨地。我上前和年过六旬的李殿英聊天,这位善良的村民对我说:“站柱可怜,我见了他就对他说,饿了没饭吃就到我家来。每次经过我家门口,他不说话我都要问他吃饭没有。我对他热情他心里有数,这不,我说门口这片地要刨过后种些蔬菜,站柱二话没说就帮着干了起来。”
住在李殿英家对门的“颍州好人”朱勤民告诉我:李殿英丈夫陈朝善活着的时候是八里庄生产队长,陈朝善之前就对站柱不赖,他去世后李殿英一直对站柱好得很,站柱每次到她家,不管什么时候,哪怕已经吃过饭了,她也会单独给站柱做饭吃。
长期以来,百家饭让站柱这个不知道忧愁的流浪汉生存了下来,村民们对站柱的同情和善举弥足珍贵。如何让站柱的生活得到更有效、更长期的保障?如何让他活得有起码的尊严?这是工作队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永刚队长着力探索的能人巧匠心连心结对帮扶贫困户活动,为大许村一批像站柱这样的贫困户送来了及时雨。
2018年春末夏初,进入关键阶段的颍州区危房改造工程,时间紧,任务重,要求高。大许村五支建筑队肩负着全村50多家贫困户的危房重建和修缮任务,为给五支建筑队鼓劲加压,那天晚上,永刚自带了两瓶金种子白酒,破例把五支建筑队老板请到了远离村头的农家乐。这是永刚到大许之后第一次拿出白酒请客。
席间,永刚就危房改造的进度和质量提出具体要求后,话锋一转:“俗话说,‘亲帮亲、邻帮邻’,咱们作为大许村各个建筑施工队的一方诸侯,凭智慧和汗水在大许村较早地走上了富裕之路,眼下大许村的脱贫攻坚需要你们,大许村的一批贫困户更需要你们伸出援手,拜托你们每人至少帮扶一位住处离你们最近、最需要得到帮扶的贫困户。”
话音刚落,在座的几位纷纷表示乐意接受这一光荣任务,每个人都当场报出了结对帮扶贫困户的姓名。距离站柱最近的建筑队工头、村民组组长陈子国欣然承诺,尽最大努力给站柱生活上以帮助。
事实上,多年来,陈子国就一直对站柱关爱有加,不仅曾经无数次给站柱提供热饭热菜,还为站柱买来换季的衣服,是大许村对站柱操心极多的人之一。如今有了结对帮扶这种仪式感,陈子国深感肩负的责任更重了,完成任务的光荣感和成就感油然而生。
从此以后,陈子国一家每天密切关注着站柱的行踪,经常到站柱的住处看他是否在家,如果没出去游荡而是睡在家里,会喊着站柱一同去他家里吃饭。
工作队在大许村通过表彰陈子国等曾经给站柱以温暖的大许村好人,放大他们曾经对站柱等人的善举,形成了人人以乐善好施为荣的浓厚氛围。如今在大许村,村民们相互比着帮扶站柱这样的弱势群体,个个都想在帮扶弱势群体中有所表现。
(八)
在皖北农村,如果对一位几十岁的成年人仍喊着他的小名,则意味着缺少尊重。在大许村虽然人们长期以来都是很习惯地喊他站柱,但我们工作队每次见他依然喊他陈朝阳,从未叫过他站柱。记得我第一次喊他陈朝阳的时候,他眼睛好像闪着亮光,朝我看了一眼。他似乎从中感受到了一丝做人的尊严,觉得工作队的几位外来人并没嫌弃他。
让我感到欣慰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站柱和我们工作队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深,他到工作队驻地的频率越来越高。每当他路过工作队门口想抽烟的时候,他总是习惯性地走进我们屋里,递上烟帮他点着后,他一言不发径自离去。有一次他见桌子上有个白酒瓶,拿过来晃了晃,发现还有剩余的酒底,于是打开瓶盖,瓶底朝天对着嘴,把余下的酒喝个精光,看上去他似乎感觉很过瘾。见他对白酒那么贪婪的神情,我真想到附近超市里买一瓶让他喝个够,但转念一想,一个70岁的老人,如果因喝酒出了事,岂不事与愿违?
