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竹园王子标院里的枣子熟了。

那棵老枣树今年结的枣子特别多，像玛瑙一样密密麻麻的红枣，把那些富有韧性的枝丫坠成了弧形。

一树的红枣，满院的风景，让这个僻静的农家小院多了些生机和活力！

王竹园在哪？

沿华天路到草河北岸大许村最南端，会发现连片被杂树掩映的老宅子，曾经竹林茂盛的王竹园就坐落在这里。数辈生活在王竹园的村民近些年陆续搬进了路两边新盖的楼房，老宅上破旧的院落大多长满荒草，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间或有零星散居在老宅的村民，不用问，十有八九是村里的贫困户。

（一）

王子标那破旧的三间瓦房和两间厢房，就在王竹园那条老沟的东岸。

2017年5月，枣花盛开时，工作队进驻大许村没几天，贫困户王子标就已进入了我和永刚的视野。

年已四十的王子标，曾有过幸福快乐的时光。十多年前他随民工潮赴浙江绍兴服装厂打工时，和同在服装厂的一位外地打工妹朝夕相处，互生爱慕，两人很快坠入爱河，尚未办理婚姻登记手续，就已同居生子。年迈的父母也不问儿子是否办理婚姻登记，看到当初单身一人出去的儿子如今把漂亮的媳妇连同满月的孙子带回了家，高兴得合不拢嘴。没花钱、没送彩礼就娶了个比自己小好多岁的老婆，王子标很知足，也很珍惜和媳妇的感情，平日里知冷知热的，对媳妇疼爱有加，虽然手里没多少钱，但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可好景不长，幸福生活很快到了拐点。儿子四岁那年，王子标一家三口到北京打工，在一家酒店当服务员的媳妇渐生异心，撇下了儿子和老公。

王子标带着受伤的心无奈地回到了生养自己的王竹园老宅，随着父亲的病故，看着腿有残疾靠双臂和手腕支撑行进的母亲，王子标打消了到外地打工挣钱的念头。他是爹妈唯一的儿子，三个出嫁的姐姐家境一个不如一个，王子标一边带着没妈的儿子，一边伺候着八十岁的老母，没了其他收入，就这样不知不觉成了村里的贫困户。

（二）

那天傍晚，工作队第一次走访王子标，他那年迈体弱的老母亲正坐在那棵开满枣花的老树下等待儿子归来。大门口拴着一条黑色母狗，两只黑色的狗娃见我们到来，摇头摆尾在黑母狗身边绕来跑去撒欢。正和老人拉家常，王子标骑着农用三轮车以极快的速度到院子里突然停下。

中等身材的王子标，浓浓的眉毛，看上去精干利索。得知我们是驻村扶贫工作队，王子标随即把我们让到屋里坐下。刚刚进屋，我们便被堂屋里三面墙壁上挂满的十字绣作品包围了，《孔雀开屏》等一幅幅绣工精细、画面逼真的十字绣作品居然是这个大老爷们的杰作，桌子上摆着的一整套刺绣工具，化解了我们的半信半疑。

王子标憨憨地笑着，总觉得少了些男人的阳刚之气，说话时慢声细语：“日子虽穷，但总得一天天过下去。我平时不打牌、不吸烟，别人打牌我连看也不看，一有空就喜欢搞十字绣，阴天下雨不能外出，在家就像上班一样，早上吃过饭八点钟开始，中午十二点做饭，下午两点多绣到六点，晚上吃过饭，把老母亲安顿好，再接着干，每天看着挂在家里的十字绣作品，心情特别好。”王子标说，“搞十字绣是个细活，我不急不慢，感觉快乐有趣，从未有一针一线的失误，比如绘制图案复杂的《年年有鱼》，七十多种各种颜色的丝线，没有出现一丝差错，当一幅作品完工时，心情别提多高兴了。”

从王子标手绘的图案中，不难看出他对富足生活的向往，《富贵有余》《百年好合》《家和万事兴》等作品，充盈着他对美好家庭生活的渴望，虽是贫困户，但在他内心深处仍蕴含着不甘现状的追求。

王子标告诉我们，为腾出身干点零工挣些钱，他把孩子送到几里外的一所寄宿制学校读书，到周末要把孩子接回家。双休日晚上 ，看到母亲在里屋香甜地睡着，儿子在身边认真做着老师布置的作业，他心里就会生出踏实的感觉，但又觉得跟圆满的家庭相比多了些缺憾，不能老是这样过下去。

