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
路易吉的大脑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终于找到科林了!
在经历了几天的颠沛流离和屈辱绝望之后!
然而,这喜悦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被一股更强烈的、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他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迅速蔓延开来的、粘稠温热的鲜血,看着那几个刚才还活生生、对他极尽羞辱的生命在瞬间被终结。
科林...杀人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刺入路易吉的心脏。
科林为了他,惹上了人命官司!
这时,科林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仿佛那只是路边几袋无关紧要的垃圾。
他的目光完全落在路易吉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评估,随即被一种如释重负和深沉的关切所取代。
“路易吉。”科林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伸出双臂,将浑身僵硬、散发着酸臭味的路易吉紧紧抱在怀里。
这个拥抱是如此的真实而有力,带着熟悉的、淡淡的古龙水香味,瞬间击溃了路易吉紧绷的神经。
几天来的恐惧、委屈、疲惫和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的眼眶猛地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但他强行忍住了。
他用力回抱住科林,感受着对方坚实的臂膀带来的安全感,沙哑着嗓子,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颤抖:
“科林……我……”
科林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没事了,路易吉。”他松开拥抱,双手扶着路易吉的肩膀,仔细打量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你受苦了。”
路易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阵尖锐而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街区的短暂宁静。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一把把重锤敲击在路易吉的心脏上。
“警察!”路易吉脸色骤变,猛地推开科林,眼中充满了惊慌和决绝,“科林,你快走!
快离开这里!这些人……这些人是我杀的!
跟你没关系!你快走!”
他试图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科林是为了帮他才卷入这场杀戮,他不能让科林因为自己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宁愿自己背负这一切,哪怕是牢狱之灾,甚至是死亡。
科林看着他惊惶失措、语无伦次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他没有动,反而伸手再次抓住了路易吉的手臂,阻止他冲动地做任何事。
“别慌,路易吉。”科林的声音平静如初,仿佛那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只是某种无关紧要的背景音,“到了迈阿密,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的语气是如此笃定,带着一种令人费解的强大自信。
“可是警察……”路易吉急得满头大汗,警车的红蓝光芒已经映照在街角的墙壁上,刺眼而充满威胁。
“放心。”科林松开路易吉,理了理自己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口,脸上没有任何紧张的迹象,“在这里等着,哪儿也别去。”
说完,他转过身,迎着那刺耳的警笛声和闪烁的警灯,迈着沉稳的步伐,主动朝着刚刚拐进街口、发出刺耳刹车声的两辆警车走了过去。
路易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科林走向那代表着法律和秩序的警车,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不懂,科林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他想自首吗?
几名警察迅速从车上下来,他们拔出枪,动作熟练地寻找掩体,枪口警惕地指向四周,尤其是科林的方向。
“Police!放下武器!举起手来!慢慢走过来!”一个听起来有些年纪的声音高声喊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费雷迪,海洋路分局一级警督,最近眼神不太好使,尤其是在这种光线不算明亮的傍晚。
他和搭档刚好巡逻到这附近,听到枪声立刻赶了过来。
科林停下脚步,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武器。
“警官,我没有武器。”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费雷迪正要再次厉声命令,他身边一个年轻的警员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震惊和不确定地提醒道:
“长官……那个人……那个人好像是……科林·沃森?
古巴帮的那个……”
“科林·沃森?”费雷迪浑身一震,如同被电流击中。
他猛地瞪大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沉稳英俊、带着某种上位者气场的脸,逐渐清晰起来。
是他!真的是科林·沃森!
费雷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心跳如同擂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不仅仅代表着迈阿密地下世界的某个强大势力,更代表着一段他极力想要忘记、却又时常在午夜梦回时惊出一身冷汗的往事。
几个月前,科林还是个小律师的时候,和飞车党的博恩哈德找过他麻烦,后来是伊莱出手救下了科林,不然他也没有今天。
后来,科林铲除飞车党,成了教父,古巴帮在迈阿密一家独大。
费雷迪每次听到有关他的消息,都会心惊肉跳,生怕对方还记得当年的旧怨,找自己秋后算账。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与科林扯上关系的人和事,祈祷对方早已忘记了他这个小人物。
可现在,他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和科林迎面撞上了!