2018年9月的一天,天气格外炎热,太阳把村头的水泥路烤得发烫。村民给工作队送来几个西瓜,在路上走个不停的站柱满身大汗地进来了,我们一边热情地让他坐下,一边拿刀把西瓜切开,站柱也不客气,坐在电扇下面,接连吃了好几块。见他那副吃西瓜的痛快样,我们真的感到很开心。
吃过西瓜,站柱自己从桌上拿了根烟,帮他点着后,一句话没说,出了屋。尽管外面骄阳似火,但并不影响他继续行走在村头的大路上。
我发现站柱似乎比以前讲究了一些,2018年12月,我连续多次在站柱的住处有了惊喜的发现:站柱的黄色军被虽不像正常人那样叠起来,但每天都会平整地铺在床上。这个曾经睡在草窝里的流浪汉,如今居然把被子收拾得平平整整。我高兴地拍下站柱整齐的床铺,发到了大许村微信群,不少人看到后跟着点赞。
每年为站柱换棉衣或单衣是工作队的一道固定程序。前两年每次给他换棉衣或单衣,他要么拒绝,要么找机会跑掉,每次换衣服总是很费劲。但随着我们之间的接触越来越多,站柱似乎对我们不再设防,换衣服终于得到了他的配合。2020年1月15日中午,我和永刚、许明在从镇政府食堂回大许的路上,说起下午将要开始的新一轮雨雪天气,永刚立即想起了站柱,说咱们现在开始沿路找,一定要在雨雪到来之前让他穿上暖和的衣服。没走多远,见站柱从寒风中迎面走来,永刚立即把车速降下,待他和车辆平行时,我下车二话不说把他拉上了前边的副驾驶座,强行把他拉到了工作队宿舍,为防止他跑掉,我们立即把大铁门反锁上。奇怪的是,站柱并没有跑的意思,他顺从地随我们来到屋里坐下。永刚拿出自己的黑色羽绒袄和羊绒裤让他换上,站柱看上去心情好,也很给面子,十分配合地穿上衬衣和棉袄并脱下鞋把绒裤换上。他脱鞋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他那冻烂的脚后跟,永刚说:“你俩看住他,我现在就开车去华佗集给他买双新棉鞋。”站柱坐在那里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跑。许明上楼为他找出自己的棉袜给他穿上,半个小时后永刚买来了内胆带绒的皮棉鞋,因是穿新鞋,站柱穿上去很吃力,永刚和许明蹲下来帮他提鞋后帮。新鞋穿上后,站柱一言不发,继续行走在那条他每天都在重复的大路上。
一个小时后,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草河湾,望着白茫茫的华天路,永刚说今天给他穿上了暖和的棉衣,也算少了一桩心事!
鼠年春节比往年春节提前了不少,腊月二十九这天,我让儿子开车和我一道去大许村,我拿着一个大大的“福”字,去给站柱贴春联。在通往站柱家的路口,恰巧遇到了站柱,我热情地和他打着招呼,大声告诉他,去他家贴春联,让我惊讶的是,站柱的脸上此时此刻显现出罕有的笑容,这个从没表情的老人破天荒地跟着我来到了他家,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30多个月以来,我不知多少次主动和他说话,不知多少次给他拿烟点火,哪怕是一个字、一个表情,也从未得到过他的回应。看到站柱脸上闪过的笑容,我兴奋异常。
如果一位长期面无表情的植物人突然间开口说话了,家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当我看到站柱脸上一闪而过的笑容时,心情和看到植物人会说话没什么两样。我把“福”字贴好后,站柱高兴地配合我在门口合影留念。
离开站柱的新房,在路口遇到了陈子国,没等我发话,老陈就主动表示:“你放心回家过年吧,年三十和年初一我一定让站柱吃上热腾腾的饺子。”
和站柱相距不是太远的“颍州好人”朱勤民,见我从站柱家出来,老远就和我热情地打着招呼:“老杨你放心,过年了俺们绝对不会让站柱饿着。”
我说:“刚才陈子国说他年三十和年初一让站柱吃上饺子,你就负责他年初二到年初五这几天吃饭的事。”
年初五晚上,我给朱勤民打电话了解他侄子朱健康上学的事,话要说完的时候,老朱告诉我:“你交代的事我们没有忘,站柱这个年过得滋润着呢,不光是我和陈子国、李殿英,八里庄的其他村民们都疼着站柱哩。”
(九)
