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从原则上来说,夏莉知道他太多事情了,能在最后发光发热一下,也不枉费他这么多年的悉心栽培。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如同为即将到来的牺牲谱写的冷酷节拍。
体育场后台,那扇冰冷的铁门之后,喧嚣似乎被隔绝开来,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海里克慷慨激昂的演讲声,以及自己剧烈的心跳。
夏莉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刚才科林的阻止带来的片刻动摇被她强行压下。
创朴的恩情如同沉重的枷锁,让她无法轻易挣脱。
她弯腰,重新捡起地上冰冷的狙击步枪,枪身金属的寒意透过指尖传递而来,却让她感到一丝异样的熟悉和镇定。
她迅速调整姿势,枪托抵肩,再次透过瞄准镜锁定了远处演讲台上那个不断挥舞手臂的身影。
准星的十字线,再一次稳稳地套在了海里克的后脑勺上。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但握枪的手却稳如磐石。
“杀了海里克,你必死无疑!”
科林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低沉而急促。
夏莉的动作猛地一顿,瞄准镜中的身影晃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放下枪,只是微微侧过头,冰冷的目光扫向身旁的科林,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困惑:
“什么意思?”
科林紧紧盯着夏莉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今却盛满杀戮和疲惫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解释道:
“创朴只是在利用你!你想想,为什么偏偏要选在这样万众瞩目的集会上动手?
一旦海里克倒下,整个体育场会被瞬间封锁,你以为你还能走得掉吗?
他就是要让你成为替罪羊,把刺杀的罪名嫁祸给蓝驴党,而你,这个‘丧心病狂的蓝驴党杀手’,就是他献给红象党的投名状!”
科林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夏莉的心上。
他没有拿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但夏莉的心却剧烈地动摇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创朴的行事风格。
这些年来,她为他处理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双手早已沾满血腥。
创朴对她的“恩情”,又何尝不是一种控制和利用?
让她在集会上动手,风险巨大,收益却不成正比,除非……除非她本身就是计划中可以牺牲的一环。
科林的话,与她内心深处那隐隐的不安和对创朴本性的了解,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十有八九,真如科林所说。
她的眼神黯淡下来,握着枪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
瞄准镜中的身影变得有些模糊。
见她有所犹豫,科林趁热打铁,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走吧,夏莉。这个任务我们不做了。
离开这里,离开创朴,离开这种打打杀杀、充满血腥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刺中了夏莉内心最柔软、最疲惫的地方。
她过够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很累,很累。
然而,逃离的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巨大的恐惧感淹没。
“走不掉的,科林。”夏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和绝望。
科林向前走了两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慢慢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支沉重的狙击步枪。
枪离开手的瞬间,夏莉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科林扶住了她的手臂,低声安慰道,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你别忘了,我不只是‘夜鹰’,我也是‘教父’。
回到迈阿密,回到我们的地盘,那里有我们的人,有我们的势力。
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可是……”夏莉欲言又止,眼神中充满了挣扎。
多年的服从和恐惧,让她难以立刻下定决心。
“不用可是了!”科林打断了她,语气变得果断而急促,“时间不多了!
把枪拆了,我们分头行动,把这些零件分散藏到场馆的各个角落,绝对不能让人找到完整的枪!
我在靠近南侧的那个出口等你,快!”
话音未落,科林已经开始熟练地拆卸狙击步枪。
冰冷的金属零件在他手中迅速分离,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将枪管、枪机、瞄准镜等几个主要部件递给夏莉。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
夏莉看着科林坚定的眼神,感受着手臂上他手掌传来的温度,心中那根名为“服从”的弦终于崩断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那些冰冷的零件,眼神重新恢复了杀手应有的冷静和决绝。
“好!”她一咬牙,答应了下来。
两人不再多言,立刻分头行动。
后台区域虽然相对安静,但依然有工作人员和安保人员偶尔经过。
他们必须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将这些敏感的零件处理掉。
科林动作迅速,他像一道幽灵般穿梭在后台的走廊和杂物间。
他将枪托塞进了一个堆满废弃宣传单的垃圾桶深处,将扳机组件藏在消防栓箱后面松动的砖块缝隙里,又将几颗剩余的子弹丢进了一个无人看管的清洁工水桶中,子弹沉入浑浊的水底,消失不见。
夏莉则更加谨慎,她利用自己对环境的敏锐观察力,寻找着更隐蔽的藏匿点。
她将枪管包裹在一块捡来的油布里,塞进了通风管道的格栅后面。她把瞄准镜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高处监控摄像头的盲区,一个布满灰尘的横梁之上。
她甚至将枪机部分拆得更散,把细小的零件分别塞进了不同楼层的自动售货机投币口下方、观众席座椅底下的缝隙里,甚至趁人不备,将一颗子弹滑入了一个狂热粉丝放在地上的、半开的可乐杯中。
冰冷的金属沉入粘稠的液体,与气泡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但在这嘈杂的环境中,无人察觉。
他们的动作都很快,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心跳如鼓。
远处的演讲声和人群的欢呼声如同背景音,不断提醒着他们时间的紧迫和环境的危险。
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后背,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
十几分钟后,两人几乎同时出现在了靠近南侧的那个出口附近。
这里人流相对稀疏一些,大多是提前离场或者出来透气的观众。
他们隔着几米远,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紧张和一丝如释重负。
科林朝出口方向偏了偏头,夏莉立刻会意,两人装作互不相识,混在稀疏的人流中,快步走出了体育场。
刺眼的阳光和喧嚣的街道气息扑面而来,与体育场内的狂热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他们不敢有丝毫停留。
街对面,那辆黑色的轿车里,棕熊一直紧盯着体育场的出口。
当看到科林和夏莉一前一后走出来时,他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任务完成了?