费雷迪只觉得手脚冰凉,大脑一片混乱。
强烈的恐惧感压倒了一切。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假装不认识对方,蒙混过关。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微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呃……先生,这里发生了枪击案,我们接到报警……”
科林看着费雷迪那张写满了惊恐和心虚的脸,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当然认得这个家伙,当年那顿羞辱,他可没忘。
不过,现在还不是算旧账的时候。
他更乐于看到对方此刻的恐惧。
科林也仿佛完全不认识费雷迪一般,语气平淡地开口:
“你听错了,只是一些礼花?”
“OK,既然是礼花,那我们就收队了!”费雷迪立即手枪上车,动作一气呵成。
演都不演了。
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科林越远越好!
警察们面面相觑,虽然觉得不合规矩,但看到自己上司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不敢再多问,只能迅速收起枪,跳上警车。
警笛甚至都没再拉响,两辆警车就以最快的速度掉头,仓皇地驶离了这条弥漫着血腥和硝烟的街道,仿佛后面有魔鬼在追赶。
路易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几分钟前还气势汹汹、如临大敌的警察,在和科林简单交谈了几句之后,竟然就这么……跑了?
甚至连现场都顾不上处理?
科林到底对他们说了什么?
他看着科林转过身,重新向他走来,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几只苍蝇。
“走吧,路易吉。”科林走到他身边,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你该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会了。”
路易吉机械地点了点头,大脑仍然处于宕机状态。
他被科林半带着走向那辆停在阴影里的黑色轿车。
车门无声地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站在车门边,恭敬地低下头。
路易吉坐进车里,柔软的真皮座椅和他身上肮脏破旧的衣服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香氛混合的味道,与外面街道的血腥和污浊仿佛是两个世界。
科林随后坐了进来,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开车。”科林对前排的司机吩咐道。
汽车平稳地启动,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现场。
路易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刚才停在街角的那辆黑色轿车后面,不知何时又跟上了两辆同款的黑色轿车,它们保持着固定的距离,组成一个小型车队,沉默而肃穆地行驶在迈阿密的夜色中。
路易吉的心再次被震惊填满。
后面跟着的车队?
这……是怎么回事?
在他的认知里,科林是一位极其出色、聪明绝顶的律师,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一个在关键时刻能够提供帮助和建议的人。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从没想过,科林会拥有这样的排场......
科林他不是个好面子的人。
但是刚刚这些事......
无数的疑问在路易吉的心中翻腾,但他此刻却问不出口。
一方面是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惊魂未定,另一方面,是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甚至可能有些危险的领域。
关于科林的现在,关于他所拥有的能量。
路易吉默默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迈阿密的夜景流光溢彩,灯红酒绿,与他这几天的落魄经历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迷茫和不安。
汽车最终在一处僻静的庄园前停了下来。
庄园并不算大,但绿树成荫,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栋两层高的白色建筑在夜色中显得宁静而优雅。
与刚才那条充满血腥和混乱的街道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车门再次被恭敬地打开,科林率先下车,然后转身向路易吉伸出手。
路易吉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科林的手,借力下了车。
“欢迎回家,路易吉。”科林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眼神中充满了真诚的关切。
家?
这个词语让路易吉的心头微微一震。
自从离开纽约,他就一直在流浪,居无定所,惶惶不可终日。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座宁静的庄园,又看了看站在身边,神情放松而自信的科林,心中五味杂陈。
“这里……这是什么地方?你……”他指了指眼前的白色别墅,又指了指刚才护送他们过来的、此刻已经悄无声息融入夜色中的车队,“刚才那些……还有那些警察……”
科林脸上的笑容不变,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路易吉的肩膀,阻止了他继续问下去。
“别急,路易吉。”
他的声音温和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然后吃点东西。
我们有很多时间,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好吗?”
