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叛国者们开着秘密会议的时候,大卫也在精心润色献给“楼梯美人”的最后几行诗。忽然传来几下怯怯的敲门声,他过去打开门,发现门外的人儿竟然就是她,如风中娇花般颤抖着,大口大口喘着气,双眼圆睁,如孩童般率真。
“先生!”她气息紊乱,“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打扰您。我相信您一定是个善良真诚的人,并且我也实在不认识其他能帮得上忙的人了。您都不知道我是怎样飞奔着穿过那些个满街飞扬着跋扈男人的街道过来的!先生,我母亲病重垂危,我舅舅在国王的皇宫里当卫队队长,必须赶紧去找他回来,不知道您能不能……”
“小姐!”大卫急忙打断她的祈求,眼中燃烧着效忠的欲望,“您的愿望便是我的翅膀。告诉我如何联系他。”
女士将一封信塞进他的掌心。
“去皇宫南大门——记住是南大门——跟那儿的守卫说:‘猎鹰离巢。’他们就会让您通过,让您走进皇宫的南通道。然后重复刚才的过程,再把这封信给回复您‘随时出击’的人。这两句话是通关密语,先生,是我舅舅托付与我的。因为眼下国家动荡,乱臣贼子一直谋划着要国王的命,所以不知道密语的人在天黑后无法进入皇宫。您若是愿意,先生,请您转交这封信给他,好让我母亲在闭眼之前能见上他最后一面。”
“交给我吧,”大卫急切地说,“可都这么晚了,我总不能让您独自一人再走街串巷吧?不如让我……”
“不不!您快去吧!每分每秒都贵若珍宝!等我有机会,”女士顿了顿,双眼眯起,如吉卜赛女郎般细长而狡黠,“一定会想法儿报答您的好心。”
诗人将信封塞进胸前贴身口袋里,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下了楼。女士目送他离开,转身回到楼下的房间里。
侯爵扬起意味深长的眉毛,对她投去问询的眼神。
“他去了,”她说,“跟他养的羊儿那样敏捷而愚蠢,飞奔着送信去了。”
桌子因为戴斯霍勒斯队长的重捶再度震动了一下。
“该死!”他吼道,“我把手枪落下了!我可不相信别人!”
“拿着,”侯爵从披风底下抽出一把闪亮精美的武器,枪身装饰着银质雕花,“这把没有校准器。一定要小心保管,这枪上刻着我的纹章和姓氏,而我已经是被怀疑对象了。至于我,今晚必须离开巴黎,走得越远越好。明天我必须出现在自己的城堡里。您先请,亲爱的伯爵夫人。”
侯爵吹灭了蜡烛。女士用披风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两位绅士蹑手蹑脚地下了楼,眨眼间消失在拥进康迪酒店街的人群之中。
大卫一路狂奔。来到皇宫南大门,一柄长戟对准了他的胸膛,但他用一句话便立即改变了戟尖的方向:“猎鹰离巢。”
“过去吧,兄弟,”守卫说,“快。”
跑到南通道的台阶上,他又遭到围追堵截,但密码再一次施展了魔力,打开了通道。其中有个人走上前来说:“随时出……”此时,守卫群中突然发出一阵骚动,那人一惊,闭上了嘴。一个目光锐利、军姿威武的男人拨开人群,一把夺过大卫手里的信。“跟我来。”他边说边领着大卫进了宫殿大厅。“泰托队长,你负责对南通道和南大门的守卫实行抓捕和幽禁。换上忠于皇室的人到各个岗位去。”他转向大卫说:“跟我来。”
他领着大卫穿过长廊和前厅,来到一个宽敞的里间,里头有一张华美阔气的皮椅,坐在上面的人衣着素净,表情忧郁,正在冥思苦想。他开口对着上位者说:“陛下,我提醒过您,皇宫之内满是叛国者和间谍那些卑劣鼠辈。您一直认为那是我的臆想和多虑。就是在他们的纵容下这个男人进了您的宫殿大门。他带着一封信,已经被我截获。我现在把他带到这里,您便不再会认为我热心过度了。”
“我来问他。”国王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他阴沉沉地盯着大卫,眼神像被蒙上了一层雾,不甚清晰。诗人单膝下跪。
“你从哪儿来?”国王问。
“从厄尔卢瓦省的弗尔努瓦村来,陛下。”
“为什么来巴黎?”
