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河湾素有“四大能人”之说，且有两个不同的版本，但不管哪个版本，“四大能人”里都少不了老抠许国友。老抠，顾名思义，就是为人不大方，抠门。大许村不少人喜欢叫许国友老抠，但大家只是在背后这样叫他，鲜有人当他面叫他老抠。

刚到大许时，我问大家为什么叫他老抠，他们给出的理由就是，他种的西瓜熟透了卖不掉，也不会送给别人吃。从此在我的《扶贫日志》中，凡是应该出现“许国友”三字的地方均以“老抠”代之。

老抠归老抠，他的“草河滩”西瓜却有不小的名声，并且是大许村产业扶贫的一大亮点。工作队第一次到西湖镇汇报工作，刚谈到种植大户老抠，恰巧这时，镇党委书记李俊山的手机响了。

猜猜看，电话是谁打来的？

不错，正是老抠打来的。

想想看，全镇几万人，能和镇里一把手随时保持联系的，应该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见，老抠在西湖镇是有点影响力的能人。

（一）

老抠抠门的事暂且不表，先说说他种西瓜的事。

2017年初夏时节，头茬西瓜上市的时候，我和永刚队长、扶贫专干许明，时不时到西瓜田和老抠聊天。

那天是多云天气，瓜棚里出现了少有的凉爽，老抠和我们热情地打着招呼，随即转身摘下一个西瓜。切瓜时，刀刃刚碰瓜皮，立马就传来清脆的西瓜炸裂声，我们在瓜棚里席地而坐，西瓜刚入口，就甜得沁人心脾。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年过半百的老抠，和妻子郑子英都出生于1963年，夫妻俩都是属兔的，正好应了当地乡间的那句俚语：要想富，一窝兔。高中毕业曾当过多年民办教师的郑子英，那个年代在村里是出类拔萃的知识女性，她头脑灵活，思维敏捷，夫妻俩栽种西瓜屡获成功，与郑子英有胆有识不无关系。

就是靠着他俩精心打理瓜田，三个孩子大学毕业家里没欠一分钱。

“注册‘草河滩’品牌，是你们俩谁的主意？” 我们和老抠在瓜棚里边吃边聊。

“我们俩谁的主意都不是，那年暑假，正在吉林大学读书的儿子回来后，突然间对我们说，咱们的西瓜地在水质甜美的草河湾，干脆就注册‘草河滩’商标得了。”

“‘草河滩’西瓜这么甜，你觉得应该归于哪些原因？”

“草河湾一带水质清澈，土质特好，我曾专门请来农科专家考证、化验，他们认为草河湾土中各种元素的含量达到最适合栽种西瓜的标准。”

“不光水甜、土好，更重要的是我们栽种西瓜用的全部是有机肥料，咱舍得花钱买豆饼、芝麻饼，防治病虫害也严格按照绿色生态要求喷药。”老抠指着尼龙袋里剩余的芝麻饼如是说。

“一村一品”工程是脱贫攻坚的重点，更是脱贫攻坚的难点，大许村2018年实现贫困村出列，必须发现和依靠致富带头人大力发展特色农业。离开老抠的西瓜棚，在回来的路上，永刚队长反复说：“许国友绝对是不可多得的能人，一定要让他在脱贫攻坚中释放出最大的潜能。”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在瓜田里忙了一天的老抠，和郑子英骑着电动三轮车如约来到工作队驻地。

“西瓜的销售有没有问题？”永刚开门见山道。

“‘草河滩’西瓜早已名声在外，这些年我从没为西瓜销售发过愁，根据我们的销售网络，即便有1000亩西瓜也不愁销路。”

“可惜目前的种植规模太小了，是下决心扩大生产规模的时候了，在享受国家特色农业政策的基础上，可以借助产业扶贫的东风，做大做强‘草河滩’品牌，带动更多的大许人走上致富之路。”永刚说这话时一脸的认真，“目前对你来说是个难得的机遇，有什么困难及时和工作队说，我们尽力帮着解决。”

