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命运之路
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美)欧·亨利著;崔爽译
命运之路
本章字数: 24928

我踏上许多条道路

追寻命运的奥义。

我以真心,用意志,让爱情指路——

难道它们在人生之战中不愿庇佑我

让我主宰、选择、左右或铸造,

我的命运?

——《大卫·米格诺未发表之诗集》

一曲终了。歌词是大卫写的,氛围则是乡村特色浓厚的小曲儿。小旅馆里的客人们致以了衷心的掌声,毕竟面前的酒都是年轻诗人请的。唯有公证人帕皮诺微微摇了摇头,对歌词不置可否,因为他是个读书人,并且没有与其他客人同饮。

大卫走出旅馆,上了乡村小道,让夜风帮他散散一头的酒气。这时候他记起来,自己白天跟伊凡娜吵了架,已经下决心要在当晚出走,去外头的大千世界追寻功成名就。

“等到每个人嘴边都挂着我的诗句的那天,”他得意地自言自语,“她说不定就会记起今天跟我说的那些狠话了。”

除了小酒馆里的酒鬼在吵闹,整个村庄的乡民们都已经入睡。大卫蹑手蹑脚地回到父亲的小木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仅有的几件衣服卷成一卷,找了根棍子挑着。然后他便转身上路,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弗尔努瓦村。

他跑过父亲的羊群旁边,羊儿们在黑夜里蜷缩在圈中——白天他放羊时,总是任它们四处吃草,自己则在小纸头上作词赋诗。他看见伊凡娜的窗户里还透着亮光,心里有了瞬间的动摇。也许那道光意味着她后悔了、失眠了,懊恼自己不该发火,到了早晨说不定就会……可是不行!他决心已定。弗尔努瓦村已经不是他该待的地方了。这里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长路那一头才是他的命运,他的未来。

道路延伸了三里格[60],穿过朦胧月光下昏暗的广阔平原,笔直得有如庄稼人犁出的犁沟。乡亲们都坚信,这条路一直通向巴黎——反正总能到巴黎。这个地名被诗人挂在嘴边,边走边念。大卫从来没有离家这么远过。

左岔道

道路整整延伸了三里格,忽然变成了一个谜。眼前多出一条更宽的路,跟脚下这条相交成直角。大卫站定在岔路口,不确定往哪边走。犹豫了一会儿,他踏上了左边那条路。

这条更宽的公路上满是尘土,清晰地印出刚刚经过的车辙。大约半小时之后,这些车辙被一辆笨重的马车覆盖了。马车陷入陡峭山峰下的溪水里,无法自拔。路边站着一位身形硕大的黑衣男人,还有一位包裹在一件轻薄的长斗篷里的苗条女士。

大卫看那几个仆人毫无应对经验,只会笨拙地白费劲儿。他一言不发,径自上前去指挥起救援来。在他的指导下,骑马的侍从终于停止了对马儿的呵斥,把力气用到车轮上,只让车夫一个人用马儿熟悉的声音驱使着它们,大卫则走到马车后头助上一臂之力。齐心协力下,沉重的车子终于滚动起来,轮子重新站在了坚实的地面上。侍从们纷纷上马就位。

大卫斜着身子站在一边。那位壮硕的先生对他挥了挥手:“上车。”他的声音亮如洪钟,很衬他的身材,但还有着一股子用技巧和习惯打磨出来的圆润悦耳。这样的嗓音很容易让人臣服。年轻的诗人犹豫了那么一会儿,再一次的邀请让他停止了犹豫,一脚踏上车厢台阶。黑暗中,隐约可见后座上那位女士的身形。他正准备在对面坐下,那个强势的声音又一次改变了他的意愿:“你坐到那位女士旁边去。”

黑衣先生摇晃着硕大的身躯坐到了前座上。马车继续往山上前进。那位女士缩成一团,一语不发,蜷在自己的角落里。大卫分辨不出她的年纪,只闻到她衣服上飘过来一丝雅致的淡香,搅动了他诗人的幻想,那神秘的长袍下定然有一副美好的躯体。这不就是他时常想象的奇遇吗?可他到现在仍然摸不着头脑,因为身边两位神秘的同路人一路上都没说一个字。

又一小时过去了,透过车窗,大卫看到车子正穿城而过,接着停在一栋房门紧闭、黑黢黢的小楼跟前,一个车夫从马上下来,不耐烦地猛捶大门。小楼上头有扇格子窗砰地敞开,一颗戴着睡帽的头伸了出来。

“大半夜的谁在吵啊?我这儿打烊啦!有钱住店的旅人才不会这么晚到呢!别敲门了,走开!”