或许因为站柱的年龄越来越大,或许是大家对他的关爱渐渐融化了他那颗冰封的心,我发现站柱的脾气越来越温顺,见了我们他好像越来越平和。2020年冬天的那场新冠疫情暴发后,村头的华天路再也不像往年春节那样熙熙攘攘,村民们都待在家里,闭门不出,冷冷清清的华天路上,唯有站柱仍然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那里,只是他的步伐不再如前两年那样有劲了。那天晚上,永刚、许明我们三个从疫情卡点回到住处,话题围绕站柱商谈了许久。永刚说,岁月不饶人,站柱的年龄越来越大,前两年他在村头路边大小便还知道避人,最近发现他大小便也不知道避人了。老是这样在村头游荡,也不是个办法,如果把他送到镇敬老院,将是一个很好的归宿。待华佗集南头的华乐浴池在新冠疫情退去开业后,给站柱理理发、洗洗澡,拍个照片,再着手给他办理到敬老院的手续。
第二天在村头遇见站柱,我试探着对他说:“村里打算过些日子把你送到敬老院,可以吗?”三年来站柱每次见了我,目光大都游移不定,很少会用眼睛直视我,此时此刻他双眼直视着我,我们的目光居然交汇在了一起,这种少有的表情告诉我,他对到敬老院可能并不拒绝。我接下来继续对他说:“在敬老院吃的穿的睡的都很好,许多老人在那里都感觉很安全很幸福。你年纪越来越大,在那里你肯定会生活得开开心心,烟瘾上来了,我会安排人给你拿烟抽。”
2020年4月,随着新冠疫情的缓解,我们着手给站柱理发洗澡,把他送往敬老院。4月2日上午八点多,我和许明带站柱来到华佗集给站柱理发,理发店师傅先让站柱坐在椅子上,继而用热水为他洗头,站柱自始至终十分配合理发师的动作,不大会儿工夫,站柱鬈曲的头发被修剪得有模有样,脸上的胡子被刮掉后明显精神了许多。理好发之后,我们带他来到华乐浴池,先让他在热水池里泡一会儿,继而给他搓背冲洗后,换了一套前一天特意为他买来的新袜子、新鞋和新褂子、新裤子。站柱穿这些新衣时看上去很高兴,在澡堂门口的镜子前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形象,紧接着我们到附近照相馆为站柱拍了一张正面照。在拍照时,站柱坐在凳子上,拍照人提示他朝左朝右调整坐姿和高低,得到了站柱的精准配合,他对左右分得那么清楚出乎我意料。走出照相馆的站柱红光满面,看上去比原先明显年轻了许多。我把站柱精神焕发的照片发在大许村微信群,大家纷纷为站柱点赞,陈继芬在群里表示:“多少年来从没见站柱像今天这么年轻这么精神过。”
在照相馆隔壁的重庆小面餐馆,我为每个人都要了一大碗重庆小面。站柱吃得津津有味。我坐在站柱的对面,和他边吃边叙,我说:“往后你会生活得越来越好,过几天把你送到敬老院,时间长了,你肯定不愿意再离开那里。”站柱只管吃他的,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搭腔,但他不时抬头注视着我,我隐约感到接下来他会越来越听从我们的安排。
为进一步唤起站柱做人的尊严,我特意把站柱的照片放大后洗了一张摆放在他床头的桌子上。第二天我去看他的时候,见他正坐在床头专注地望着这张放大的照片。我期待他每天望着这张照片,渐渐找回自信。
因疫情防控尚未完全解除,镇敬老院仍需一段时间才能正式接他入住。换上新衣服之后的第二天,我在村头遇见站柱,突然发现昨天给他穿上的新褂子新裤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仍是前天的那套旧衣服。我担心他把那套新衣服扔掉了,当即问他:“昨天给你穿上的新衣服哪去了?”
话音刚落,站柱立即回应道:“放在家里了。”
此时此刻,望着这位在村头游荡多年的老人,我真的是感慨万千。这是我和站柱接触三年来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完整的一句话,此前我为他拿烟忘记为他点火时,最多听他说过一个字“火”,这次他居然把五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2020年5月18日上午,作为集中供养的“五保”老人,站柱被我们送进了西湖镇敬老院。我担心他烟瘾上来在敬老院待不住,特意拿了两包烟交给工作人员,请他们每天别忘了给他递根烟,工作人员也表示对站柱多多关注。
站柱住进了敬老院,工作队和所有村干部都如释重负。
但让我们倍感沮丧的是,当天下午,我们接到了敬老院打来的电话:站柱翻墙头跑了。大家在摇头叹息之后,对这个任性的老人一时感到无语。
当天晚上十点多,我来到站柱的住处,发现他睡得十分香甜。
第二天,站柱仍一如既往、不知疲倦地行走在村头的华天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