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纪实文学系列:草河湾扶贫纪事
二 三百处老房子几天不见了
长篇纪实文学系列:草河湾扶贫纪事
杨益军
二 三百处老房子几天不见了
本章字数: 29672

2018年6月21日至28日《扶贫日志》

2018年6月21日开始的大许村危旧闲置房屋大拆迁,七天内时间共拆除危旧房屋三百户,每一处被拆掉的老屋,背后都有一串被时光磨洗的故事,在整个拆迁前我和永刚跑遍了每一个行将被拆除的老屋,面对这些老宅旧屋我频频按下快门,留下了大量永远无法复制的画面。

(一)

几年前,随着大许村主干道水泥路的铺设,道路两侧很快盖满了两层或三层的楼房,部分搬到楼房的村民,原先的老房子虽不再居住,但仍然年复一年存在于老宅上。

初到大许时,我和永刚、许明集中十多天时间走遍了所有的村庄,除明庄、凌庄、后周庄、大许村、马小庄、冯王庄、八里庄仍有个别老屋未被拆除外,宋张庄、宋新庄、王竹园、代庄、刘寨庄、小郑庄等几个自然庄老宅的房子基本上还保持着当初的模样。

老宅子的房前屋后除了枣树、槐树就是那些疯长的白杨树,被大风刮断的树枝砸碎了屋顶的老瓦,任凭雨雪渗入屋内;破旧的墙面上残留着“农业学大寨”“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标语,由此可见,这里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破旧的木门上大都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门上当年贴着的红色春联,早已变成乳白色,褪了色的毛笔字已无法认清写的是什么内容。院内除了厚厚的树叶,就是任性野长的荒草,房梁下的蜘蛛网比锅盖还要大,未被搬走的破床、旧沙发成为老鼠打窝的天然场所。

夜幕降临的时候,这些漆黑的老宅里偶尔会有一两处灯光,零星居住在老宅的大都是没钱盖楼的贫困户或不愿和儿子住在一起的老人。位于大许村最东部的小郑庄老宅子,早已没了一户人家,住在这里的人家几年前全部搬到了远离老宅的路边楼房里,这个无人居住的村庄,到了冬天,残垣断壁,枯草败叶,一片萧瑟。

大许村老宅上新建的楼房时而夹杂着未被拆除的老房子,就像城市里一个又一个充满时代气息的生活小区,紧挨着的居然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棚户区,岂不大煞风景?

大许村剩下的三百户人家的老宅子,每户占地加上老房子前后左右的沟塘,一般都在一亩以上。老宅上的老房子,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风吹雨打之下,越来越破旧,越来越不堪入目,村容村貌也早已被这些老房子给折腾得不像样子。

工作队曾琢磨让贫困户在这些老宅上喂羊或养鸡,也曾把外地养殖大户带到老宅上,发展林下养鸡,想方设法让这些老宅在脱贫攻坚中派上用场,但因一个又一个破旧的院落死气沉沉,杂乱得让人看上去心烦,几次差点谈好了的事情最后还是无果而终。

这些老房子拆还是不拆?搬出老宅的村民也曾为此纠结,邻比邻户比户,村里没有一户主动拆除老房子的村民,比照前几年马小庄等村庄的老房子拆除,大家认为总有一天政府会为拆掉老房子补偿,但谁也不敢保证政府会为拆掉老房子埋单,也可能最后一分补偿款没有,还要一刀切限时拆除。

一句话,拆除老房子有没有赔偿,能赔偿多少,任何人的心里都没底。

2018年6月12日,根据颍州区统一安排,西湖镇出台的《全面消除危房保障农村住房安全工作实施方案》,让大许村近三百户老房子面临的问题迎刃而解。

文件规定:对已纳入土地复垦、征迁范围的,按照现行土地复垦和征迁政策执行;对建新不拆旧 “一户多宅”户,按时完成拆除任务的,按照现行土地复垦政策标准的30%给予拆除费用;对长期无人居住的闲置危房,本人在本地无其他住房但在外地有其他居住保障的,按时完成拆除任务的,按照现行土地复垦政策标准的50%给予拆除费用;逾期未主动拆除的最后将依法拆除。

