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草河湾一带，弟兄中排行最小的大都被称为嘎子。身高一米四的大许村贫困户许治军，作为家中的老小，因个头站那还不到正常人的肩膀，所以被人称作老嘎子。村里人从小到大一直喊他老嘎子，少有人称他的学名许治军。

到大许村不久，我就听说了有关老嘎子的趣事。三十年前的时候，老嘎子空闲时喜欢到牌场打小牌，在村小当教师的大哥许治安多次劝他不要去牌场，但老嘎子仍禁不住诱惑。一次他在牌场玩得正酣，大哥绷着脸来到他身后，足足站了十几分钟，他都没有发现。正当他赢了牌眉开眼笑之际，大哥拎着他的耳朵，直接把他拎出了牌场。

自此老嘎子玩牌总是背着大哥，生怕一不小心又被大哥拎了耳朵。

（一）

老嘎子居住的地方和工作队宿舍相距不过两百米，他每次到扶贫大棚都会路过工作队宿舍门口，平时赶集上店来来回回又要路过这里，所以我时常看到老嘎子的身影。

老嘎子朴实得像秋天田野里的一棵红高粱，每次见到我，脸上总是挂着憨厚的笑容。

老嘎子如今已年过五十，紫红色脸膛，早已头发花白，或许是长期从事体力劳动，他脸上一道道的皱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几岁。他虽明显比正常人矮了一截，但身板结实，两脚和双手粗壮有力。

和老嘎子住处相距不远的大许村包片干部许明增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夸赞：“老嘎子脑袋虽然不是多灵光，但办事有板有眼，干老实活，办老实事，从不偷懒耍滑，村里的脏活重活他总是走在最前面，他的口碑绝对杠杠的。”

在大许村，老嘎子和明恒星一样，在公益性岗位上总能干得漂漂亮亮。2017年秋季，由老嘎子负责大许村以东的玉米秸秆焚烧巡查，他发现几百米外一处刚被点着的秸秆后，飞奔而去，及时扑灭了即将连片燃烧的秸秆。

老嘎子的家和刚刚建成的大许村村民公园隔沟相望，不怕出力的老嘎子主动承担了为公园花草浇水的任务，早晨晚上时常能见他手持喷水管给这里的花草浇水。

我曾多次看到老嘎子不怕吃苦的劳动情景。在大许村扶贫车间机械安装现场，老嘎子穿着短裤背心，一趟又一趟抬着笨重的钢铁部件，不时用毛巾擦着汗。在大许村危房重建现场，我每次看到他，不是在扎钢筋、搬砖头，就是抱着沉重的水泥袋。想到他常说的那句“我啥都怕，就是不怕出力流汗”，我总是不由得心疼他，我曾多次提醒他如此不怕流汗不惜力，可别累坏了身子，每次他都没什么言语，总是用那招牌式的憨笑回应我。

老嘎子为人实诚，干活卖力，村里人都很喜欢他。三十年前，老嘎子不到20岁，就被村里的能人带着到浙江、上海的建筑工地打工。见他个头矮小，建筑工地的老板刚开始不愿接收他，但半天的活干下来，就喜笑颜开地接纳了他。那时他虽挣钱不多，但解决了温饱问题，并且每隔三五个月会从邮局给家里寄些积攒的小钱。

（二）

老嘎子身上有许多中国乡村男人的优秀品质。妻子刘贺平当初下决心嫁给他时并未对他不高的身材有过多的考虑，只是觉得嫁给这样的男人很可靠。儿子出生后，手头虽不宽裕，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2011年5月的一天，正在浙江打工的老嘎子突然接到家人打来的电话——媳妇脑出血正在医院特护室抢救。老嘎子心里咯噔一下，心急火燎地乘火车赶到媳妇的身边。经过一段时间的救治，老嘎子媳妇虽保住了生命，但从此落下了偏瘫、间歇性癫痫的后遗症。

刚刚出院那两年，面对瘫痪在床大小便失禁的媳妇，老嘎子每天给她端屎倒尿、擦洗身子，天好的时候，把媳妇从床上抱到院子里晒太阳，还变着法儿做媳妇喜欢的饭菜，每天协助做康复理疗。经过两年多的精心护理，媳妇终于可以下床拄着拐棍慢慢挪动了，在一只胳膊和一条腿无法抬动的情况下，每天可以挪动个百把几十米，这让老嘎子格外高兴。

有时候，老嘎子做好中饭或晚饭了，媳妇仍在几十米之外的地方挪动着往家走。每当这时，老嘎子总是满脸笑容快步来到正在挪动的媳妇身边，一把抱起媳妇原地打两个转，然后一阵快步把媳妇抱到家里的饭桌前。

