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海湖庄园时,佛罗里达的阳光依旧热烈,却仿佛失去了一些刺眼的锐气,变得有些朦胧。
黑色凯迪拉克组成的车队平稳地行驶在返回迈阿密的高速公路上。
科林靠在后座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
车窗外,棕榈树和低矮的灌木丛飞速掠过,单调的景致如同催眠曲,但他毫无睡意。
他的思绪,如同车轮下不断延伸的公路,翻滚着,奔向一个棘手的问题。
“古巴帮大多是少数族裔,你凭什么让他们把本应该准备给蓝驴党的选票,转投给红象党?”
创朴最后提出的这个问题,像一颗顽固的钉子,深深楔入了他的脑海。
这不仅仅是一个政治操作层面的疑问,更触及了古巴帮内部复杂的情感与传统。
一直以来,美国的少数族裔,尤其是拉丁裔群体,在政治倾向上更倾向于代表平民利益、关注社会福利的蓝驴党)。
而红象党则往往被视为富人、白人精英的代表。
让这些在社会底层挣扎,依靠帮派抱团取暖的古巴裔成员,转而支持一个与他们传统认知相悖的政党候选人,难度可想而知。
科林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沉重的压力。
他知道,创朴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一方面是考验他的能力和诚意,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在提醒他,他所承诺的事情并非易事。
一旦他无法兑现,那么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很可能瞬间崩塌。
如果是瓦龙在世,或许只需要他在某个弥撒或者集会上,轻描淡写地表达自己的意愿,那些虔诚的信徒们便会毫不犹豫地遵从,将选票投向他指定的方向,无论那个方向是蓝是红。
他们相信瓦龙的选择,如同相信上帝的指引。
可他不是瓦龙。他没有瓦龙那种与生俱来的神秘光环和数十年的信仰积累。
他依靠的是雷厉风行的手段、缜密的计划和一点点运气,才坐上了这个位置。
他在帮派中的权威,更多是建立在实力和敬畏之上,而非根深蒂固的信仰。
让这些人仅仅因为他的命令,就违背自己可能坚持了半生的政治理念,去支持一个他们本能排斥的政党?
科林扪心自问,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声。
“卡修斯,”科林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平静而清晰,“回到第八街,通知所有街道的负责人,到酒馆地下仓库开会。”
“是,教父。”卡修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洁。
车队穿过迈阿密市区,最终驶入了熟悉而略显混乱的第八街。
科林推开车门,率先走了下来。
周围立刻有帮派成员认出了他,眼神中流露出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们都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虽然不清楚具体细节,但教父与某个大人物发生冲突的消息早已在私下流传。
科林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径直走向酒馆。
卡修斯紧随其后,低声向旁边的几个核心成员传达了召集会议的命令。
很快,消息像投入水面的石子,迅速在第八街的各个角落扩散开来。
没过多久,接到通知的戴安娜也匆匆赶到了酒馆。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神色却带着明显的关切和一丝疲惫。
显然,姜花集团那边的事情也让她耗费了不少心神。
“科林,你没事吧?”她快步走到科林身边,低声问道,美丽的眼眸中充满了担忧。
“我没事。”科林对她安抚地笑了笑,“有点事情需要处理。”
他没有过多解释,转身走向通往地下仓库的楼梯。
戴安娜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此刻,宽敞的空间里,已经挤满了人。
他们是来自第八街各个地盘的负责人,大多是古巴裔,肤色黝黑,脸上刻满了生活的风霜和街头的狠厉。
他们穿着各异,有的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有的则是廉价的汗衫和牛仔裤,只有少数几个头目模样的人,穿着略显过时的花衬衫或皮夹克。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烟雾缭绕,嘈杂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和传统中打家劫舍的黑帮不同,古巴帮的成员有近六成是非常普通的美利坚平民,当帮内有重大事务需要他们出手时,他们便会短暂抛下手里的工作,聚集在一起,践行的是互帮互助的原则。
看到科林走下楼梯,仓库里的喧嚣声骤然降低了许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他,带着探究、敬畏,或许还有一丝隐藏的疑虑。
戴安娜跟在科林身后,找了一个相对靠后的位置站定,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个年轻教父的背影上。
卡修斯则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站在楼梯口,锐利的眼神扫视着全场,无形的压力让那些原本有些躁动的成员们更加安静下来。
科林走到仓库中间一块用木板临时搭起来的简易台子前。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地环视了一圈。
他清了清嗓子,仓库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灯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各位兄弟,”科林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浑浊的空气,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前几天发生了很多事,大家可能并不清楚具体的缘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疑惑、或紧张的脸庞,继续说道:
“简单来说,我和棕榈滩的某位富豪,发生了一些冲突。
这导致我们的一些兄弟受到了伤害,也让大家担惊受怕了。”
说到这里,科林的语气变得沉重而诚恳。
他看着台下那些跟随他的人,那些在冲突中可能受伤、可能失去生计、甚至可能付出生命代价的底层成员,内心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件事,起因在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因为我的决定,连累了大家。
在这里,我先向各位兄弟,道个歉。”
话音落下,科林微微向前欠身,对着台下所有人,行了一个郑重的致歉礼。
这个动作,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仓库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低语和骚动。
道歉?教父在向他们道歉?