这意味着大许村在6月底之前按时拆除老宅子房屋的村民,被拆除的老房子每平方米最高将得到600元补偿,最低得到200元补偿。这对大许村拥有老房子的村民来说无疑是件美事。

西湖镇召开的动员大会刚刚结束,大许村随即进入前所未有的大拆除模式,2018年6月中旬以来,西湖镇扶贫信息交流微信群一天通报一次拆房进度,包括大许村在内的全镇7个村居个个不甘落后。

由永刚和镇副镇长谭学标、孟静组成的大许村拆除危房工作组迅速召开村“两委”干部和各村民组组长会议,广泛宣传拆除危房和拆除老房的政策精神,随后由总支书马若付、村委会主任周学宏带包片村干部和村民组组长,对所有老房的结构、面积信息进行登记造册,拍照取证,建立农户拆房档案,签订安全拆除协议书,6月20日,各村民组组长逐个通知所有老房子的房主在月底之前把自家老房子拆除完毕。

6月21日,驻村工作队和镇村干部分头行动,十多台挖掘机开进大许村,正式拉开了大许村百年老宅的大拆除序幕。

(二)

6月22日早晨天刚亮,我骑着电瓶车到代庄老宅,60多岁的村民张振海和老伴刘其英正在把拆掉的砖头往三轮车上装。张振海站在刚刚拆除的三间瓦房、两间厨房的废墟上,向我讲述了这个居住了四十多年的老屋里的幸福时光:

刚记事的时候,张振海兄弟俩和父母居住在老宅里,老宅子在一个被水沟围着的村寨中,里面住着四十多户人家,那时候都是清一色的土坯房,每家要么住一间,要么住两间,虽然房子很小,床挨床地住着很挤,但至今留下的仍是幸福的记忆。

四十多年前,张振海到了成家的年龄,村里人开始陆续从老宅搬到规划的宅基地上盖新房。张振海指着一地的青砖告诉我:“盖房子时大女儿刚出生,如今大女儿已经41岁了,那时盖房很少用这种青砖的。这种青砖是烧窑时在窑里支撑一窑又一窑被烧的瓦片时变成了这样的。这青砖不仅好看,还很坚固。盖这些青砖瓦房,在那个年代对我们这个家庭来说应是一大笔钱了。”

几年前,两个儿子先后到了成家的年龄,分别在水泥路边盖上了三层楼房,搬家离开了这里,从此只有老两口居住于此。张振海对这个居住了四十年的青砖房子有着不舍的情结,他指着堆满杂物的院子对我说:“儿女们的大事都是在这里办的,两个闺女都是从这里被婆家热热闹闹接走的,两个儿子办喜事都是在这露天的院子里摆的宴席,这个农家小院承载着我们太多的美好记忆。”

“哗啦啦,哗啦啦……”随着挖掘机的长臂挥动,张振海的房子很快被挖掘机扒掉,院子里堆着许多盆盆罐罐、箱子、柜子和各类农具。一个被熏得油黑发亮的耩子看上去很显眼,这是一种播种用的农具,书面语言称其为耧,播种时由牲畜或劳力在前面拉着,后面一人扶着,上面斗子里装着种子,前行时通过晃动种子从三脚耧下去后埋入土中,这种播种的方法二十年前在农村就已渐渐消失,现在很少有人使用这种办法耩地了。

张振海说,四十年前责任田到户时,生产队的各类农具分给了各家各户,当时他就从生产队社屋里把这个耩子搬到了家里,用了一二十年,再后来不用了就把它挂在了厨房一角,时间长了就熏成了这个样子。张振海摸着这个耩子,心中似有不舍:“今后可能永远不会再用到这个东西了,把它劈了当柴烧太可惜,放在家里又占地方。”

我赶忙劝他:“一定要把这个老物件保存好,这个见证了时代发展变迁的农具,放在家里虽会占地方,但它可能是你家最老的文物,说不定哪个农具博物馆今后会高价回收呢。”

我问张振海:“两个儿子不在家,老房子扒了,你们是不是住在儿子的楼房里?”