“我……我是个诗人,陛下。”
“你在弗尔努瓦做什么的?”
“帮我父亲放羊。”
国王又动了动,眼中薄雾散去。
“啊!是在田里吗?”
“是的,陛下。”
“你在田野里生活;每天早上天气清凉的时候出门,躺在草地上的篱笆之间。羊群在小山上自在地四散游荡,你在欢快的小溪中饮水,你还在树荫下吃香甜的黑面包,你肯定也聆听画眉在小树林中鸣唱。是这样的吧,牧羊人?”
“的确,陛下,”大卫答道,叹了口气,“还有听花间蜜蜂嗡嗡,或许还有从山间传来摘葡萄的农夫们的放声歌唱。”
“是,是,”国王不耐烦地接道,“或者还有他们的歌声,但肯定会听到画眉的。它们总是在树丛中鸣叫,不是吗?”
“陛下,它们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在厄尔卢瓦唱得那么甜美。我也一直致力于在我的诗中生动地描述它们的歌声。”
“能给我背几段吗?”国王急切道,“很久以前,我也听过画眉鸟的歌唱。若有人能恰如其分地诠释出画眉的歌,简直比拥有一个国家还要美好。而且,晚上你会把羊群赶回羊圈,然后在祥和宁静的小屋里坐下,享用你美味的面包。给我背几段诗吧,牧羊人!”
“诗是这样的,陛下。”大卫带着敬意与激情朗诵起来。
“‘懒惰的牧人,瞧你的羊羔跳跃,狂喜,在那青草地;看那冷杉在轻风里舞动,听潘神[61]吹奏他的芦笛。
“‘听我们在树顶呼唤,看我们冲向你的羊群;给我们羊毛暖巢,在那枝桠上……’”
“若陛下允许,”一个粗粝的声音打断了诗人的朗诵,“我有几个问题要问这位打油诗人,毕竟时间不多了。如果我对您的安全产生的焦虑冒犯到了您,陛下,请务必原谅。”
“您的忠心,”国王说,“奥玛勒公爵,是无论如何都构不成冒犯的。”他陷入皮椅中,眼中再次浮起那层薄雾。
“首先,”公爵说,“我给您念一下他拿来的信:
“‘今晚是太子的死祭。如果他按照习惯去午夜弥撒为他死去的皇子祈福,猎鹰便将在海滨大道转角处出击。在他出行前,务必在皇宫西南角的阁楼点亮一盏红灯,以提醒猎鹰准备行动。’”
“放羊的,”公爵严厉地斥道,“你亲耳听到这封信上写的了。是谁让你送信进来的?”
“公爵大人,”大卫诚恳答道,“我实话告诉您。是一位女士把它交给我的。她说她的母亲病危,需要送这封信给她舅舅,叫让他赶去病床边看一眼。我不知道这封信的内容,但我发誓,这位女士美丽又善良。”
“描述一下那女的,”公爵命令道,“还有你怎么上的当。”
“描述她吗?”大卫脸上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您这是要求用文字施展奇迹了。嗯,她是阳光和阴影的结合体。她身段苗条,似一株赤杨木,动作也如枝条摆动般优雅舒展。当你望向她的双眼,那眼睛会变——这一秒还是圆溜溜的,下一秒便半眯起来,如同太阳从两朵白云之间偷看万物。她来,仙乐飘飘,人间变天堂;她走,混乱到来,山楂花怒放。她是在康迪酒店街找到我的,门牌号二十九。”
“正是我们一直监视着的目标。”公爵转向国王,“就是这栋房子。多亏了诗人的舌灿莲花,我们就跟看到了那位臭名昭著的魁北多伯爵夫人的画像一样。”
“陛下,还有公爵大人,”大卫郑重地说,“希望我贫乏的语句没有对她进行不公的描述。我深深凝望过这位女士的眼睛。我愿意拼上性命一赌,她是个天使,无论那封信里说什么。”
公爵紧紧盯着他。“那我就让你亲身一试,”他缓缓说道,“你,穿戴成国王的样子,独自一人乘坐他的马车前往午夜弥撒。你敢不敢接受这个考验?”
