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钻进后座,砰地一声关上车门,仿佛要将整个迈阿密的喧嚣隔绝在外。
雷吉和雷米对视一眼,默契地坐进前排。
凯迪拉克平稳而迅速地汇入夜色中的车流,窗外的霓虹光影飞速掠过,却丝毫无法映入科林焦灼的眼底。
他紧握着手机,拇指一次又一次地按下重拨键,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冰冷而机械的提示音: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无法接通。无法接通!
路易吉,你到底在哪里?
科林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沉闷的痛楚。
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理智。
是他忘了,是他疏忽了。
他沉浸在迈阿密的权力游戏中,沉浸在与创朴的周旋和刚刚萌芽的情愫里,却忘记了远在纽约,那个视他为最重要的朋友,正在承受着怎样的绝望和煎熬。
“很快就会来帮你打官司……”这句话如同魔咒,在科林脑海中不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路易吉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希冀的光芒,而现在,这光芒恐怕早已被绝望和疯狂吞噬。
枪击,恶性枪击案,手法极其残忍……新闻主播冰冷的词语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科林最后的侥幸。
路易吉不是一时冲动,他是蓄谋已久,他选择了最极端、最无法挽回的方式。
现在,他成了全纽约警察追捕的杀人犯。
“教父,最近一班飞往纽约肯尼迪机场的航班在四十五分钟后起飞,头等舱还有位置,已经订好了。”雷吉的声音打断了科林的思绪。
“好,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科林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凯迪拉克在夜色中穿梭,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半个小时后,车辆稳稳停在迈阿密国际机场的VIP通道入口。
科林几乎是跳下车,雷吉和雷米紧随其后,卡修斯则留下处理车辆事宜。
一路畅通无阻,科林快步通过安检通道。
金属探测门发出轻微的嘀声,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检查着他的随身物品。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科林心中一紧,几乎是立刻掏出手机。
是伊丸卡打来的。
她怎么会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难道……
科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下了接听键。
“科林?”电话那头传来伊丸卡略显急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你看新闻了吗?
纽约那个医疗保险公司的CEO被枪杀了!”
“我知道。”科林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一边快步走向登机口,一边说道,“我看到了。”
“NYPD刚刚发布了最新通报,”伊丸卡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更加凝重,“他们……他们基本确定,是路易吉做的!”
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被官方确认,科林的心还是猛地沉了下去。
纽约警察局的效率果然名不虚传,这么快就锁定了嫌疑人。
“我已经知道了,伊丸卡。”科林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玻璃墙上,看着窗外停机坪上闪烁的灯光,“我现在就在迈阿密机场,马上登机去纽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伊丸卡果断的声音:
“需要我来接你吗?
你在纽约没有车,不方便。”
科林心中涌过一丝暖流。
在这种时候,伊丸卡的这份主动和体贴显得尤为珍贵。
“如果可以的话,那就太好了。”科林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脸上难得地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老地方见。”伊丸卡没有多余的废话,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科林收起手机,抬头看向登机口的指示牌。
飞往纽约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
他迈开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通道尽头。
一个半小时的飞行,对科林来说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他靠在舒适的头等舱座椅上,却丝毫感受不到放松。
飞机降落在肯尼迪国际机场。
科林没有托运行李,直接快步走出到达大厅。
夜晚的纽约,空气中带着不同于迈阿密的凛冽和喧嚣。
他一眼就看到了停在熟悉位置的车辆,以及倚靠在车门旁,穿着一身干练黑色风衣的伊丸卡。
她的金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精致的脸庞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看到科林走来,她立刻迎了上去。
“科林。”她简单地打了声招呼,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科林坐进车里,一股熟悉的淡淡香水味萦绕鼻尖,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
伊丸卡也迅速上车,发动了引擎。
“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科林看着前方变幻的车流,直接问道。
“警方今天下午去搜查了路易吉在曼哈顿的公寓,”伊丸卡一边开车,一边语速飞快地说道,“他的车还在车库里,但人已经不见了。
邻居说最后一次见到他是昨天晚上。”
科林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人不在家,车也没开走,这说明路易吉很可能在案发后就立刻躲藏了起来,而不是被警方堵在了家里。
只要没被抓住,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医疗保险公司背后是庞大的资本集团,能量惊人,一旦路易吉落入警方手中,等待他的绝对是最严厉的审判,不会有人在意他曾经遭受的不公和委屈,哪怕他父亲在业内小有名气,也只会被这巨大的丑闻一同拖下水,身败名裂。
“他应该是藏起来了。”科林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你觉得,他最有可能藏在哪里?”
他转头看向伊丸卡,目光锐利。
这段时间伊丸卡一直在纽约,和路易吉的联系肯定比他更频繁。
伊丸卡蹙着眉,沉思了几秒,然后缓缓说道:
“路易吉的朋友圈子很广,但大多是酒肉朋友。
他真正能信任、在这种时候敢去投靠的人,除了我们之外……”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自己的判断,“我想,应该只有……”
“赫朗格尼尔!”科林几乎是和伊丸卡同时说出了这个名字,眼眸瞬间微眯。
“去他家。”科林当机立断。
伊丸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调整方向盘,朝着赫朗格尼尔位于长岛的豪宅方向驶去。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穿过皇后区,驶上通往长岛的跨海大桥。
一路无话,车厢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科林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找到路易吉,在他被警察找到之前!
