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早晨，老沈都会出去溜达一圈，然后回来给自己泡上一杯茶，然后开始关注新闻实事。

这几年里，再未触碰学术方面的东西。

“瑶瑶……你别再安慰爸爸了！换作以前，我一定不会这样想，可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老沈带着愧疚双手颤抖，无法原谅当初犯下的错误。

“若、若是，当初我没有不计后果……”

瞧着老沈老泪纵横，沈谨瑶的心也跟着揪到一起，她多么想劝自己的父亲放下这些，好好过安稳的日子。

沈谨瑶紧紧握住老沈的手，压着心里的难过，“爸，您先前不是说那是一场意外吗？怎么现在笃定就是自己的错呢？”

事情已经过去三年，她当时并不在现场，直到突闻伯母过世的消息，她才知道老沈做了什么。

老沈热爱自己的事业，已经到魔怔的地步，不是能用痴迷来形容的，早在年轻的时候就犯过一次错。

谁料……临近暮年搭上一条人命。

偏偏还是厉寒川的母亲。

“我，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意外，还是我真的害死他的母亲。”老沈抱着头，陷入自证的死循环。

过去那么久，他无时无刻不活在愧疚中。

周围人以为他是高级知识分子，早早退休拿着高额退休金，日子过得清闲。

“爸，您就告诉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老沈勾勒纵横的皱纹里，夹杂着咸的泪水，汩汩流下。

说到激动之处，抬起手给自己几巴掌，重重打下，清脆响亮。

沈谨瑶被眼前的一幕吓到，赶紧上前控制住父亲的手，不让他受二次的伤害。

“爸，爸！您别这样，那是一场意外，跟您没有关系……”她说着违心的话。

厉寒川母亲的死，怎么可能跟父亲没有关系。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他的母亲患上不治之症，正好跟老沈的研究方向一致。

痴迷研究的老沈主动提出要为她治病，不知中间发生什么，错过了治疗的最佳时期，导致厉寒川母亲的死亡……

那之后，关系就变了。

好不容易安抚下老沈的情绪，将他搀扶进卧室，看着入睡后，沈谨瑶才轻手轻脚走出来，关上卧室的门。

空荡荡的客厅里，茶杯里还飘着热气，看着一成不变的装饰……因为厉寒川的出现，已经变得不一样。

回不去了。

沈谨瑶觉得有些晕乎乎的，大概是悲伤至极造成的。

来到立柜旁边，上面的照片全部被翻扣下来，她吸着冷空气，擦去眼角溢出的泪痕。

将那些照片一个个放好。

摆放的顺序依次从父母的爱情，到母亲的离去。

照片上的母亲总是眉眼弯弯带着笑意，现实生活里的她，却常常跟老沈起争执。

可以说，母亲的死有一半跟老沈有关。

要是他不是那么沉迷研究，或许就能早一点察觉到母亲身体的异样，也就不会英年早逝。

“唉……”

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着她的叹息声，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如果。

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闻不到有他来过的气息，沈谨瑶心情稍稍好受一点。

拿出手机，闭上眼睛极不情愿输入那个密码。

微信里躺着一条厉逸宸发来的转账。

打开一看，是一千块。

沈谨瑶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接收，然后把手机扔到一旁。

结婚的半年中，她跟厉逸宸的花销几乎是AA着来的。

他们现在所居住的那套房子，厉逸宸出钱付了首付，她添了一部分用作后续的装修。

小日子也就简简单单过起来。

她身为律师，又怎么会不懂厉逸宸这类人的路数呢？

沈谨瑶并不在意，能给她一个安心的住处，金钱什么的也都是身外之物。

好在厉逸宸对她也不算差。

母亲的忌日倒也大方，舍得转过来一千块钱。

T城老城区，一座古朴茶楼单间客房内。

厉寒川坐在木质椅子上，闭上双目手指跟随着古琴的旋律在茶桌上轻轻敲打。

旁边坐着一位青色旗袍粉黛而饰的历清谰。

刚下飞机听助理说厉寒川碰巧也在T城出差，随即打来电话邀约见面。

路上堵车姗姗来迟，亲手为厉寒川泡茶。

历清谰熟知厉寒川喜静，最爱的是在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找一处优雅清净的地方坐着。

什么也不干，品茗听琴。

是他最为放松的时刻。

“寒川，尝一尝，今年的春茶。”

厉寒川端起瓷杯轻轻一闻，再淡淡一品，“嗯，不错。”

看他喜欢，历清谰再次为他斟满茶杯。

“感觉这里怎么样？”

“还行。”

他依然保持着闭目的姿势，对人不冷不淡，历清谰也早已习惯。

几年来他们的相处一直是这样的步调。

不远不近，可远要比旁人多一些细枝末节，大概正是这样的距离，让历清谰逐渐衍生出不一样的情愫。

“寒川，怎么突然来T城了？没听说你在这边有项目。”历清谰的声音很轻，手里泡茶的姿势有模有样。

出身名门贵族的她，这些都是在幼时便早已精湛的技艺。

“生物领域那块有个新项目在这边，索性就亲自过来看看。”

“身体重要。现在跟以前不一样，有什么事尽可以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做。”

历清谰很贴心地还点上了香，具有安神去倦的功效。

厉寒川虽然闭着双目，可仍能看出眉眼疲倦，最近忙于公司的事大概没怎么睡好吧。

“待会中午一起用顿饭吧。”

“好啊。”

厉寒川欣然答应，看来心情还很不错。

龙山公墓。

沈谨瑶开着老沈十多年的老车从家里出发，后座位摆放着鲜花跟一些祭祀用的物品。

今天是她请假的最后一天。

稍晚一点她就要回去。

“瑶瑶，你等下就要走吗？”

“当然要留下来陪您吃个晚饭再走。”

停好车子，沈谨瑶怀里抱着一束明黄的菊花，望着上百的台阶。

13排-45号。

这是妈妈的新家住址，沈谨瑶牢牢记在心里面。

“爸，您慢点。”

沈谨瑶走在前面，伸出一只手递给老沈，身后的老人头发已经花白，身子骨也不似印象中健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