大卫笑了。“我深深凝望过她的眼睛,”他说,“从那里我得到了证明。至于您想怎么证明,请便吧。”
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半小时,奥玛勒公爵亲手在皇宫西南角的窗户上点亮了一盏红灯。差十分钟十二点时,大卫从头到脚被伪装成国王的样子,缩着胳膊,头低到了披风底下,从皇家宫殿一步步慢慢地走向等待着的马车。公爵扶着他上车,关好门。车轮滚动,向着教堂驶去。
海滨大道转角处的一栋房子里,泰托队长带着二十个人严阵以待,准备好给叛国者迎头一击。
可不知怎么的,谋反者们的计划似乎有所改变。皇家马车行进到比海滨大道前一个街区的克里斯多佛大街时,戴斯霍勒斯队长突然从前方蹿出,身旁是即将弑君的弟兄们,一同向皇家车队发动了攻击。马车上的卫队队员虽然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有些措手不及,却也迅速跳下车来英勇反抗。打斗的嘈杂声引起泰托队长的注意,他马上带着人冲过来增援。可就在此时,杀红了眼的戴斯霍勒斯已经踹开国王马车的车厢门,武器直指里头那具从头到脚包裹着黑衣的身躯胸前,枪响了。
看,忠诚的增援卫队已经赶到,大街上充斥着尖叫哭喊和钢铁撞击的噪声,受惊的马匹早已绝尘而去。马车里华丽的坐垫上,歪斜地躺着冒牌国王兼可怜诗人的尸体。射出刺杀子弹的那把手枪,属于波佩尔第侯爵大人。
主干道
道路延伸了三里格,忽然变成了一个谜。眼前多出了一条更宽的路,跟脚下这条相交成直角。大卫站定在岔路口,不确定要往哪儿去。犹豫了一会儿,他索性在路旁坐下小憩。
这些路究竟通往何方,他并不知道。无论哪条都似乎通向一个机会无限,冒险不断的广袤天地。坐着坐着,他的眼光落在一颗明亮的星星之上,那是他和伊凡娜以他俩的名字共同命名的星星。他想起了伊凡娜,懊恼着自己要是不那么急躁就好了。究竟为什么自己要离开她,离开自己的家,就为了口不择言的那几句话?难道爱情脆弱到如此地步,就连嫉妒——这一爱情的证据——都能将其随意破坏?早晨总会给夜间的轻微心痛带来慰藉。他还有时间可以趁着夜色回头,不惊扰弗尔努瓦小村里任何一个陷入甜蜜梦乡的纯朴村民。他的心属于伊凡娜,他一直就在那里,永远都会在那儿安心写诗,找到他的幸福。
大卫起身,甩掉不安以及诱惑着他的脱缰思绪。他坚定转身,面向来时的路。等他沿路返回到弗尔努瓦时,出去闯荡流浪的愿望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走过羊圈,羊儿们被他晚归的脚步惊醒,左奔右突,一片擂鼓般的咚咚蹄响,这熟悉的声音温暖了他的心。他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躺到床上,默默感谢着自己的双脚带他逃离了晚上的困境,他差点就要走上那条新大路。
他太明白女人的心思了!第二天傍晚,伊凡娜来到年轻人常聚的那口井边,看来是等着自己的“良方”奏效了。她看起来一副冷硬无情的模样,抿紧了嘴角,眼角却在悄悄搜寻着大卫的身影。他把这张小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走上前去勇敢面对她紧闭的嘴唇,哄得它主人服了软,收回了之前的恶言恶语,然后在结伴回家的路上又收获了一枚香吻。
三个月后,他俩喜结连理。大卫的父亲是个精明世故又体面富有的老人,给他俩举办了一场即便在三里格之外都有耳闻的盛大婚礼。这两个青年在本地区都很受欢迎,街道上有祝福的队伍,草原上有庆贺的舞会,他们还从德勒镇请来了提线木偶戏班和杂技演员来助兴。