“开门!”车夫大声嚷着,“快给波佩尔第侯爵大人开门!”

“啊!”上头传来一声惊叫,“大人,真是一万个对不住!我没想到——都这么晚了——小的这就来开门,房间请大人您随意使用。”

屋里传来一阵链条和门闩碰撞的声音,大门猛地敞开了。“银酒壶”旅馆的房东站在门槛后头,半披着大衣,举着蜡烛,寒冷和恐惧让他哆嗦个不停。

大卫跟着侯爵下了车。“扶一把女士。”他收到这个命令,照做了。引她下车的时候,他感觉到她的小手微颤。“进来。”命令继续传来。

进屋便是旅馆里长长的餐厅,一张巨大的橡木餐桌横在整个房间中央。壮硕的先生在就近的一张扶手椅上坐下,那位女士则陷进了靠墙的另一张椅子里,昏昏欲睡。大卫站在一边,琢磨着着现在怎样离开,继续上路。

“大人,”房东的腰快哈到地上去了,“若……若是早……早知道有这份荣幸,小的必将早早备好酒水款待。眼……眼下就……就只有葡萄酒和冻鸡肉,是不是……是不是……”

“蜡烛。”侯爵说,他肥大白皙的手掌上伸展开五个手指,挥出一个奇特的角度。

“是……是!大人!”房东跑去找来半打蜡烛,点燃之后排列在桌子上。

“阁下若是不嫌弃,或许,愿意屈尊尝尝小人家的勃艮第葡萄酒……还有一桶……”

“蜡烛。”侯爵大手又是一挥。

“当然……马上……我这就飞过去拿,大人。”

又一打蜡烛照亮了整个大厅。侯爵硕大的身躯挤满了整张椅子。他从头到脚被做工精良的黑衣包裹,只在手腕和衣领处点缀有雪白的褶皱。就连他的剑柄和剑鞘都是纯黑的。他表情嘲讽而高傲,嘴唇上两撇翘起的胡子都快戳到那双满含讥讽的眼睛里去了。

那位女士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大卫现在才发现她很年轻,有着柔弱但惊人的美貌。正当他沉浸在她孤寂的美丽中时,耳边突然响起侯爵雷鸣般的声音,把他吓了一大跳。

“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大卫·米格诺。我是个诗人。”

侯爵的胡子翘得更接近眼睛了。

“靠什么谋生?”

“我也是个牧羊人,帮我父亲放羊。”大卫答道,抬高了头,却不自觉地红了脸。

“那就听好了,牧羊人兼诗人先生,听好你今晚撞上的大运。这位女士是我侄女,露西·德·瓦雷纳小姐。她是贵族血脉,独自享有每年一万法郎的收入。至于她的魅力,那就要靠你自己去观察了。如果你这牧羊人对她的财产表示满意,只消一句话,她就会成为你的妻子。不要打断我。今晚我带她去了维莱莫伯爵的城堡,她本与伯爵有着婚约。宾客云集,神父就位,她即将和一位身份与财富均相称的绅士结为伉俪。可在圣坛前,这位小姐,这位向来温柔恭顺的小姐,却跟一匹母豹似的转向我,残暴地向我冲过来,当着目瞪口呆的神父打破了我为她订下的婚约。我以万魔之名当场发誓,她会嫁给我们离开城堡之后遇见的第一个男人,无论他是王子、煤矿工或小偷。你,放羊的,就是这第一个男人。小姐今晚必须嫁人。不是你就是下一个。给你十分钟做决定。别多嘴,别多问,别烦我。十分钟,放羊的,时间走得飞快。”

侯爵白胖的手指敲着桌子,跟擂鼓似的咚咚响。他微微放松了身子,矜持地等待着回应,仿佛一栋门窗紧闭的宏伟大厦,让人无法接近。大卫想要开口,可壮硕男人的神态逼得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既然如此,他便转身向着那位女士鞠了一躬。

“小姐,”他说道,惊讶自己在如此高雅美丽之人面前居然还能话语流利,“您已经听见我说过自己是牧羊人了。但偶尔,我也幻想自己是一位诗人。倘若说最好的诗人要懂得崇敬和珍惜美好的事物,那么我这个幻想现在更加强烈了。我能服侍您吗,小姐?”