老抠夫妻俩不住地点头。

“如果村集体经济入股，扩大西瓜种植规模，形成共赢的合力，岂不是两全其美？”永刚队长终于直奔主题，抛出了我们的真实想法。

说实话，这些天，工作队不断地和老抠套近乎，拉感情，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想让村委会入股，为壮大村集体经济找到新的增长点。

左说右劝，村委会入股的好处讲了一大堆，老抠夫妇无论如何就是不松口。

我在心中琢磨：难怪村里人喊他老抠，不让村委会入股，这是担心肥水流了外人田呀。

（二）

接下来的几次商谈，尽管没能就村集体经济入股达成合作协议，但老抠表示一定要扩大规模，为贫困村“一村一品”工程出力。

2017年秋季玉米刚刚收完，工作队和村干部忙着为老抠流转土地，2018年他的西瓜大棚由几十亩扩大到260亩，连同生姜种植，老抠共流转土地300多亩， 20万产业扶贫资金很快注入老抠的大许村蔬菜瓜果种植专业合作社。

早在春节前老抠就开始着手培育西瓜苗，3月初他从村里聘用的一批瓜农开始把西瓜苗移栽到大棚内，转眼到了6月初，大棚内西瓜进入了成熟期。老抠不时地接到武汉、杭州、南京等地瓜商打来的电话，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恳求许老板尽快为他们提供“草河滩”西瓜。

老抠告诉我，接到这些电话，既高兴，又着急。

高兴的是，栽种的260亩西瓜喜获丰收，头茬西瓜每亩至少可采摘3500公斤，接下来二茬、三茬、四茬西瓜断断续续可以采摘到中秋节，每亩还可采摘2000多公斤。

“按照眼下的行情，阜阳瑶海批发市场每公斤3元，武汉农产品批发市场每公斤4元，仅头茬西瓜下来，每亩瓜可收入万元以上。”老抠说，“这个行情很快就会发生变化，十多天之后西瓜价格肯定要明显回落。”

着急的是，他的西瓜供不应求，杭州、武汉的瓜商有点抱怨他供货不及时。眼下，老抠聘用的十几个瓜农每天只能采摘五六千公斤西瓜。远远不能满足这些瓜商的需求。

阜阳瑶海批发市场和大许村相距仅三十公里，这里的瓜商近水楼台，捷足先登，6月4日以来，瓜商每天都是天刚亮就开着农用运瓜车来了。老抠指着站在身边的瑶海批发市场瓜商李辉对我说：“车都开到地头了，还能让人开空车回去？”

“我多少年以前就和老许有业务联系，卖他的‘草河滩’西瓜，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我是他的老客户，和外地的瓜商比，我肯定要占点优势。”李辉边说边掏出香烟散给许国友和几位瓜农，“老许的‘草河滩’西瓜无籽汁多，皮薄瓤甜，早在半个月前就有不少吃过‘草河滩’西瓜的人，不断问我‘草河滩’西瓜啥时上市。”

正说话间，武汉瓜商的电话又打来了：“一言为定！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们草河湾见。”

“‘草河滩’西瓜已连续多年在武汉市场畅销，如今武汉人特别认‘草河滩’这个品牌，明天一早武汉将有两辆大车到这拉西瓜，这两天武汉那边是一天几个电话催我。”老抠边说边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水，“越是天热，西瓜越热销，这时候越要照顾到各路关系，看来必须增加人员加快采摘西瓜的速度。”

（三）

老抠的西瓜之所以热销，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草河滩”西瓜上市赶上了一个最好的时间点，阜阳“半截楼”等品牌头茬西瓜刚刚下市，二茬西瓜还要等些日子才能熟，“草河滩”西瓜恰恰在“半截楼”等品牌的头茬瓜和二茬瓜之间，赶上了这个空当，所以“草河滩”头茬瓜今年显得格外吃香。

天色刚亮，我随老抠来到草河北岸的那块西瓜地，只见大棚内雾气氤氲，葱绿粗壮的瓜藤爬满了地，在瓜棚内每向前走一步我都小心翼翼，稍不注意就会踩坏鲜嫩的瓜藤。

“每亩地550棵西瓜秧每棵秧子上都必须有个又圆又大的西瓜。”老抠告诉我，“棚内最中间原先留好的路埂早已被旺盛的瓜藤爬满了，为待会采摘时方便把西瓜从棚内运出，首先要把大棚中间路埂上的瓜藤归到两边去。”