一年后,大卫的父亲去世了。羊群和小屋都传给了大卫,他也已经有了村里最娇美的妻子。伊凡娜每天都会把挤奶桶和铜水壶擦得锃亮——只有从它们旁边经过,肯定会被它们反射的亮光刺到眼睛。但你一定要睁大眼睛看看她的院子,她花圃中的花儿整齐娇艳,一定能恢复你的视力。好运的话,你还能听到她唱歌——是的,歌声远远地传开去,能一直传到佩雷·格朗尼尔铁匠铺顶上的那棵双栗树。
终于有一天,大卫从一个锁了很久的抽屉里拿出纸来,开始对着它咬铅笔头。春天再次到来,触动了他的心。他一定是个诗人没错,因为伊凡娜几乎已被抛诸脑后。眼前展开的这幅新生大地的美好画卷以其魅力与优雅牢牢抓住了他的心。树林与草甸散发的香气使他浑身上下激荡着陌生的情感。长久以来,他白天赶着羊群去放牧,晚上又把羊儿们安全带回家。可现在,他在篱笆下伸展四肢,在纸片上排列组合着词汇。饿狼发现让人绞尽脑汁的诗词可以让羊肉手到擒来,便时常从林中冒险蹿出,偷走离群的羊羔。
大卫的诗集日渐丰满,羊只却日渐减少。伊凡娜的鼻头通红,脾气看涨,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生硬。锅子和水壶都变得色泽暗淡,闪亮的光泽似乎都收进了她的双眼。她告诉诗人,他的心不在焉导致了羊只减少,是他将悲哀带回了家。于是大卫雇了个男孩看守羊群,将自己锁在阁楼里,日复一日地写着更多的诗。而雇来的男孩子呢,虽然天性富有诗意,却没有经过写作的打磨,整日不是呵欠连天就是沉沉酣睡。恶狼们立刻发现,写诗和睡觉本质上是一回事,所以羊群的规模仍在持续缩小。伊凡娜的脾气也持续见涨。有时候,她会站在院子里,叉着腰高指着大卫的窗户痛骂。骂人的声音远远地传开去,一直传到佩雷·格朗尼尔铁匠铺顶上的那棵双栗树。
帕皮诺先生,这位善良睿智又爱管闲事儿的老公证人目睹了这一切——只要他把鼻子朝向哪,那里就没有什么是他看不到的。他去找大卫,猛吸了一撮鼻烟,打好腹稿,开口道:
“米格诺,我的朋友,当年是我在你父亲的结婚证上盖的章,如果哪天我迫不得已要履行公职给他儿子开破产公证书,那真太令我伤心了。来,你听我说。我看出来了,你是一门心思扑在了作诗上。我在德勒镇有个朋友,布里尔先生——乔治·布里尔。他的住处小而整洁,满屋子书。他可是个有学问的人,每年都去巴黎,本人还写过不少书。他会告诉你怎么挖建地下墓穴,怎么发掘星星的名字,还有为什么啄木鸟的喙那么长。诗词的意义和形式对于他来说,跟羊羔的咩咩叫对你来说是一样的熟悉。我给他写封信交给你带去,并带上你的诗去让他看看。然后你就能知道你是应该继续写诗,还是该把注意力放到你妻子和生意上去了。”
“那就快写信吧,”大卫急切地说,“您怎么不早说!”
第二天一早日出时分,夹着那卷他宝贝不已的诗作,大卫就出发去了德勒镇。中午,他在布里尔先生家门口抹净了脚上的尘土。那位学富五车的绅士拆开帕皮诺先生的信,透过他那副闪闪发光的眼镜,像阳光吸收水份一样认真看完了信上内容。他把大卫领进书房,在书籍的海洋中找了个“小岛”让他坐下。
布里尔先生是个善良人。面对一卷一指厚的手稿,他面不改色,把它们摊在膝盖上读起来。他没放过任何一个字,像蠕虫蚕食果子一般啃着这些诗篇,寻找其精华。
与此同时,被放逐在“小岛”上的大卫坐在那儿,对着满屋子的文学作品浑身战栗。文学的声音在他耳边狂吼。在文学的海洋中,他既没有航海图也没有指南针,就这样漂荡航行。他想,肯定有半个世界的人都在写书吧。
布里尔先生已经读完诗集的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用手绢仔细擦了擦。
“我的老朋友帕皮诺可还好?”他问。
“身强力健。”大卫说。
“你有多少只羊,米格诺先生?”