不多时。
车子在别墅门前停下。
科林和伊丸卡刚下车,一个穿着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管家就快步迎了上来。
“科林先生,伊丸卡小姐,晚上好。”管家微微躬身,态度恭敬,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显然,他对两人的深夜到访感到意外。
尽管上次科林和自家少爷有些不愉快,但自从科林“贴心”地给他家少爷送去了某种来自印度的“特产”后,赫朗格尼尔便对科林的态度大为改观,甚至私下对管家宣布,科林以后就是最尊贵的客人。
因此,管家丝毫不敢怠慢。
“赫朗格尼尔呢?”科林没有心情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少爷他……他在楼上卧室休息。”管家迟疑了一下,回答道。
“带我们上去。”科林说着,便迈开脚步,径直朝别墅大门走去。
“科林先生,这个时间恐怕不太方便……”管家试图阻拦,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少爷可能已经睡了……”
但科林根本不理会他的话,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大步流星地走进富丽堂皇的门厅,伊丸卡紧随其后。
管家无奈,只能小跑着跟在后面,试图引路,同时嘴里还在小声地解释着什么。
科林凭借着上次来过的记忆,直接朝着二楼的主卧方向冲去。
他能听到自己因为急促的步伐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
他一把抓住雕花的黄铜门把手,毫不犹豫地用力推开!
“砰!”房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卧室内的景象瞬间映入科林的眼帘,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巨大的床上,帷幔半掩,其中一人正是赫朗格尼尔,他背对着门口,金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身体还在微微起伏......
突然的闯入和巨大的声响显然吓坏了床上的两人......
半个小时后。
赫朗格尼尔别墅宽敞奢华的客厅里,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却冰冷的光芒,照亮了三人脸上各异的神情。
科林和伊丸卡并肩坐在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旅途的疲惫和心头的焦虑让他们面色显得有些苍白。
对面单人沙发上的赫朗格尼尔已经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丝绸睡袍,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显然是匆忙冲洗过,但他端着一杯威士忌的手指,依旧能看出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也躲闪着,不敢与科林和伊丸卡直接对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古龙水味、威士忌的醇厚香气,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尴尬。
科林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歉意和疲惫,声音沙哑地开口:
“抱歉,赫朗格尼尔,刚刚我……太冲动了,不该那样闯进来。”
赫朗格尼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借此掩饰内心的波动。
他抬起眼,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却难掩那份被撞破隐私后的不自然:
“没事,科林。
我理解,你也是关心路易吉心切。”他顿了顿,避重就轻地补充道,“换做是我,如果朋友出了这么大的事,可能比你更失控。”
科林的身体微微前倾:“所以,你真的不知道路易吉在哪吗?
赫朗格尼尔迎着科林迫切的目光,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用力地摇了摇头,语气听起来倒是十分肯定:
“我向上帝发誓,科林,我真的不知道。
这次他出事,我也是看新闻才知道的。”他摊开双手,脸上露出无辜又带着些许同情的神色,“他完全没有联系过我,一点消息都没有。
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知道的,路易吉也是我的朋友。”
“我早该有所察觉到的!”科林猛地一拳砸在面前昂贵的红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跳了一下。
伊丸卡伸出手,轻轻放在科林紧握的拳头上,试图安抚他激动的情绪。
她能感受到他手背传来的剧烈颤抖。
“科林,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仔细想想,你们有没有什么只有你们知道的,或者经常一起去的,对他来说比较特别的地方?
他可能会去那里躲避,或者留下线索。”
“常去的地方……”科林紧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努力在混乱的思绪中搜寻着过往的记忆碎片。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唐人街!”科林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有一家烧烤店,叫‘光头烧烤’,我们大学时经常去,后来每次我来纽约,只要有空,都会拉他去那里喝几杯,吃点东西。”
“走!”科林猛地站起身,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急迫的行动力,“我们现在就去唐人街!”
伊丸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跟上。
赫朗格尼尔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夜晚的纽约唐人街,比白天更显喧嚣和拥挤。
狭窄的街道两旁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招牌和霓虹灯,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中药材的味道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气息。
终于,他们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尽头,看到了那熟悉的红色招牌——“光头烧烤”。
几张简单的桌椅摆在店门口,几个华人模样的食客正操着科林听不懂的方言,一边撸串一边大声说笑。
科林深吸一口气,推开略显油腻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哎呦,阔灵色!稀客啊!”一个系着围裙,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爽朗笑容的中年女人快步从后厨走了出来,正是老板娘。
科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现在他完全没有叙旧的心情,开门见山地问道,“我问你个事,路易吉,就是我那个个子高高的,金头发的朋友,他昨天或者今天有没有来过?”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
“哦!你说路易吉啊!
来过,来过!
昨天晚上来的!”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科林面前,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夸张的表情。
“他昨天可真奇怪,一个人来的,坐那个角落,点了一大堆东西,特别是烤腰子,好家伙,一口气点了二十串!我还寻思着你是不是也要来,结果他一个人闷头全给吃了!
吃完就走了,话都没多说几句,看着脸色也不太好。”
听到路易吉确实来过,科林的心猛地一跳,激动地追问道:
“他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或者留下什么东西?
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大概什么时候走的?之后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一连串急促的问题,让老板娘有些发懵。
这时,光头老板从厨房钻了出来。
“怎么了这是?”
“老王,科林问路易吉呢。”老板娘连忙解释道。
光头老板闻言,皱起了眉头,回忆着说道:“哦,路易吉啊,他昨天是来过。
大概坐了……嗯,快两个小时吧。
一直一个人喝酒,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用拿着烤串的手挠了挠光头,似乎在努力回想,“他走的时候,付完钱,我好像听见他非常小声地,对着自己嘟囔了一句什么……”
“说了什么?”科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光头老板。
光头老板皱着眉,仔细想了想,然后不太确定地说道:“声音太小了,我也没太听清,好像是……down south?(去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