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wn south?
科林咀嚼着这个模糊的词组,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根脆弱的线索。
伊丸卡一直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此刻,她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像是捕捉到了什么。
“科林,”她侧过头,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确定性,“路易吉说的‘南方’,会不会……是指佛罗里达?”
“他想来找我。”科林几乎是脱口而出。
路易吉犯下了滔天大罪,纽约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逃离这里,去投靠他认为最可靠的朋友。
“我打个电话。”
他转身,推开烧烤店油腻的玻璃门,走到外面相对安静的小巷里。
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店内的燥热和焦虑。
他掏出手机,快速拨通了卡修斯的号码。
“教父。”卡修斯沉稳的声音传来。
“卡修斯,听着,”科林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现在给你一个任务,非常重要。
你立刻通知我们在迈阿密的所有兄弟,特别是机场、火车站、长途汽车站以及所有可能进入迈阿密的交通枢纽附近的人手,让他们密切注意一个人。”
“明白,老板。请描述目标特征。”
“他叫路易吉,身高大概六英尺二英寸,金发,蓝色眼睛,体格偏瘦。
我待会儿会把他的照片用加密方式传真给你。”科林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严肃,“听清楚,这个人对我非常重要。
一旦发现他的踪迹,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警察,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保护起来,确保他的安全,然后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记住,是保护,不是控制,更不能让他落入警方或者其他任何不明势力手中。”
“是,教父!保证完成任务!”卡修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下。
“很好。”科林挂断电话,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
卡修斯的办事能力毋庸置疑。
有他在迈阿密布控,至少能增加一层保障。
他收起手机,转身重新推门走进烧烤店。
老板和老板娘正关切地看着他。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老板娘忍不住问道。
科林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还不确定,只是有点线索。”
他不想在这里透露太多,以免节外生枝。
他指了指菜单:“老板,麻烦帮我打包一些烤串,多要点辣。”他需要一些东西来填补空虚的胃,也需要一些辛辣来刺激麻木的神经。
伊丸卡也点了几样她偏爱的。
等待打包的间隙,科林和伊丸卡沉默地坐着。
不多时,老板娘将打包好的烧烤递给科林。
“谢谢。”科林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他没有清点具体数额,这些最起码也有应付价格的两倍了,“不用找了。”
两人走后没多久,烧烤店角落里挂在墙上的老式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老板娘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囡囡啊,怎么这么晚打电话?……什么?!”
老板娘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忧虑,“又不够了?
怎么会这么快……我知道,我知道你奶奶要紧……唉,你别急,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和你爸会想办法,你好好照顾奶奶就行……嗯,好,过会儿就给你打过去。”
老板娘挂断电话,脸上的愁云密布,眼圈微微泛红。
她转过身,看着正在收拾烤炉的丈夫,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她爹,囡囡刚才打电话来,说她奶奶的医药费又不够了,医院那边催了。”
光头老板停下手里的活,黝黑的脸上也写满了无奈和疲惫。
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啊。”
“下个月就要交房租了,囡囡明年还要上大学,这学费……”老板娘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钱……从哪里来啊……”
他们的烧烤店生意勉强小挣,基本靠那些吃不到中式烧烤的东大留着维持着。
在这寸土寸金的纽约,房租、水电、食材成本,再加上老母亲高昂的癌症治疗费用,早已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夫妻俩省吃俭用,几乎榨干了自己,才勉强支撑着母亲的治疗,供女儿读完了高中。
女儿成绩争气,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可眼看着大学就在眼前,学费却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明天把医药费打过去,下个月的房租恐怕都悬了,更别提为女儿攒学费。
看着妻子愁苦的脸庞,光头老板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强打起精神,安慰道:“别太担心了,总会有办法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明天你看店,我去银行把钱打过去。
车到山前必有路。”
老板娘点了点头,抹了抹眼角,转身继续收拾着餐桌上散落的铁签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却掩盖不住心头的沉重。
这时,挂在墙壁上的电视里。
NYPD的发言人正站在镜头前,表情严肃,语气坚定地向记者们承诺:
“我们已经掌握了重要线索,纽约警方有信心,也必将在一周之内,将犯罪嫌疑人抓捕归案!
同时,市长办公室和警察局对此案高度重视,对于任何能够提供导致嫌疑人被成功逮捕的关键线索的市民,将给予三万美元的现金奖励!”
“这些美国鬼子又开始画大饼了,还三万美元呢,哪有那么容易……”老板娘头都不抬,嗤笑一声。
然而,目光落到屏幕上那张通缉照片时,她的笑容僵住了。
那张脸……越看越熟悉……
“她爹!她爹你快过来看看!”老板娘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丢下手里的铁签子,几步冲到丈夫身边,拉着他的胳膊,指着电视屏幕,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你看看……电视上那个……那个是不是路易吉?!
这些洋鬼子长得都差不多,我眼神不好,怕看错了!”
光头老板被妻子紧张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凑到电视前,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看了半晌,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也变了:“没错!是他!真的是路易吉!”
“我的天!他……他怎么成杀人犯了?!”老板娘捂住了嘴巴,满脸的难以置信,“他杀了那个什么……医疗保险公司的老板?”
夫妻俩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不解。
“不可能吧……”老板娘喃喃道,“我觉得路易吉不像那种人啊。
在他们的印象里,路易吉绝对算得上是在这个冷漠的异国他乡,难得遇到的一个“大善人”。
他出手大方,为人随和,对他们这些底层华人也保持着基本的尊重,甚至还带着几分真诚的友善。
“唉,真是好人没好报啊。”老板娘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惋惜。
“难怪刚刚科林那么火急火燎地跑来找他,原来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光头老板恍然大悟。
夫妻俩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心情复杂。
惋惜、震惊、不解……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然后,他们又各自叹了口气,继续手头的忙碌......