“三百零九只,昨天数的。这群羊运气不好,从原先的八百五十只减少到了这个数。”
“你有妻子,有家庭,活得舒适自在。羊群给了你足够的收入。你跟它们一块儿待在旷野里,呼吸新鲜空气,甜面包吃到饱。你只需保持一定的警觉,便可躺在大自然的胸口歇息,听着树丛里的画眉鸣叫。目前为止是这样的吧?”
“没错。”大卫说。
“你的诗我都看过了,”布里尔先生继续说,双眼在他的书海中游弋,仿佛在驾船航行,“看远点儿,看向那扇窗外,米格诺先生,告诉我你看到树上有什么。”
“有只乌鸦。”大卫看着外头说。
“有只鸟,”布里尔先生说,“当我想要逃避责任时,它能帮助我。你该认得那种鸟,米格诺先生,它是空中的哲学家。它生活在自己的族群中,十分幸福。靠着它那充满奇思异想的眼睛和欢乐的步子,过得再快活不过了,却一样也能吃饱喝足。田野给献上了它所需要的一切。它从不因为自己的翅膀不像黄鹂那般华美而哀叹。米格诺先生,你听没听过大自然赋予它的音调?你觉得夜莺的歌声同它相比,会更加欢乐吗?”
大卫站起身来。乌鸦在树上发出粗粝的嘎嘎叫。
“感谢您,布里尔先生,”他慢慢开口道,“那么,在我那么多只鸟里,就没有一只是夜莺吗?”
“有的话我是不会错过的。”布里尔先生一声叹息,“我细细品读了每一个字。去活出你的诗篇吧,小伙子,别再惦记着写诗了。”
“感谢您。”大卫再次道谢,“那我回去照看我的羊儿们了。”
“要是你愿意留下跟我一块儿吃个饭,”学者说,“暂时忽略这个事实给你带来的苦恼,那么我可以再详尽地给你讲讲。”
“不必了。”诗人回绝,“我得回到田野里去对着羊儿们嘎嘎叫了。”
回弗尔努瓦村的路上,他把自己的诗稿夹在胳膊底下,步履艰难。进村后,他拐进了赛格勒的店子,他是个从亚美尼亚逃难来的犹太人,没有什么不敢卖的东西。
“朋友,”大卫说,“森林里的狼一直骚扰我在山上的羊。我得买把枪来保护小羊们。你这儿有合适的吗?”
“今儿个生意不好,米格诺兄弟。”赛格勒两手一摊,“我可以以平时十分之一的价卖你一把。就上周,我才跟个小贩进了一整车的货,是一个皇家看门人卖给他的。那可是某个城堡处理出来的东西,之前全都属于某个了不起的大人——什么头衔我就不清楚了——那家伙因为搞针对国王的叛变被流放啦。这儿有几把能选的。看这把——简直配得上王子!——卖给你,我只收四十法郎,米格诺兄弟——我给你便宜了十块钱呢。要不你看这把鸟枪……”
“就它吧。”大卫把钱扔在柜台上,“上膛了吗?”
“我这就给你上。”赛格勒说,“再给十块钱,我额外赠送你火药和子弹。”
大卫把手枪放进外套里,走回他的小屋。伊凡娜不在家。这些日子,她喜欢到邻居家串门。不过,厨房灶头上有火苗在跳动。大卫推开厨房门,把诗稿一股脑儿地塞进了煤堆里。它们烧得很旺,发出歌声一样的噼啪声,在烟囱里凄厉回响。
“乌鸦的歌!”诗人说。
他回到楼上的小房间,关好门。这个小村庄是如此静谧,不少人都听到了手枪发出的一声巨响。大家纷纷向着响声传来的方向聚集,注意到房顶冒出的青烟,便随着它的指引上了楼。
男人们把诗人的尸体抬到床上,笨拙地收拾好,把这只可怜的黑乌鸦被撕碎的羽毛藏了起来。女人们用夸张的窃窃私语表示出热切的同情,有几个人跑着去通知伊凡娜。
帕皮诺先生,被他的鼻子第一个带到现场的人,拾起那把武器,既欣赏又哀痛地将上头的银镶字来回看了好几遍。
“这把武器,”他对一旁的神甫解释,“还有上头的纹章,属于波佩尔第侯爵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