摘瓜的时候，先是由经验丰富的瓜农用剪刀在前面把九成熟以上的西瓜剪掉。剪的时候，都保留一片叶子和西瓜连在一起。

每个大棚内都是前面一个人在剪，后面有两个人把剪掉的西瓜放在专门定制的瓜篮中，一个瓜篮能盛十几个西瓜，瓜篮装满后，由两个男劳力用扁担抬出大棚。大许村明庄的姚启华和前周庄的周学林，抬西瓜可谓最佳搭档，他们两个担着又宽又长的扁担一前一后地往前走，沉重的瓜篮在两个人中间有节奏地上下摆动着，他们一趟又一趟往返于大棚和地头之间，一会儿工夫，盛满西瓜的瓜篮子在地头摆了一大片。

“采摘西瓜必须在每天早晨五点到八点半之间进行，这个时候瓜棚内的温度低，冰凉的西瓜装车后有利于保存，如果在头天下午或上午九点钟以后采摘，瓜棚内温度高，西瓜也随之发热，这时采摘的西瓜放在密不透风的车内往外运，保质期会大打折扣。”老抠告诉我，“西瓜从栽到摘有很多讲究，好在时间长了，我聘用的十多个瓜农都掌握了一整套西瓜管理技术。”

“栽西瓜的技术主要在整枝打叉和给瓜花传粉，及时把分流营养的瓜叉整理掉，什么时候整枝，怎么整，这里面都很有学问。最关键的是喷花、兑花，用雄花给雌花传粉，一定要让雌花均匀受粉，否则长出的西瓜不大不圆，有些不规则的歪瓜很可能就是花瓣授粉不匀造成的。”老抠坦言，“凡授粉均匀的西瓜都长得又大又圆，西瓜从结果到成熟要30天至35天，在进入膨大期之后，一天能长半公斤。”老抠说，“栽西瓜是门技术活，也是辛苦活，在西瓜田里，汗珠子砸到瓜叶上，甚至都能听到汗珠砸成八瓣的声音。”

细看老抠，和一年前我们第一次见他时相比，显得苍老了不少，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明显。

（四）

老抠扩大了生产规模，获益最大的是大许村群众。

大明庄60岁的村民姚启华多年来在许国友瓜田打工，已经掌握了一整套西瓜管理技术，他在瓜田里一边摘瓜，一边和我随意地聊着：“当年分地时只有我和老伴的土地，这些年我儿子娶媳妇又得了两个孙子，现在一家八口人，只有三亩地，在老许这里打工一下子解决了我的大问题。”

“现在不出家门口在瓜田打工，一年收入在2万元左右，还可以和老伴接送两个上学的孩子。”姚启华越说越开心。

大许村前周庄村民周学林和姚启华情况差不多，他一家七口人，仅有两口人的土地，两个儿子在外打工，周学林一边在这里打工，一边和老伴每天到村小接送上学的孙子和孙女。

村里的一批贫困户在老抠瓜田里打工，每天夕阳西下的时候，数着老抠发给他们的百元大钞，个个脸上乐开了花。

贫困户许国计虽然已经接近八十岁，但身体硬朗，他有空喜欢到许国友瓜田干零活。那天我和正在帮老抠搭建钢构大棚的许国计聊天，许国计告诉我，年纪大了，在家闲着没事干急人，在这干个杂活每年至少挣个几千块。

（五）

猪年春节过后，大许村三百多户老宅子大拆迁之后复垦了350亩土地。

头脑精明的老抠，对工作队力主实施的复垦土地统一流转，立马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和土地打了几十年交道的老抠，觉得这些复垦的土地，土质板结，存在老屋的砖渣等遗留物，头几年种小麦、玉米、红芋等农作物，注定影响产量，即使栽种西瓜也不行。

老抠认定这些复垦土地最适合种植桑树，且经过到外地的一番考察，发现蚕茧的生产销售和效益没得说，同时在桑树下养鸡，又是一笔可观的收入。老抠盘算着种植桑树的可观前景，永刚对老抠的思路大加赞赏，当即表示为老抠寻找复垦地块，支持他发展蚕茧业。