“村里像我这样的搬迁老人有几个去住儿子楼房的?”张振海妻子回应道,“儿子是儿子的,老人很少有和儿子住在一起的,图个清净。”

张振海表示,已着手在村头盖两间简易房,老两口住一块,和孩子们各住各的,既安静又舒心。

比张振海年长十几岁的宋怀付对曾经居住多年的老宅子怀有同样的情结。

宋怀付居住的宋张庄是一个具有一百多年历史的村庄,庄上的村民一半姓宋一半姓张,宋张庄因此得名。住在宋张庄西南角的宋怀付78岁了,两个儿子在宋张庄两个大院共有十间瓦房。他以前住在后院二儿子家,近两年搬到前院大儿子家居住,两个儿子带着媳妇孩子长年在外,宋怀付一个人在这个老宅上看家护院,他站在大儿子家即将扒掉的六间房屋前向我讲述了从小时候到眼下在宋张庄四次盖房的经历。

宋怀付告诉我,20世纪60年代初期,他不到20岁的时候,家里第一次盖的房子是土坯房,当时盖的两间土房,面积也不大,四面墙壁全部是用黄土和麦草和在一起,用草泥团一团一团垒上去的,上面用几根不太粗的木棍做房梁,房顶上缮的全部是麦草,虽然很简陋,但是冬暖夏凉,也没觉得有多苦。

70年代后期,两个儿子渐渐大了,两间土房住不下了,就盖了三间带砖跟的草房,那时刚时兴盖砖跟的房子,就是在四周靠近地面的墙壁,下面用十多层青砖,上面用土坯垒墙,这样盖成的房子,四墙下面的砖跟不怕雨水浸泡,显得更坚固,家境好些的分别在门和窗户两边一尺多宽的地方也用青砖垒起来,在当时对这样的房子有一个叫法是“青门青框”,谁家如盖了“青门青框”的房子,说明谁家的小日子过得还不错,说媳妇的时候,媒人会提高嗓门强调:“人家盖的是‘青门青框’的房子,老门老户的,这样的家哪找去?” 宋怀付年轻时当过生产队会计、赤脚医生,在庄上算是个能人,当时盖的就是“青门青框”的房子,两个儿子后来说媳妇没费事,与他住的“青门青框”房子不能说没有一点关系。

二十年前两个儿子结婚成家后,分门立户盖房子成为这个家庭的头等大事。这时候盖房正时兴砖瓦结构,好在两个儿子一人有一处宽大的宅基地,大儿子在宋张庄西边靠南的地方盖了四间瓦房、两间西厢房,在南边拉了个墙头,东边留了个门楼,独门独户的院落,感觉特别好。二儿子在距离大儿子不到一百米的后边,也就是原来盖“青门青框”房子的地基上盖了四间瓦房,和另外几户人家的房子被一条水沟包围着,前面是一片茂盛的竹林,引来众多鸟儿常年在这里欢歌。

几年前,村里有钱人相继在新修的水泥路边盖起了楼房,宋怀付两个常年在外打工的儿子,腰里有了钱自然不能免俗,也跟着在路边分别盖上了三层楼房,楼房墙面贴着瓷砖,上面是琉璃,看上去高大气派,只是楼房盖好后,他们长期在外地打工,不到过年一般是不回来的。在路边盖了楼房,老宅子的砖瓦房又舍不得扒掉,原因:一是等待将来退宅还田时能得点补偿,二是对住了多少年的老房子还有些恋旧情结。尤其是年老了无事可干的宋怀付,有了栽花弄草的闲情逸致,大儿子空荡荡的大院子里正好成了栽花弄草的好场所,他不仅种了牡丹、月季等色彩各异的花草,还整修了几个看上去造型不错的盆景,我们工作队和镇村干部不止一次来到他家小院赏花看景,宋怀付指着这些花草对我说:“眼看这些房子就要拆掉了,这些花草,有的我可以搬到儿子在路边新居的院子里,有的就无法搬到那边了。”老人神情无奈地说:“庄上的人都搬了,也不是我一家一户,咱要响应政府的号召,配合村里干部的工作,明天这些老房子就要扒掉了,心里有点舍不得呀。”