半个小时后。
纽约市警察局,曼哈顿分局。
夜晚的警局依旧灯火通明,警员们行色匆匆,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文件和一丝紧张的气息。
一名年轻的警员,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嘈杂的办公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刚刚挂断的电话听筒,仿佛那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
他径直冲到走廊尽头的局长办公室门前,甚至顾不上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制服,便用力敲响了厚重的木门。
“咚咚咚!”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略显疲惫但充满威严的声音。
警员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局长!局长!路易吉有线索了!”
办公室里,头发花白、眼窝深陷的分局局长正对着一堆文件皱眉,闻言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门口的警员。
“什么线索?说清楚!”连日来的压力让他声音沙哑,但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迫切。
整个纽约警界都在盯着这起案子,来自上层和媒体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刚刚接到一个报警电话,来自唐人街一家烧烤店的老板娘!”警员大步走进办公室,将手中的通话记录递了过去,同时语速飞快地汇报,“她说,就在大概一个小时前,有人来打听路易吉的下落,据那个人推测,那家伙应该是往迈阿密的方向逃亡了!”
“打听路易吉下落的是什么人?”局长皱起眉头。
这显然也是个重要的线索。
对方既然在打听路易吉的下落,想必和他关系不错。
“那女人说她不认识,待了一会就走了。”
局长手指轻敲桌面,短暂思考后抬起手摆了摆,“找不到那个人算了。”
“立刻!联系迈阿密警方!”局长当机立断,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按下了内部专线,“通知联邦调查局!
将路易吉可能逃往迈阿密的最新情报共享!”
年轻警员兴奋地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跑出办公室,去执行命令。
......
北卡罗来纳州的夜色深沉,潮湿的空气带着南方特有的草木气息。
一辆略显陈旧的绿色出租车在一条僻静的公路旁缓缓停下,引擎发出疲惫的喘息。
车门打开,一个高瘦的身影弯腰钻了出来。
路易吉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那件不合时宜的薄外套,纽约的寒意似乎还残留在骨子里,与此地的闷热形成一种怪异的割裂感。
他从磨损的钱包里抽出两张二十和一张十美元的钞票,递给驾驶座上那个昏昏欲睡的司机。
“不用找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时间未曾好好休息的疲惫。
司机接过钱,眼神在钞票和路易吉苍白的脸上扫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句“谢了”,便一脚油门,绿色的车尾灯很快消失在前方被夜色吞噬的道路尽头。
路易吉独自站在路边,四周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
他走到一个锈迹斑斑的路牌下,上面模糊地标示着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小镇名字和一条通往不知何方的公路编号。
这里荒凉得让人心慌,仿佛世界的边缘。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空旷的视野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稀疏的灯火轮廓。
他从皱巴巴的外套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包几乎瘪了的万宝路烟盒。
手指有些颤抖地抖出仅剩的两根烟中的一根,叼在嘴上。
啪嗒一声,廉价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了一下,终于点燃了烟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却也奇异地抚平了他紧绷的神经。
烟草燃烧的微光映亮了他憔悴的脸庞,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恐惧、疲惫、还有一丝残存的狠戾。
从前,他很少抽烟,更不用说像现在这样,几乎是依赖着尼古丁来维持基本的镇定。
烟雾缓缓吐出,他感觉背部传来一阵熟悉的、令人烦躁的疼痛。
他很少与人争斗,更别提……杀人。
用那把粗糙的、几乎是凭着本能和绝望拼凑出来的自制枪械,终结一个生命的感觉……至今想起来,胃部还会一阵阵地抽搐,心悸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涌上。
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画面的细节,只一遍遍地在心里重复:他是罪有应得!
除了自己外,该死的医疗保险联合体不知道逼死了多少人!
这个念头像是冰冷的盔甲,暂时包裹住他几乎要崩溃的内心。
又猛吸了一口烟,将那仅存的慰藉深深吸入肺腑,试图驱散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
长长地、带着颤抖地舒出一口烟气,他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从纽约一路南下,他不断地换乘出租车,避开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交通枢纽。
一束车灯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沉寂。
路易吉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朝着那辆驶来的出租车用力挥手。
黄色的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司机摇下车窗,警惕地打量着他这个深夜站在荒僻路边的奇怪乘客。
“去哪?”司机是个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路易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报出一个他计划中的下一个中转站:
“罗利市(Raleigh)。”
“罗利?”司机闻言,有些诧异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可不近啊,朋友。
费用可不便宜。”
路易吉没有看司机,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那里什么也看不见,正如他此刻茫然的未来。
“放心吧,”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笃定,“少不了你的。”
司机耸耸肩,不再多问,重新发动了汽车。
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车子汇入寂静的公路。
路易吉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香烟味和皮革的味道。
他能感觉到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微震动,身体随着车辆的行驶而微微摇晃。
黑暗和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去迈阿密,去找科林……这个决定,到底是不是对的?
科林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也愿意庇护他的人。
但现在……他犯下的杀人重罪,是足以让整个纽约警界震动的滔天大案。
自己这样贸然找上门,会不会把他也拖入这无尽的深渊?
会不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路易吉的心脏紧缩起来,一种比被警察抓住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害怕自己的绝望,会成为毁灭朋友的那把刀。
可是,除了科林,他还能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