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18日《扶贫日志》
“听说大兄弟你快要离开大许了,真的吗?”德美大姐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跟我说这话时,眼泪汪汪的,一个月前,德美大姐拎着一桶小磨麻油来工作队宿舍,跟我核实有没有这回事,见德美大姐伤心的样子,我立即回应道:“还早着哪,即便哪天你大兄弟离开了这里,车子一开还不是说来就来了?”
德美大姐是王竹园贫困户王锋的母亲杨德美。三年前,工作队第一次召集贫困户到村部开会,这位头发花白的农村妇女第一个来到了会场。永刚队长在会上宣讲扶贫政策,她手托腮帮听得很专注。会后第二天,在王竹园西头的那个农家小院,德美大姐跟我倾诉了她的烦心事。
四十多年前杨德美在第二个儿子出生后,把大儿子王锋过继给了大伯王子东,5岁的王锋从此和大伯吃住在一起,名字也和大伯上在了一个户口簿,大伯像对亲儿子一样疼爱王锋。到了上学的年龄,大伯却发现王锋智商不高,和他同时入学的孩子都上初中了,他还在村小上二年级,时常把刚发的新书撕个稀巴烂,三年级没上到头就因厌学告别了校园。二十年前王锋突然得了一场大病,从此留下了精神分裂症的病根。精神病每年都会发作几次,好在他从未因发病伤过人,最明显的症状是经常迷失方向记不住回家的路。记不清他跑丢过多少次,每次都会把很多人折腾得够呛,有一次他骑自行车赶集,一连几天不见踪影,一家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所有的亲友和全庄其他人都去寻找,一个星期后,终于找到瘦了一圈的王锋。
德美大姐边说边叹气:“农忙时有活干他不会乱跑,农闲了无事可干,东走走西转转,最容易迷向不见影。一家人时常提心吊胆,担心他随时会不见了踪影。”
正说话间,王锋从地里干完活回来了,身材壮实的王锋,长着一张娃娃脸,憨憨地站在院子里听我们聊天。
德美大姐说:“这孩子干活不惜力,有情有义,惹人疼,几年前他大伯去世,他扑在棺材上哭得死去活来,出殡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扛着幡棍,像儿子一样为大伯送终。每年春节和清明,不用任何人提醒,他都会到大伯坟前去烧纸,他大伯去世后,他就搬过来和我们一起生活了。”
那天晚上,工作队在商讨对贫困户王锋如何精准施策时,永刚队长认为王锋通过享受社会保障措施,基本生活虽没有问题,但仍要对他重点关注,必须给他定期用药改善症状,同时还要给他找活干。
包片干部、村委会主任周学宏很快为王锋办理了二级残疾证、慢性病就诊卡,从此他不仅可以按时领取残疾人护理补贴,定期用药的费用也大都得到了报销。在工作队开展的“党员和能人就近帮扶贫困户”活动中,王竹园建筑队老板优先把王锋安排在建筑工地干杂活。王锋干活舍得出力,每过一段时间就会领到几张百元大钞,别看他脑子不好使,但知道干活能挣钱后,干得更欢了。那天我在村头见王锋满身大汗地从路边卡车上把水泥搬到建筑工地上,老板告诉我:“他每天吃过饭转身就到工地上,一天搬十多吨水泥都没喊过累。”
或许是定期用药起了效,或许是他每天没空溜达了,工作队进驻几年来王锋再也没有跑丢过。德美大姐的日子过得开心了不少。
德美大姐和王锋的父亲王子奎每次见了我都格外热情,我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从他给大儿子接送孩子上学,到王锋现在变得越来越让家人放心,我们无话不谈。那天德美大姐拉着我的手动情地说:“俺娘家离王竹园有二十多里地,在大许村方圆好几里我都没听说有姓杨的,知道你姓杨时,心里高兴坏了,感觉你就是我娘家人,平时俺觉着你就像亲人一样不把俺当外人,往后我就认你这个大兄弟。”我当即接过话茬:“好呀,从今天开始,我就认你是我的大姐啦。”