宋怀付一家从泥巴草房、“青门青框房”,到红砖瓦房、三层楼房的经历,浓缩了时代的印记。大许村宋怀付的同龄人大部分都亲历了从泥巴草房到三层楼房的过程,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农民的住房每过一个时期,就会随着时代发生一次变化,住房是越来越宽敞,越来越坚固,越来越漂亮,这是中国农村农民住房随时代变迁的共同特点。

大许村程庄老宅上有两间20世纪60年代盖的泥巴房,泥巴房的主人是年过七旬的“五保”户程万发,几年前老人住进敬老院之后,每过一些日子都要回到几公里外的程庄,看看这两间住了几十年的泥巴房。得知此次大拆迁要推倒这两间全村仅存的泥巴房,程万发老人眼泪汪汪,在他的内心深处,这两间泥巴房是他永远的家,如今这泥巴房没有了,在他看来,家也就永远消失了。

(三)

距离宋怀付不远的村民张金海正搬来木梯子上房卸瓦。年至半百的张金海告诉我,他昨天晚上接到村民组组长宋桂杰电话,说几天之内宋张庄必须拆除完毕。他和妻子连夜购票乘火车往家赶。6月21日下午,刚到阜阳火车站,就立即打车回到宋张庄。老房子里也没多少东西了,只是觉得用挖掘机扒房子,房上的瓦肯定要破碎了。两口子回到家不顾疲劳,找来梯子,自己动手一片一片把瓦揭下来,张金海在墙边放了一块尺把宽的木板子,从房上往下揭瓦,每揭下一片瓦就通过木板滑下去,妻子在下面一块接一块拾起来放到电动三轮车的车斗里。

张金海告诉我,老房子虽然很久没住人了,但自来水一直正常使用,前不久还交了200元电费。儿子大了,马上要结婚成家,本来想着把在路边盖的楼房给儿子住,这几间老房子由老两口住。他指着即将被扒掉的三间堂屋和两间厢房对我说:“这个大院子,将来老了,住在这里还省得上楼了,住着挺好的,现在村里通知让按时扒掉,我们就只好同意了。”

住在张金海前面的73岁田文英老太太,眼看着住了多年的三间堂屋和两间厢房被挖掘机三下五除二给扒掉了,站在废墟上掩面而泣,见我举起相机拍摄拆房的场景,她向我诉说着和这个老房子的故事:她在这里已经住了五十多年,二十多年前扒掉土坯房盖起了这三间瓦房,自儿子在路边盖了三层楼房后,她和老伴就一直住在这里,不愿到楼上去住,她觉得住楼房天天上下楼腿脚不方便,更主要的是住在这里前后左右的邻居相处几十年,感情太深了,吃饭的时候,端着饭碗围在老树下,谈天说地,你尝尝我的菜,我品品你做的饭,如果有什么好吃的,都不会忘记送给邻居们,大家处得像一家人一样。如今这些做了多少年的老邻居,搬到新地方之后,很难再成为邻居了。

田文英的邻居黄小兰和她的婆婆正在把屋里的家具往车上搬,30来岁的黄小兰和她的丈夫是连夜从浙江赶回来搬家扒房子的。黄小兰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把房子扒掉,路边的楼房还没有盖,现在老房子扒掉了,只好暂时住在不远的亲戚家。虽然这些年在外挣了几个钱,但一下子要盖三层楼房还是要欠账的。她打趣地对我说:“现在盖房子差钱,村里能不能像对待贫困户一样帮我们一下?”

黄小兰的婆婆是个80多岁的老人,此刻她正站在那里黯然神伤,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现在眼见着把房子扒了,听儿媳说,这里十几天后就变成庄稼地了,他对这几间老屋子留恋得有点难受。

宋桂杰的堂哥是在宋张庄那个老宅子长大的,大学毕业后在阜阳成家立业,听说家里的老宅子几个小时后要被挖掘机扒掉,他特意打来电话,一定要等他回家看老宅子一眼再扒。依了他的要求,挖掘机先扒了另几户,等他回家之后挖掘机再开过去,他从阜阳城立即回到宋张庄老宅子,让宋桂杰帮着拍了许多张他和老宅子合影留念的照片,方才喊挖掘机过来。