不要看老嘎子个子不高，他一把抱起媳妇的动作却相当麻利，并且一口气抱到家不带歇的。抱媳妇打转后回家吃饭似乎是老嘎子每天最开心的一件事，两口子同时绽放笑容，似乎比神仙还快乐。

老嘎子深深地爱着他的爱人，尽力给他所爱的人最大的快乐。我经常看到老嘎子骑着那辆红色电动三轮车，和媳妇并排坐在三轮车驾驶座，去三公里外的华佗集。他是个细心的男人，生活中能让爱人舒服的很多细节他都想到了，他不只是到集上给媳妇买些喜欢吃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带着媳妇到集上吹风见光散散心。

“四弟是大许村起床最早的男人。我有起早锻炼身体的习惯，每天开门都会看到前院老四的屋里亮着灯光，不用问，他一准在做早饭、洗衣服。”老嘎子大哥许沼安告诉我，“四弟每天六点就已做好早饭，常常在七点前第一个来到离家不远的建筑工地。”

“四弟为人孝顺得很，每当他改善生活的时候，总要把好吃的先端给住在我家的80多岁的老母亲。”老嘎子大嫂吴艳萍如是说，“有空的时候，四弟喜欢到母亲身边聊天叙话，他心很细，时常给老母亲捶背梳头。”

（三）

大许村建筑队工头许志传说起老嘎子时关不上话匣子：老嘎子为人厚道，干活不藏力，他有困难大伙都乐于帮助他。前两年老房子没法住，老少爷们知道老嘎子不容易，纷纷把老宅拆掉的旧砖头送给他建新房，大家有工出工，有力出力，加上他赊下的门窗，很快就建成了二层楼房。他盖楼房用的砖和工人几乎没咋花钱，造价十几万的二层楼房他最多也就花了六七万。

老嘎子没日没夜地忙碌，一天到晚想着挣钱还债，没两年就填平了建房欠下的小债。

2018年3月，工作队筹集资金在小陈庄路边兴建了16个钢构蔬菜大棚，无偿交给有劳动能力的贫困户家庭经营。正当少数有劳动能力的贫困户因懒汉思想找各种理由退避三舍时，老嘎子主动申请经营其中的一个蔬菜大棚。

“你既要在建筑工地干繁重的体力活，又要护理行动不便的妻子，是否有精力经营好蔬菜大棚？”负责扶贫大棚工作的工作队扶贫专干许明唯恐他力不从心，当即说出了心中的顾虑，“既然接手经营大棚，就得下功夫把大棚打理得像模像样。”

“请你们一百个放心，我一定能经营好你们提供的蔬菜大棚，何况还有辣椒种植大户包技术、包销售。”老嘎子虽然说话声音不高，但憨厚的面孔让人感觉是个干事绝对靠谱的人，“我没多少文化，啥都怕，就是不怕出力流汗。力气不要花钱买，只要是出力流汗能解决的事，对我都不是事。”

老嘎子对经营大棚蔬菜的确很上心，他一有空就来到大棚看看辣椒生长情况，浇水、除草、打药，随时向技术指导员咨询注意事项。

眼下老嘎子刚刚大专毕业的儿子，加入了城市寻梦的行列。像父亲一样，儿子在城里打工不怕出力流汗，每月手头多少有了些节余。老嘎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早一天娶上媳妇，从他自信的目光中，我感觉他距离抱孙子的光景也许不远了。

老嘎子自2014年被列为建档立卡贫困户，通过享受公益岗位、金融扶贫、光伏扶贫、产业扶贫、低保补助等扶贫政策，每年增收2万元。2019年底，老嘎子被评为阜阳市最美脱贫户。

作为老嘎子的脱贫包保责任人，西湖镇镇长刘勇和我聊起老嘎子，称赞老嘎子心中有阳光，脚下有力量，每次上门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问题，他总是憨憨地笑着，很少提出过什么要求。

刘勇说，每当遇到“等靠要”思想严重的贫困户，他总喜欢掏出手机把拍下的老嘎子和媳妇的生活场景给他们看，老嘎子脱贫致富的故事曾让许多贫困户深受教育。刘勇说，他那么大的家庭困难，都没影响脱贫致富，那些身体正常且没太多困难的贫困户，还有什么理由不激发脱贫致富的内生动力？

对老嘎子这个大许村的励志典型，我曾在《安徽青年报》以《许治军：妻子心中高高的山》为题大篇幅报道过他的事迹。

老嘎子虽然事迹上了报纸，但也并非完人。阴天下雨没事干的时候，看村人玩牌，他免不了手痒，偶尔忍不住要往牌场跑。村人知道他在牌场最怕遇到拎耳朵的大哥，每当他赢的时候，有人就会拿他开心：“老嘎子，你大哥来了。”老嘎子最怕听到这句话，对他来说，苦不怕，累不怕，就怕大哥到牌场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