“你这么有情致的人，生活完全可以更精彩。咱们要找个摆脱贫困的突破口，尽早娶上媳妇，开始幸福美满的新生活。”从屋里出来，站在那棵枣树下，永刚和王子标边握手边鼓劲，“从现在起，咱首先从有序存放院子里的这些柴草杂物做起，逐步改善人居环境，提振咱们的精气神。”

王子标听后很激动，眉宇间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三）

大许村的夜晚静谧而又充满诗意。夜已经很深了，窗后田野里的蛐蛐一阵接着一阵鸣叫。我虽然早已把蛐蛐的叫声幻化成悦耳的乡村音乐，但躺在床上仍然无法入眠，眼前不时浮现出王子标的身影。自从那次登门走访后，王子标的院子整理得赏心悦目了。于是我打开王子标的微信朋友圈，想尽可能了解其思想动向。

王子标微信朋友圈晒的许多画面随即映入了我的眼帘——有他和十岁儿子在一起的快乐生活场景，有他正在仿绘的《大展宏图》画面，有他包的金元宝饺子和看上去诱人食欲的菜馍，更有王子标直抒胸臆的表达：“我想有个她，没有女人的家不叫家。”

原来王子标对美好生活充满强烈期待。这时我突然想到曾经看过的一则励志故事，说不定会点燃他的脱贫激情：

曾有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把手上还没有卖掉的一朵玫瑰送给了乞丐，回到家之后，乞丐找出一个瓶子装上水，把玫瑰花插进去养起来，他突然间觉得，这么漂亮的花怎么能随意插在这么脏的瓶子里？于是他决定把瓶子洗干净，再把花插进去，然后坐在边上静静地欣赏着美丽的玫瑰……

这么漂亮的花和这么干净的瓶子怎么能放在这么脏乱的桌子上？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动手把桌子擦干净，把杂物收拾整齐。

处理完之后他又坐在边上静静地欣赏眼前的一切，突然间他感觉到这么漂亮的玫瑰和这么干净的桌子怎么能放在这么杂乱的房间里呢？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把整个房间打扫一遍，把所有的物品摆放整齐，把所有的垃圾清理出房间……

整个房间立刻因这朵玫瑰花的映射而变得温馨起来。正在陶醉时，他突然发现镜子中反射出一个蓬头垢面、不修边幅、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是这个样子，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待在这样的房间里与玫瑰相伴呢？

很久未洗过澡的乞丐立刻去洗了一次澡，洗完之后找出几件虽然显得有点旧，但稍微干净的衣服。刮完胡子之后，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整理了一番，然后再照照镜子，他发现镜子中出现的，是一个从未有过的年轻帅气的脸庞！这时候，他突然间觉得自己也很不错，为什么要去当乞丐呢？

他的灵魂在瞬间觉醒了：其实我也很不错。他当下立刻做出了一个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第二天不再当乞丐，而是去找工作。因为他不怕脏和累，所以第二天他很顺利地找到了一份工作。或许是因为他心中盛开的玫瑰花激励着他，随着他的不懈努力，几年后他成了一个非常有成就的企业老板。

夜晚十一点多，我把这个故事用微信发给了王子标，并附上几句话：“今天上午在村里开贫困户代表评议会，见到你一身干净合体的黑褂黑裤，精神得很，和我初次见你时判若两人，看见你状态越来越好，我越发对你未来的美好生活充满信心。我一直在想：你满屋的十字绣作品，这么好的宝贝，如果挂在楼房里效果肯定会更好，有了挂满十字绣作品的楼房，接下来必须有一个贤惠的媳妇楼上楼下帮你打理家务，你的幸福生活岂不是水到渠成？”

“感谢你的激励，我没理由不尽快改变自己！”王子标也没睡着，他很快回复，“乞丐都会有如此命运，我难道连乞丐也不如?”

（四）

翌日一大早，王子标从树上摘了些沾着露水的红枣，打算送给工作队。刚出门没走多远，遇见到村部上班的村委会主任周学宏，王子标就托他把红枣送给了我们。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王子标又带了些红枣，来到工作队驻地，我们边吃红枣边聊天。

“自2014年被确定为建档立卡贫困户之后，通过享受教育扶贫、金融扶贫、光伏扶贫等扶贫政策，每年增收万余元，日子过得宽裕多了。”王子标坦言，“联合本庄的王子俊，我们两人在农忙之余从事家庭装修刮大白，每天能挣个200元。虽然眼下有了小积蓄，但照这样下去，在水泥路边的宅基地盖楼房，即使向亲友再借点，也还有不少缺口。”王子标显得底气不足。