这在古巴帮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我的天……教父在道歉?”
“我没听错吧?”
“瓦龙教父……瓦龙教父从来不会……”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动容。
科林的意思很明白,大家是因为他的私事而卷入了这场风波,甚至付出了代价。
在帮派的世界里,弱肉强食,上位者的私事牵连手下,本是天经地义。
上一任教父瓦龙,也曾为了个人的恩怨或者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动用整个古巴帮的力量,从未有人质疑过,更别提道歉了。
那是教父的权威,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科林,这个年轻的新教父,竟然主动承认错误,并向他们这些底层成员道歉!
这份尊重,这份担当,瞬间击中了他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原本可能存在的一些疑虑和不满,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和被认可的激动。
“教父!您言重了!”一个看起来颇有威望,脸上有一道长疤的中年汉子猛地站了出来,声音洪亮地喊道,“您的事,就是我们整个古巴帮的事!
为了帮派,为了您,我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谈不上什么连累不连累!”
“没错!”另一个人也激动地附和,“我们跟着您,就是把命交给了您!
这点小风浪算什么!”
“瓦龙教父在的时候,我们也一样是冲在最前面,从来没人说过一个‘不’字!您不用道歉,这是我们的本分!”
一时间,仓库里的气氛变得热烈起来。
众人七嘴八舌地表达着自己的忠诚和理解,看向科林的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狂热和拥戴。
他们不再仅仅是敬畏这个年轻的教父,更从心底里认可了他,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科林站在台上,看着下方群情激昂的众人,内心也感到一丝意外。
他原本只是想表达自己的歉意,安抚一下人心,却没想到会收到如此强烈的反馈。
他做的那些事情,无论是整顿内部秩序,还是拓展新的财源,似乎还不足以让他获得如此程度的拥戴吧?
难道仅仅因为一个道歉?
他没有时间深究这其中的缘由,顺势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大家的忠诚,我记在心里。”科林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多了一丝力量,“既然大家信得过我,那么现在,我确实有一件不情之请,希望大家能够帮我一个忙。”
“教父您尽管吩咐!”
“刀山火海,我们跟着您闯!”
“只要您一句话!”
仓库里的声音再次此起彼伏,充满了毫不犹豫的决心。
科林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而严肃。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今天会议真正的重点,也是对他权威的一次真正考验。
“你们应该都知道,最近是总统大选的关键时期。”他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希望……在接下来的投票中,大家能够把手中的选票,投给红象党的候选人,乔治·布什。”
话音落下,仓库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有些诡异的寂静。
和刚才道歉后的寂静不同,这一次的安静,带着明显的错愕和不解。
红象党?布什?让习惯了支持蓝驴党的他们,去投票给共和党?
这……教父到底是什么意思?
科林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他预料到了可能会有阻力,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准备解释为什么这样做对帮派的长远利益有利。
他观察着台下众人的表情,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质疑和反对。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沉默之后,一个粗犷的笑声突然打破了寂静。
“哈哈哈哈!”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拍着大腿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什么天大的事呢!
不就是投张票嘛!多大点事儿!
教父,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我不光自己投,我还能让我那几个马子,还有我表哥表弟他们,全都投给布什!”
这突兀的笑声和表态,像是一个信号。
短暂的错愕之后,人群中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响应,但方向却完全出乎了科林的预料。
“是啊教父!我还当是什么难事呢!”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成员激动地说道,“我儿子去年能进那个好学校,不就是您找人帮忙疏通的关系吗
这点小事算什么!
您看好红象党,那肯定有您的道理!
我就信他们这次能干点人事!”
“对对对!”旁边一个瘦高的男子也急忙点头,“我老婆去年生病住院,医药费差了一大截,要不是您暗中帮忙补齐了,我们家天都要塌了!
别说一张选票了,就是要我这条命,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还有我!我那不成器的侄子在外面惹了麻烦,是您派人去摆平的!”
“我家邻居那个混蛋总找麻烦,也是您手下的人出面警告了他才消停的!”
一时间,各种各样“感恩戴德”的话语如同潮水般向科林涌来。
人们争先恐后地诉说着自己受到科林恩惠的事例,从解决子女上学、支付医疗费用,到摆平邻里纠纷、处理小辈麻烦……桩桩件件,听起来都充满了人情味和雪中送炭的温暖。
他们看向科林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理所当然的忠诚。
在他们看来,教父平日里默默地关照着他们这些底层兄弟的生活,如今只是需要他们投一张选票作为回报,这简直是再应该不过的事情了!
科林站在台上,彻底愣住了,脸上写满了大写的懵逼。
儿子上学?妻子医药费?摆平麻烦?警告邻居?
他仔仔细细地听着那些事例,努力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着相关的片段,却发现一片空白。
他可以肯定,自己绝对没有做过这些事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科林的目光从左向右扫视,最后落在了戴安娜身上。
她正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
!
科林心中暖楼涌动。
这小妞这段时间竟打着他的名义,默默做了这么多事情!
这才让拉票的事情进行的如此顺利......
晚上得好好奖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