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警局大门，就有人迎了上来，是叶之宸提前安排好的人员。

他带着顾小嫣跟叶之宸走过忙碌的大厅，绕进被冰冷的铁栅栏隔绝的看守室。

“只有二十分钟的时间，二十分钟过后，宋婷就会被送进监狱，请抓紧时间。”

等那人站到大门外，顾小嫣才摘下围巾，轻轻吐出一口气。

昨晚一波冷空气来袭，全国各地的温度都下降了不止一点半点。

说话时，嘴里都会冒出白雾，颇有几分仙气飘飘的味道。

可惜，在这压抑的牢笼里，没人有闲心欣赏这份虚无缥缈的美丽。

叶之宸按住顾小嫣的肩膀，彷佛在给予她力量，“走吧，人在最里面。”

顾小嫣刚迈出一步，就见叶之宸站在原地，似乎不准备跟着她一起。

叶之宸，“我在这里等你。”

顾小嫣想了想，“嗯。”

叶之宸接过顾小嫣手里的围巾，“去吧。”

顾小嫣转身走进最里面的隔间。

狭小的看守室就像是小型的牢房，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让人生出压抑之感。

顾小嫣认知里的犯人大多是一些穷凶极恶，丢弃了良知，或者死不悔改之辈。

没想到今天她却来警局里，见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很快，她站到了走廊尽头。

透过深色的铁栅栏，顾小嫣瞧见了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瘦削身影。

她侧对着门外，短短的发丝稍显凌乱，像是睡醒后就随便用手扒拉了几下。

佝偻着身体，明明是个不到十八的姑娘，却像是垂暮的老人，没有一点年轻人的活力。

明明室内只有她一个人，但她却缩在边角，就像是习惯了安静无人的阴暗角落，没人关心，也不会招来毒打。

顾小嫣，“宋婷？”

安静出神，像是在另一个世界的宋婷身体明显颤了下。

也不知道是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人来找她，还是认出了顾小嫣的声音。

顾小嫣见宋婷没有反应，便重新开口道，“你好，我是顾小嫣，方便跟你聊一聊吗？”

先前没有动静的宋婷，慢慢转过头来，望向门外。

站在铁栅栏外的人不是她暴躁易怒的无能继父，也不是她默不作声的懦弱母亲，是她偶然一瞥便喜欢上的人。

她站在光影里，让周遭冰冷的牢笼都变成了春回的大地。

宋婷双手捂住嘴，眼睛慢慢睁大，“……不可能。”

顾小嫣曾经在网上见过很多宋婷的照片。

她在学校里上课的，孤零零一人背着书包走在人流里的，还是萌萌的三岁稚童的……

眼前的宋婷，穿着黄色的囚衣，双目无神，彷佛对整个世界都毫无留恋之意。

顾小嫣笑了笑，“我觉得这不像是做梦，毕竟我大老远回到B市，决定来走这一趟的，介意跟我说两句话吗？”

宋婷紧紧盯着顾小嫣，大约是终于确认了眼前的是真人，不是幻觉，她惊得站了起来，刚上前一步，又缩回了脚。

“我……你跟我有什么好聊的！”

顾小嫣将宋婷纠结的动作看在眼里，语气平静，“确实没什么好聊的。在此刻之前，我们彼此没见过面，没有过交流，就像是这世上最常见的陌生人。不会有交集，只是擦身而过，都是前世修的缘分。”

可能是没休息好的原因，顾小嫣看清了宋婷的眼里的红血丝。

顾小嫣低头一笑，“可是，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觉得如果不来见你一面，可能我会后悔，于是我就来了。”

早就被没收了手机，根本不知道网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宋婷满是不解。

顾小嫣，“你的继父最近日子过得不错，看样子是发了一笔横财，你知道这件事情吗？”

宋婷的眼神冷了下去，“不知道，我跟他没关系。”

顾小嫣，“你的母亲跟弟弟没什么消息，我也不知道她们过得怎么样。”

宋婷木着脸，“她们有手有脚，日子幸福美满，有什么不好的？”

顾小嫣观察着宋婷的反应，觉得她应该不知道廖山利用这件事情发了笔黑心钱。

“你看过我演的电视剧吗？最喜欢的是哪个角色？”

这个话题实在太跳脱，让宋婷不由得一愣。

可顾小嫣却笑盈盈地望着她，就跟以前隔着冰冷的电视屏幕所看到的那样。

宋婷本不想承认，可嘴上却不由自主地道，“《少年时代》里的女学霸。”