“砀山县残疾女青年李娟嘴咬触控笔在网上卖水果，一年下来居然有5万元收益，你脑子这么好使，又不怕出力，要设法加快脱贫的步伐。”永刚接着说，“这离你实现盖楼房的目标是不是更近些？”

我们边说边品着桌上的红枣，送入口中的枣子满嘴生香，越吃越甜，性情温和的王子标此时眉飞色舞，谈兴渐浓。“扶贫政策给了我这么好的机会，如果抓不住机会快速脱贫，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你们！”王子标信心十足。

“院里的枣树很多年都没像今年这样丰收了，挂满枝头的红枣是多年没有见到的好光景。”王子标告诉我们，“这似乎是一个难得的好兆头！”

（五）

心中有梦想，脚下有力量。王子标刮大白如绣十字绣一样认真细致，找他干活的人络绎不绝，仅此一项，年收入在2万元以上。扶贫政策为他提供的公益性岗位，他倍加珍惜。产业扶贫政策的机遇，他抓住不放，种植的三亩南瓜，连同奖补资金收入万余元。2017年底，王子标高标准脱贫。2018年10月17日，大许村召开脱贫攻坚表彰大会，王子标作为全村十位受到表彰的“自主脱贫标兵”之一，披红戴花走上了领奖台。

2018年初，村干部现场勘察后，为王子标破旧的三间瓦房申报了危改项目。修缮后的三间瓦房，不仅排除了安全隐患，而且粉刷后焕然一新。在干净整洁的小院里，心情舒畅的王子标于老枣树下不时哼着小曲，时而在微信上晒着幸福的感觉。

未承想，几个月后，颍州区统一布置的旧村庄拆迁让王子标陷入了纠结：房屋修缮后，王子标打算过两年攒够了资金，轻轻松松在水泥路边宅基地盖上两层宽敞的楼房，而现在整庄拆迁，现就去盖楼房，筹集这20多万真金白银，王子标真的犯了难。如果眼下房屋不拆，整个村庄将因其拖累少拿很多补偿款，王子标觉得无法面对庄上的乡亲。他跺跺脚，咬咬牙，二话没说就跟包片村干部周学宏表了态：绝不拖全村人的后腿。

鸟恋旧林，鱼思故渊。搬家那天，王子标望着院子里伴随他长大的那棵老枣树，眼里闪动着泪花。这棵每年都要挂满果子的老枣树，曾给他带来无尽的欢乐和希望，从此，那满树的枣子将成为王子标永远的怀想。喂了多年的那条黑母狗更是难舍老宅，一连几天，不愿跟主人离开这里，白天夜晚守候在被拆掉的那片废墟上。尽管天上下起了小雨，黑母狗仍然坚守在那里，并不时发出凄惨的叫声，其情其景，令人怜爱。直到一个星期后，院里的那棵老枣树被连根拔起，黑母狗才恋恋不舍地随王子标来到两百米外临时搭起的简易小院内。

连同拆迁补偿的6万元资金，王子标距盖起两层楼房所需的20万尚差五六万。好在建房款大头着地，王子标对短时间内还清五六万欠款充满信心。

挖地基、拉砖头、买水泥、运沙子，本村的建筑队老板带着十几个农民工紧赶慢赶，王子标的两层楼房很快拔地而起。

鼠年春节之前，王子标的三层楼房基本完工，室内尚未装修，他就搬进了宽敞高大的新房。

正月十二，工作队走访王子标，他正在客厅里专心绣着十字绣《花好月圆》。

性格腼腆的王子标没能和申美花缘结同心，我曾认为他欠缺谈情说爱的情商，岂不知那是王子标未露庐山真面目，其实他竟是一个网络恋爱高手。盖好了房子，王子标谈情说爱也有了底气，听说他和一个在上海打工的单身少妇已经在网上达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了。

王子标放下手中的针线，满面春风地带我们看他楼房的布局。我突然向王子标抛出一个话题：“听说你网恋很成功，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呀？”

王子标脸上顿时飘起了红云，他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憨憨地笑着。

恰在这时，一对喜鹊欢快地飞进了王子标的院里，叽叽喳喳地唱着歌儿。

离开王子标的新居，在返回工作队宿舍的路上，我打开王子标的微信朋友圈，那棵挂满枣子的老枣树图片再次映入我的眼帘。此刻我仿佛看见，那满树的红枣变成了一串串鞭炮，在王子标院子里噼里啪啦地响着，喜庆的声音回荡在王竹园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