6月22日这天是宋张庄近十多年来最热闹的一天,这些年过年时也没这么热闹,这一次为了拆迁的事,所有在外打工的都回来了。宋桂杰告诉我,好多年都没见过面的邻居这次都有机会见面了,村头连云饭店的生意格外好,多年不见,大家在饭馆里边吃边喝边叙,总有说不完的话。

在宋桂杰西边一处三间长期无人居住的砖瓦房,走廊东头和墙体结合的地方裂纹能塞下个拳头,院子里长满了野草,一看就是很久无人居住的空房子。22日上午,我路过这里见一位身着灰白色汉服短袖的男人,正站在院子里凝神看着半个小时后就要被扒掉的房子。从他的衣着和气质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长期在城里生活的人。

交谈中得知他叫宋怀忠,今年54岁,这三间瓦房和已经倒掉的两间厢房,是三十年前结婚成家时盖的房子,至今已有三十多年历史。宋怀忠是村里的能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到天津等地的建筑工地扎钢筋,是大许村最早到外地建筑工地扎钢筋的,那时在天津每天有6元钱的工资。宋怀忠笑称,村里曾有很多人跟着他到天津的建筑工地,现在许多人都成了建筑工地挑大梁的角色了,不少人都成为老板了,唯有自己还在原地踏步没有大起色。前些年他先后到天津、浙江等地的建筑工地上干过,这几年在广东东阳建筑工地深得老板器重,前两年他把妻子和儿子都接到东阳的一家服装厂打工,技术越来越熟练,工资越来越稳定。宋怀忠说,建筑工地的老板为人很厚道,包吃包住,每月五六千元工资,还给他提供了六十多平方米的夫妻房。

宋怀忠在弟兄四个中排行老三,六年前他花三四十万在水泥路边盖了三间三层楼房,由于一家人长期不在家,三层楼房就由没有房子的大哥一家住着。宋怀忠对我说:“这处老房子虽然长期不住了,但对它还是有很深的感情的,每年春节回来都要到这老房子里面看看,在院子里转一圈。前天宋桂杰打电话说要拆这老房子,我赶紧向老板请了四天假,连夜乘火车回来了,其实房子里也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个吊扇和沙发、水缸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所有的东西卖光也不够我从广东回来的路费,即便我不回来大哥他们也会帮着我把老房子拆掉。”

宋怀忠说:“我为什么又连夜赶回来了呢?说到底还是恋着这几间住了三十多年的老房子,毕竟这里承载过我们一家人的喜怒哀乐,见证过我们一家人的酸辣苦甜,回来最后见老房子一面,我的心里会感到好受些。”宋怀忠说到这里,眼睛湿润了,“我有几个朋友每年开着收割机收小麦,前两年每到午收,我带他们为村里人收小麦,实际上就是想回到宋张庄我的老家看看我的老房子,不管我走多远,这里都是我的根呀。”

“大许村从此再无宋张庄”,宋桂杰这句话说得在场的许多父老乡亲心中拔凉拔凉的,毕竟是鸟恋旧林、人念旧居呀。

我路过宋桂杰家门口的时候,一个收破烂的老汉正站在移动地磅上扛着一辆生锈的自行车,这是一辆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永久”牌自行车,大许村那个年代能拥有这车子的人家屈指可数,这从一个侧面印证了宋桂杰的父亲是大许村头脑精明的能人。当年拥有这车子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最值钱的宝贝,如今被当成废铁几毛钱一斤卖了15元。宋桂杰的父亲有点不舍得卖,但一来实在用不着这个车子了,二来放在家里也很占地方,无可奈何地看着收破烂的老汉把车子放到电动三轮车上。见我拿手机拍照,宋桂杰让老汉把破车子又从电动三轮车上搬下来,让妻子、父母与这辆车子合了个影,方才让老汉又重新把自行车放在了电动三轮车上。

宋桂杰让我来到即将拆除的院子里,继续为他们拍照,不仅拍他们一家和老房子的合影,还让我来到屋里拍那满墙的奖状。宋桂杰指着奖状说:“孩子每学期都往家带奖状,可惜这些奖状贴在墙上粘得很紧,根本就揭不下来,辛苦你再给孩子的奖状拍下来留个念。”