不像。
里面依旧传来海里克那富有煽动性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完全没有被枪击的迹象,外面也没有丝毫慌乱或警笛声。
而且,夜鹰和铅风脸上的表情……那不是完成任务后的放松,而是逃离险境般的急切和紧张。
棕熊心中疑窦丛生。
他推开车门,大步迎了上去,想问个究竟。
然而,科林和夏莉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径直从他身边跑过,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脚步飞快地朝着远离体育场的方向一路狂奔。
“喂!你们……”棕熊愣在原地,看着两人决绝而仓促的背影,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追了几步,大声喊道:“等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但两人头也不回,身影很快就要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棕熊猛地停下脚步,他瞬间感觉到不对劲。
他们不是在撤离,更像是在……逃跑!逃离任务,甚至……逃离他!
他立刻转身,飞奔回驾驶座。
必须开车去追!
然而,等他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挂上档位,再抬头望向刚才两人消失的方向时,街道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科林和夏莉的踪影?
他们就像两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棕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夜鹰和铅风……叛逃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颤......
创朴盯着光滑红木办公桌上那部线条冷硬的黑色电话,时间仿佛凝固了。
近半个小时过去了,预想中的、确认任务完成的铃声,始终没有响起。
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被动的等待。
掌控一切的感觉正在流失,这让他无法容忍。
他猛地抓起电话听筒,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迅速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了,传来嘈杂的背景音,隐约还能听到远处海里克那富有煽动性的演讲片段。
“铅风还没开枪吗?”创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其中的不耐和愠怒清晰可辨,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电话那头,是那个被安插在观众席上的白人男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困惑:
“没……没有,老板。
海里克……他还在演讲,看起来……一切正常。”
创朴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几乎要烧穿听筒。“她到底想等到什么时候?!”
他低吼道,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计划的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时间的延误可能导致全盘崩溃。
“现在能确定她的位置吗?”创朴强压下怒火,追问道。他需要信息,需要重新掌控局面。
男人再次快速扫视全场,从高处看台到靠近演讲台的前排,都没有发现那个应该存在的“铅风”。
他有些慌乱地回答:“无法确定,老板。
人太多了,现场很混乱,我……我看不到她。”
“废物!”创朴在心里暗骂一句,但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马上找到她!
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让她立刻开枪!”他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好的老板,我马上去办!马上去!”男人连忙应声,语气中充满了惶恐。
创朴“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巨大的力量让听筒砸在话机底座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现。
夏莉,这个他一手培养起来的最锋利的刀,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犹豫了?
突然,刚刚被他粗暴对待的电话,突然又急促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办公室的沉寂,显得格外刺耳。
创朴以为是刚才那个“蠢货”又打回来报告什么坏消息,心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他猛地抓起听筒,不耐烦地呵斥道:
“还有什么问题?!找到人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一个略显粗犷和不安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
“老板……是我,棕熊。”
“你是谁?”创朴微微皱眉,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并非和每一个底层成员都有直接联系,尤其是负责外围接应这种角色的。
棕熊不敢耽搁,立刻挑最重要的说:“老板,情况不对。
铅风……铅风没有开枪。
她和夜鹰一起跑了,我没拦住他们。
我怀疑……我怀疑他们……叛逃了。”棕熊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几乎细不可闻,但他知道,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必然已经清晰地传到了电话那头。
“轰!”仿佛一道惊雷在创朴脑中炸开,他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头顶,肾上腺素急剧飙升,耳边嗡嗡作响。
刚才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此刻更是红得发紫,眼睛也因为震惊和狂怒而微微凸出。
“你……再说一遍!”创朴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他紧紧攥着听筒,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棕熊咽了口唾沫,顶着巨大的压力,一字一句地重复道,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铅风和夜鹰,叛逃了。”
“啪嗒。”听筒从创朴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瘫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
办公室瞬间陷入死寂,只有他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叛逃?
夏莉?
那个对他忠心耿耿,视他的命令为圭臬,为他双手沾满血腥也从无二话的“铅风”,竟然叛逃了?
创朴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铁青。
他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
以他对夏莉多年的了解和控制,她的忠诚度几乎是刻入骨髓的,绝不可能轻易违抗他的命令,尤其是在这种性命攸关的任务上。
除非……
创朴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对,一定是那个代号为“夜鹰”的人教唆了她!
棕熊说他们是一起逃走的。
创朴的眼眸危险地眯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夜鹰……夜鹰……这个代号,为什么听起来有种莫名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