老抠回家一商量，妻子也认为一边种西瓜，一边搞蚕茧，是个不错的生财之道。永刚召集全村有复垦土地的7个村民组组长开会，大家对复垦土地统一流转达成了共识，经过和村民组组长商量后，确定代庄40多亩复垦土地交由老抠流转。

为老抠提供栽桑树地块的事按理说应该水到渠成。未承想一夜之间，代庄的村民无论如何都不愿把说好的40多亩复垦土地流转给老抠，摆在桌面上的理由是：在复垦土地栽桑树，会严重透支土质未来的后劲。

永刚到代庄反复做村民工作，他们最后私下里悄悄道出了真心话，栽桑树透支土地后劲固然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但不愿流转给老抠还有另一个原因：谁让他把卖不掉的西瓜倒河里都不给村人吃？

工作队也费了不少口舌，但一时半会解不开村民心中的这个结，老抠计划流转复垦土地的事最终搁浅。

村民执意不愿把复垦土地流转给老抠，老抠一笑了之。西瓜不能重茬，老抠的西瓜地一般在秋后会种上小麦，下年再转战到另一个地块继续种西瓜。

老抠脑子转得快，2018年秋，西湖镇在农民自愿的基础上积极推广茅台酒厂的有机小麦种植，老抠按照他和茅台酒厂委托的清镇市粮油购销公司签订的合同，种植了300多亩用于酿酒的有机小麦，他严格按要求购买了清镇市粮油购销公司提供的专用麦种、有机肥料和防治病虫害专用的生物农药。亩产虽然只在350公斤左右，但每公斤价格却卖到了4.5元，和种普通小麦每亩丰产500公斤，每公斤价格2.2元相比，每亩小麦效益提高了500元左右。

正说话间，老抠接到一个电话，他跨上那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随即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

这辆三轮车是老抠出行的标配，村里有不少人家买了小轿车，但老抠院子里依然是那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

闷声不响挣自己的钱，老抠从不在村人面前显摆，即便儿女们在城里混得很有出息，也从未见他们开着轿车回来找荣归故里的感觉。

（六）

老抠种瓜收获了真金白银，使一些意欲回村兴业的青年少了点犹豫。草河湾一时成为返乡青年创业的热土，全村上千亩土地被老抠等种植大户流转，这加快了大许村扶贫工作由输血向造血功能的转化，工作队因此走上了颍州区产业扶贫现场会发言席，电视上还出现了介绍经验的镜头，大许村被授予阜阳市首批“百村百品”特色农产品优势村，老抠绝对是功勋级人物！

在电视台播放工作队镜头的第二天，在工作队门口遇见老抠，我喊他进屋聊天，我问他：“你知不知道村里有人喊你老抠？”

“咋能不知道！”

“宁肯把卖不掉的西瓜倒进河里，也不送给贫困户，有这事吗？”

“有呀！”

“为啥要这样？”

“那些倒掉的全部是十成熟之后坏了瓤子的瓜，送给他们吃，要是吃坏了肚子，我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我自己都不敢吃的西瓜，敢给他们吃吗？

“再说了，工作队不是天天说扶贫扶志吗？你们不是也不主张给贫困户送钱送物吗？我今年送给他们吃，明年不送他们可能就会骂我。

“有人说我抠，在我瓜田里打工的贫困户，我抠过他们一分钱吗？”说到这里，老抠有点动情，“对汗珠摔八瓣的贫困户，我手大着哩，不信你问问十几个给我打工的贫困户，我少过谁一分钱？”

“当初为什么坚持不让村里入股分红？”

“我最怕的就是算收支账，如果村委会入股，我必须把纯收入算得分毫不差，方能无愧于心，这对我来说是件很麻烦的事。再说了，如果风不调雨不顺亏损了，怎么向村里交代？”

那次大许村评选首届“脱贫攻坚贡献奖”，按理说论功行赏，老抠应该榜上有名，但我和大家总觉得他抠门，没境界，于是乎，老抠和大许村有史以来的首届“脱贫攻坚贡献奖”失之交臂。

想到这，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