我很理解他们对老宅上房屋恋恋不舍的情结。三十年前我在武警部队服役时,因老家的老宅子整体搬迁,曾经居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被全部拆除。当我从部队回到老家时,看到曾经承载童年幸福时光的老宅子老屋已经被麦田取代时,心中有说不出的酸楚,多年来不知多少次做梦都能梦见当年老屋院子里的两棵老枣树,老枣树上的哪个树枝什么形状,哪个树枝上有马蜂窝,哪个树枝上的枣子最大我都清清楚楚。直到现在每每回老家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朝当年的那个老宅子的方向多望两眼。

(四)

无论是宋张庄还是王竹园、寨外、代庄,这些自然庄这几天都是一片繁忙,村头的水泥路上,板车、卡车、三轮车、拖拉机,各种各样的运输工具,把各自家里的冰箱、电视、大床、小床、大柜子、小柜子、锅碗瓢盆从老屋搬出来,我在现场还看到了和这个时代渐行渐远的用苇子编织的粮食穴子及早已经不再使用的各式各样的农具,村民们把家里的老古董和日常用品,有的运到路边早就盖好的楼房里,有的运到暂时借居的亲戚家,还有能耐较大的,新楼房没有盖好,干脆从城里拉来集装箱活动房。宋桂杰作为种植大户,这些年挣了不少钱,但一直把钱用于特种经济作物的扩大再生产上,加之他住的老房子有一个宽阔的大院子,大众汽车可以直接开到院子里,还喂了鸡呀、鸭呀、猫呀、狗呀的,生活极为方便,所以就没有把在路边盖楼房的事放在心上,现在突然要求在规定的时间内搬出老房子,宋桂杰一时没了住处,他不慌不忙地从城里拉来了集装箱活动房,往自家搞大棚种植时留下的那块水泥地上一放,装上空调,倒是遮风挡雨的好去处。

永刚和马若付、周学宏这几天一刻也没有闲着。从宋张庄到王竹园,从寨外到代庄,每家每户的老宅子都闪动着他们的身影。他们不停地协调着拆迁过程中遇到的各种问题,家庭没有劳动力搬东西的,要找人找工具帮他搬,不愿用挖掘机拆迁的还要找劳力帮着干,拆迁户随时会有你想不起来的事去找驻村工作队和镇、村干部。

刘寨自然庄因为老村部遗留的产权纠纷恰好在这次拆迁时被引燃了,庄上的人们为老村部的事各说各的理,左听左有道理,右听右有道理,但不管是谁的道理,遇到了这次拆迁,只有一个道理:遗留的问题必须统一村民思想及时解决,否则就会拖了全村拆迁工作的后腿。我和永刚、马若付、周学宏多次来到刘寨协调,问题都没有得到解决。

6月23日晚上八点多,永刚相约包片村干部和村民组组长、村民代表十余人来到驻村工作队驻地,永刚苦口婆心地劝说,重申了相关政策和利害得失,软话硬话穿插着来,一席话如春风化雨,解开了大家心中积聚已久的心结,从而确保拆迁工作得以顺利进行。

大许村的大拆迁宛如一台大戏,每个庄有每个庄的剧本,每个家庭有每个家庭的剧本,每个家庭的剧本都有不同的剧情,不同的剧情上演着不同的情节和故事。互帮互助、邻里友爱的真善美永远是整个剧本的主旋律,但其中也夹杂着不太和谐的嘈杂声。

6月24日晚上,我和马若付行走在王竹园即将拆迁的村头,一阵女人吵架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老人一辈子就偏着你,全村的人谁不知道?现在老的不在了,你还想多吃多占,没门。”

“老人偏着我咋啦?老人对我好你看到了,我孝顺老人的时候你看着没有?”