路易吉看着科林笃定的眼神,那些盘旋在心头的巨大疑问和恐惧似乎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他太累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濒临极限。
科林的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他暂时可以不去思考那些可怕的画面和复杂的问题。
他点了点头,放弃了追问。
“跟我来。”科林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走向别墅门口。
厚重的橡木门被一个穿着得体、面带恭敬微笑的中年管家打开。
管家微微躬身,对科林致意:
“先生。”然后目光转向路易吉,虽然路易吉此刻的模样实在狼狈不堪,但管家的眼神中没有任何嫌恶或惊讶,只有职业性的礼貌和温和。
“给他准备洗漱用品和换洗的衣物。”科林吩咐道。
“是,先生。
已经准备好了。”管家回答。
路易吉被科林半带着,踏入了别墅内部。
与外面宁静优雅的风格不同,别墅内部的装潢显得低调而奢华。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墙壁上悬挂着品味不俗的油画,柔软厚实的地毯,造型典雅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污渍的卫衣和牛仔裤,以及那双快要散架的运动鞋,一股强烈的不自在感涌上心头。
管家引领着他上了二楼,来到一间宽敞的客房。
房间布置得舒适而温馨,带着一个独立的、同样宽敞明亮的浴室。
崭新的洗漱用品和一套叠放整齐的柔软睡衣已经放在了床上。
“先生,您先请便。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科林先生在楼下等您。”管家说完,再次微微躬身,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路易吉站在原地,有些恍惚。
他走到浴室门口,看着里面光洁的浴缸和闪闪发亮的金属龙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脱下身上那套散发着酸臭味的、几乎可以立起来的衣服,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扔进了角落的脏衣篓,仿佛要将这几天的屈辱和不堪也一并丢弃。
他打开淋浴,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冲刷着他疲惫而肮脏的身体。
热水带走了皮肤上的污垢和油腻,也仿佛带走了部分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疲惫。
他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着脸颊,混合着水珠滑落的,似乎还有别的什么滚烫的液体。
他用力搓洗着自己的头发,直到那原本的金发恢复了一些本色。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但轮廓依旧分明的脸,那双蓝眼睛里的血丝尚未完全褪去,但至少,那令人绝望的空洞感被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所取代。
洗完澡,换上柔软舒适的睡衣,路易吉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身体的疲惫感减轻了不少,但胃部的空虚感却愈发强烈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楼下的餐厅里灯火通明,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餐具。
科林正坐在主位上,看到他下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朝他招了招手。
然而,让路易吉脚步一顿的是,餐桌旁还坐着另外两个人。
一位是面容慈祥温和的中年妇人,正是科林的母亲,丽娜。
她看起来气色很好,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晕,没有了他上次在医院匆匆一瞥时见到的病容和挂着的药瓶。
此刻,她正用一种充满关切和惊讶的目光看着他。
另一位则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有着一头柔顺的黑发和明亮的眼睛,正是当初在医院有过一面之缘的戴安娜。
看到丽娜阿姨,路易吉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大半。
“路易吉?天哪,孩子,真的是你!”丽娜率先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写满了心疼,“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脸都小了一圈!”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路易吉的脸颊,眼神就像看着自己许久未见的儿子,“快过来坐下,饿坏了吧?”
路易吉被丽娜阿姨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关切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同时也感到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他点了点头,被丽娜拉着在科林旁边的位置坐下。
“丽娜阿姨,您……您身体好多了?”路易吉看着她健康红润的脸色,真心实意地问道。
“好多了,好多了!”丽娜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多亏了科林,还有戴安娜的照顾。”
戴安娜对着路易吉礼貌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丽娜重新打量着他,眉头微微蹙起,“科林说你前段时间腰伤复发了,一直在养伤,怎么还把自己弄得这么憔悴?
是不是伤还没好利索?”
腰伤?
路易吉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过来。
科林并没有告诉丽娜,自己在纽约杀了人,成了亡命之徒,而是用腰伤这个借口帮他掩盖了过去!
路易吉定了定神,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啊……是,之前是有点不舒服,不过现在好多了,阿姨,您不用担心。”
他避重就轻地解释道,“就是……前段时间工作比较忙,没休息好。”
“忙工作也不能不顾身体啊!”丽娜心疼地责备道,但语气里满是关怀,“你看你瘦的,快,赶紧多吃点!
今天我特意让厨房做了你以前爱吃的烤鸡和土豆泥!”
说着,丽娜拿起公用餐勺,不由分说地给路易吉的盘子里堆了满满一大块香气四溢的烤鸡和一大勺细腻的土豆泥。
食物的香气直冲鼻腔,勾起了路易吉压抑了几天的强烈食欲。
胃部发出急切的抗议声。
他拿起刀叉,几乎是有些笨拙地切下一大块鸡肉塞进嘴里。
鲜嫩多汁的鸡肉混合着香料的味道在口中爆开,温暖而美味,瞬间抚慰了他备受摧残的味蕾和空空如也的胃。
紧接着是绵密顺滑的土豆泥,带着浓郁的奶香,入口即化。
太好吃了……
路易吉几乎要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