从那以后,德美大姐每次见了我,总是把大兄弟挂在嘴边,左一句大兄弟,右一句大兄弟,叫得我心里暖暖的甜甜的,时间长了,内心深处我感觉德美大姐就像自己的亲姐姐一样。
德美大姐是一位朴实得不能再朴实的村妇,你对她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她都会知足感恩。2019年严冬时节,团省委机关干部给大许村捐赠了一批八成新的冬衣,在一个寒风呼啸的傍晚,我们去德美大姐家,给她和王锋分别送去一件毛线外套和棉夹克,娘俩穿上后顿时精神了许多,临走时,德美大姐再三挽留我们在她家吃饭。
有一天我在草河北岸的堤坝上拍草河风光,正在远处农田里干活的德美大姐看见我,放下手中的农具边喊大兄弟边向我走来,我说怎么就大姐一个人干活,王子奎大哥咋没来,这时才知道王子奎因腰椎间盘突出在医院手术后住了半个多月院,昨天刚从医院回到家里。第二天我专门前去看望王子奎,拿了点钱,表示心意。但德美大姐说啥也不要,我说既然我是她的大兄弟,就应该来看看表示下我的心意,听我这么一说,她眼含泪花地收下了。
从那以后,德美大姐不时给我们送些菜园里的新鲜蔬菜,有时晚上回到宿舍看到门口有一堆黄瓜或番茄,估计就是德美大姐送来的。
每次在村头遇见德美大姐,她老远第一句话就是大兄弟。她不止一次对我说:“甭嫌我手笨,哪天到大姐家瞧瞧俺做的饭好吃不。”
德美大姐说:“俺沾亲带故的都没有吃公家饭的人,从来没有吃公家饭的人在俺家吃过饭,大兄弟你是省里来的干部,看得起大姐,就到俺家喝口我烧的水。”
请吃公家饭的大兄弟到家吃饭,成了德美大姐的一个心愿,那天在村头见了德美大姐,她十分认真地对我说:“王锋爸也听人讲了,大兄弟在俺村驻点说不定啥时就要结束了,你在大许几年都没能吃俺一顿饭,等哪天大兄弟你真的离开大许了,不是更没法请你吃饭了吗?”
德美大姐的邀请绝对是真诚的,看来我如果不到她家吃顿饭,已无法了却她的心愿。
今天中午十二点,我从王竹园贫困户申俄启家回来,途经德美大姐家屋后,突然想到她多次说过的话,于是停下电瓶车推开了德美大姐的院门,正准备做饭的德美大姐激动地说:“今天中午就是说八个样的,大兄弟你也得在俺家吃饭。”她一边让我坐下,一边安排王子奎骑电动三轮车去村头的百味农庄烧两个菜回来。我一把抓住即将出门的电动三轮车,不容置疑地说:“你家里有啥咱就吃啥,我今天就是要吃大姐亲手做的饭,如果到饭店买菜,我现在扭头就走。”
德美大姐说:“家里确实没有什么菜,用青菜萝卜请你吃饭俺心里能过意得去吗?”
我说:“我不喜欢吃大鱼大肉,最爱吃青菜萝卜,你的青菜萝卜都是没打药的无公害蔬菜,我们城里人都当成宝贝,不仅好吃,还有营养,今天中午你就炒青菜萝卜,我自小就爱吃妈妈用地锅蒸的锅巴,大姐你再蒸一锅好面锅巴,吃起来不是神仙才怪呢。”
好说歹说,总算让他们打消了出去买菜的念头,王子奎极不情愿地掉转车头,把电动三轮车停在了院子里。
我说:“咱现在就动手和面蒸锅巴,我多少年都没烧过地锅了,马上我来烧锅,大姐你让我找找小时候在家烧锅的感觉。”德美大姐那双手虽然很粗糙,人看上去也憨憨的,但做起饭来干净利索。不大会工夫,就按我的意图烧了四个素菜:凉拌洋葱、番茄炒鸡蛋、炒青菜、萝卜条炒粉丝,菜烧好了,电饭锅里的豌豆稀饭也好了。
我把做好的四个菜端到堂屋的小饭桌上,问王锋怎么还不回来吃饭,子奎大哥说他这些天在离家远的工地上干活,都是在那吃免费午餐。
我和德美大姐、子奎大哥边吃边聊。德美大姐说:“我从没像今天这么高兴过,总算把吃公家饭的大兄弟请来了。”
我说我以后还会到大姐家吃饭的,即便今后离开了大许,说不定周末我会开车带着媳妇一块到大姐家吃饭,吃大姐门前菜园里的萝卜、白菜,吃大姐做的辣糊和锅巴,让从未烧过地锅的媳妇也过来烧烧地锅。德美大姐邻居、村干部申振来借浇地的水管时,见我在德美大姐家,当即掏出手机为我拍了两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