“把那五斗橱和大床、条柜拉集市上卖了,卖来的钱咱们三家平均分,谁也别想多占一分一毫。”

三个女人一台戏。原来是三妯娌在拆迁老人原来的住房时,老房子里的几件家具分不均,各不相让,就把前三百年后五百年的陈芝麻烂谷子都给抖出来了。

我和马若付远远地听出了她们吵架的眉目,马若付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不管她们,吵累了自动就会熄火,半小时后我们再次路过这里,吵架的声音真的就荡然无存了。

这些有上百年历史的村庄,房前屋后栽着各种各样的果树和杂树,也有不少看上去稀罕的树种,每当永刚发现谁家有一棵少见的桂花树或造型奇特的老枣树,总是再三叮嘱,不要卖给树贩子了,卖给树贩子既卖不上价钱,村里的公园也少了一棵可看的老树。

6月25日傍晚,我和村委会主任周学宏来到王竹园,村民组组长王军指着王子标老宅右后方那个长满杂树的河洲子对我说:“你问我咱这庄为啥叫王竹园,我跟你讲,我父亲的父亲当年就住在这洲子里,洲子里那时有片十分茂盛的竹林,一年到头有成群的鸟在这留恋着,王竹园因此得名。”王军告诉我,这洲子三十年前就没人居住了,都搬到了当年规划的新宅住上了新房,想想几天之后,包括这个洲子在内的王竹园几十座老房子将要全部消失,他心里多少有些失落,洲子里哪些堂屋门朝南、哪些厢房门朝东,直到现在仍然记得清清楚楚,杏树下的那个石磨,枣树下的那个石磙,还有他们经常捉迷藏的地方,已经永远刻在了记忆深处。

我们正说着话,一只老狗在一处老宅的废墟上叫了几声,这是王子标喂的黑色母狗,王子标的老屋已经拆掉了,那棵挂着青枣的老树暂时未被锯掉,长期拴在枣树上的这只老狗,被王子标带到临时搭建的住处后,几分钟不到,转身又跑回到那棵老枣树下,一连几天,昼夜守在那片废墟上不肯离去,且不时发出凄惨的叫声……

(五)

大许村此次老房拆除主要是为了退宅还田,不仅要把老房子扒掉,还要把老宅上的所有树木连根拔除。6月26日傍晚,我再次来到王竹园,一支专业的伐木队正在紧张地忙碌着,伴随电锯发出的刺耳声,一棵又一棵大树应声倒地,这些又高又大的白杨树很快被锯成几截,装上停在村头的卡车,专业的事情由专业的人来干,大许村老宅上所有大大小小的树几天之内消失殆尽。

6月27日早上,在代庄离张振海老房子不远的地方,我突然看到十几个男劳力和一个头上顶着红毛巾的妇女正在拆几间砖瓦房。到大许村一年多了,这里的村民至少都已经面熟,但眼前的这些人全是陌生面孔,看他们娴熟的动作,估计是一支专业的拆迁队伍。

站在旁边的一位老头一身汉服,正精神抖擞地指挥着大家如何如何干。上前一问方知老人是距这十来公里的阜南县柴集人李凤友,这个73岁的老人常年带着他的一支二十人专业队伍从事殡葬、拆迁及给建好的房子打水泥地坪等苦力活。

李凤友说,他在代庄的亲戚宋新权给他打电话,请他帮忙拆迁几间砖瓦房。接到电话,他就带着十多人来到了代庄,来了后得知大许村有许多老房子急待拆除,房子大多是用挖掘机拆的,但有不少村民看到机械拆迁把老房子上的瓦和砖损坏了,感觉很可惜,就觉得人工拆除老房子可以让旧砖旧瓦得到有效利用。村民们见来了专业拆迁队,纷纷找到李凤友,共同达成了拆迁协议:拆除每间砖瓦房不包吃300元,十几个人一天下来可以拆除十来间,每人每天可得200多元报酬。

“哪里有市场需求,我们就会出现在哪里,我的这支队伍,没有一个怕出力流汗的,大家就是靠出力流汗去挣钱。”李凤友告诉我,“大许村很多想利用旧砖旧瓦的村民很遗憾当初不知道我们这支专业拆迁队,拆迁队来到代庄后,村民们排队等着我们干,但由于老房子拆迁有时限,所以最多只能在这干两天就要离开大许村。”

大拆除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楼房大建设。政府兑现的补偿款缓解了四十多户急需建楼房村民的经济压力。大许村只有五支建筑队,附近的十里八乡的建筑队闻讯前来,一时间,十多支建筑队在大许村投入了建筑楼房的新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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