顾小嫣努力回想，从记忆深处找到了关于这个角色的信息。

这算是王梅给她的，为数不多的资源里偏好的一个。

角色的戏份不多，但设定却很好。

出身孤儿院的女孩子，一边打工一边读书，学习成绩优异，却很不合群，跟片里肆意张扬的主配角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或许，在宋婷眼里，《少年时代》的女学霸就是她做梦都想变成的模样。

同样是在泥潭里挣扎的人，片中的角色坚强，优秀与不屈，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可现实里的宋婷，却被家庭捆绑住了手脚，越陷越深。

顾小嫣闭了闭眼，自嘲地笑，“确实是很好的一个角色，也是我少有的，十分勉强能看的角色。”

宋婷咬了咬唇，“……你很好，那些导演是狗仗人势。”

顾小嫣眨眼，“这话你说错了，现在狗仗人势的是我啊。”

宋婷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顾小嫣，“我是靠叶影帝才走到今天的不是吗？”

“不是的！你是靠自己，你分明是靠自己！”

宋婷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你自己能行的，别听那些人乱说，你自己分明可以的。”

顾小嫣看着宋婷，目光包容，就像是慈祥的长者，“不是。没了叶影帝，我能走到现在这个地步，的确可以，但也许会花费更多的时间，走更多的弯路。”

“接受别人的帮助，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忘恩负义才是令人可悲的选择。”

宋婷一下子冲了上来，两手握着冰冷的铁栏，情绪激动，“……不！都是怪那些见不得你好的人，她们总是嘲笑你，总是故意刁难你，在你最需要她的时候背叛你，明明你不该是这样的！”

带着哭腔的喊叫撕心裂肺，像是将心底流血的伤口一下子袒露到了日光下。

顾小嫣眸光颤了颤，“谁背叛了你？”

宋婷双目通红，死死地盯着顾小嫣不放，嘴唇都快被咬出血来。

顾小嫣没有再逼问她，只是冷静道，“这世上总有人是将你放在心上的，只不过你还没遇到罢了。”

顾小嫣望向来时的走廊，阴森的走道即便是有窗口透进的阳光，也消除不掉从脚底板升起的寒意。

可是，顾小嫣却不觉得冷。

因为她知道看似阴冷的走廊尽头，有人一直在看着她，等着她。

顾小嫣回过头，与宋婷四目相对，一字一句道，“你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人，是我的男朋友。将来，我们两人的名字还会出现在媒体，网络，结婚证上。”

宋婷错愕。

顾小嫣，“我不是想责怪你，也不是想让你觉得愧疚。我只是觉得与其费尽心思地将那些伤害你的人毁掉，不如坦坦荡荡，让自己走得更高，更远，到他们无法触及的地方。活在这世上，谁都不容易，一边崩溃，一边治愈，可还是得走下去。”

宋婷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瞪着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像是要在顾小嫣身上穿个洞。

顾小嫣勾唇笑了笑，“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出来，你的人生还很长很长，还可以走很远。”

说完，顾小嫣转身离开。

“我曾经报过警。”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的声音让顾小嫣停下脚步。

顾小嫣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听着宋婷用平静到近乎死寂的声音，叙说着一段外人都不知道的往事。

“我九岁，廖山喝了酒就爱打人，不仅打我，也打她。我受不了了，偷偷借了邻居阿婆家的电话报了警，警察来了。廖山撒谎说是小孩子调皮开玩笑，警察问她是不是真的，她点了头。”

被特意清空了闲杂人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看似平稳的表面下，却是早就糜烂在心脏深处，不可磨灭的伤口。

“警察走了，廖山差点把我打死。她哭着说，还要养弟弟，廖山不能被抓。”

顾小嫣合上眼，没有回头看这个本该在学校里满脑子都是函数几何欧姆定律今天考试考了几分，如今却身陷牢狱的花季少女，脸上是仇恨还是讥讽的表情。

“一切都会好的，就像你期望的那样。”

顾小嫣垂下眼，缓慢走出了长廊。

门口，叶之宸拿着围巾，见她走近，就伸手给顾小嫣围上了脖子，还给她理了理，让顾小嫣的脸能埋在软绵绵的绒毛里。

顾小嫣埋头蹭了蹭，淡笑道，“走吧。”

叶之宸牵住顾小嫣的手，什么都没问，带着顾小嫣离开。

好像所有的感伤、烦恼都被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