年轻的女士抬起干涸而悲恸的双眼望向他。他直率而发着光的脸庞被这突如其来的庄严场景抹上了严肃认真的神色,他强壮而挺直的身躯和蓝眼睛里流动着的怜悯,或许还有她渴求已久却不可得的援手与善意。她的心瞬间融化,眼中流下泪水。

“先生,”她轻声说道,“您像是一位真诚的善良人。他是我叔父,我父亲的兄弟,我唯一的亲人。他曾经爱着我的母亲,又因我与她相似而恨我入骨。他已经将我的生命变成了漫长的恐惧,只消一个眼神便足以让我害怕,我也从来不敢做任何违抗他的事情。可今晚,他要把我嫁给一个年纪是我三倍的老男人。请原谅我对您倾诉这些烦恼,先生。他逼迫您做出此等疯狂的举动,您当然会拒绝。但至少让我对您的好感表示谢意。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我这样说话了。”

现在,诗人眼中有的不只是好感了。他一定是个诗人没错,伊凡娜已被抛诸脑后。眼前这位新出现的美好佳人以其清新与优雅牢牢抓住了他的心。她身上飘来的暗香使他浑身上下激荡着一种陌生的情感。他温柔的目光温暖地落在她身上。她饥渴地朝着这眼神靠过去。

“十分钟,”大卫说,“我只有十分钟来做这件努力多年也不一定能达成的事情。我不会说我可怜您,小姐,那不是我的真心话——我爱您。我目前还不能奢求您对我的爱情,但请让我将您从这残忍的男人身边解救出来,让我俩日久见真情吧。我相信我会有着不错的将来,我不会永远只是一个牧羊人。在这段日子里,我会全心全意珍惜您,让您的生活少一些悲伤。您愿意将命运交付与我吗,小姐?”

“啊,您这是为了怜悯而牺牲自己的幸福!”

“是为了爱情。我快没时间了,小姐。”

“您会后悔,会憎恨我的。”

“我只会为了让您幸福而活,为了让自己配得上您而努力。”

她从披风下伸出一只精巧的小手,无声地放进了他的手心。

“那么,我相信您,”她重重呼出一口气,“用我的生命相信您。而说到爱……爱情……也许并没有您想的那么遥远。去告诉他吧。一旦离开他那可怕的眼神,我或许就能忘记他带给我的恐惧。”

大卫走到侯爵面前站定。黑色的身影动了动,讥讽的眼睛瞟了一眼大厅里的钟。

“还剩两分钟。你这放羊的居然需要八分钟才能决定是否接受一位美貌的妻子和财富!说吧,放羊的,你愿不愿意做这位小姐的丈夫?”

“小姐本人,”大卫骄傲地挺直了腰板说,“已经纡尊降贵答应了我的请求,愿意做我妻子了。”

“说得好!”侯爵说,“你还真有做朝臣的潜质啊,牧羊人大人。不管怎么说,小姐她还可能碰到个更差的。好了,现在赶紧把事情办了,能多快就多快!”

他用剑柄一下一下扎实地敲在桌上。房东赶了过来,双膝发着抖,拿了更多蜡烛来,预备着满足这位大官儿的古怪要求。“去找个神父来,”侯爵命令道,“神父,听明白没有?十分钟内给我找个神父来,否则……”

房东扔下蜡烛便飞奔而出。

神父睡眼惺忪,气呼呼地来了。他宣布大卫·米格诺和露西·德·瓦雷纳结为夫妻,把侯爵扔来的金条装进口袋,拖着步子走了出去,消失在黑夜里。

“酒。”侯爵命令道,冲着主人挥舞他肥胖的手指。

“斟满。”酒一上来,命令便到。他从桌子主位站起身子,映衬在烛光里,仿佛一座恶毒而自负的黑暗大山,眼中流转着原本像是对旧爱的回忆转化而成的毒液。他嫌恶地看向自己的侄女。

“米格诺先生,”他举起酒杯说,“喝酒之前我说几句:你娶的这个女人,会让你的生命变得污秽不堪、悲惨不幸。她身上流着黑色谎言和红色毁灭的血液。她只会带给你耻辱和焦虑。那降临于她的恶魔已寄生在她的眼睛、皮肤和嘴里,甚至愿意为了诱骗一个农夫而卑躬屈膝。诗人先生,这就是她给你许诺的幸福生活。喝干你的酒吧!终于,小姐,我算摆脱你了。”

侯爵一饮而尽。姑娘的唇缝中迸发出一声痛苦的低泣,就像突然扯裂了一处伤口。大卫手执酒杯,上前三步,面对着侯爵。他的身姿挺拔得完全不像一个牧羊人。

“刚才,”他冷静地说,“你赏脸称我为‘先生’。我是否能因此希望,我与小姐的婚姻让我站到了与你相近的——这么说吧,你所标榜的那个阶级——那么我是否有权跟阁下以几近平等的身份,讨论一件小事呢?”

“随你怎么想吧,放羊的。”侯爵不屑地说。

“那么,”大卫一杯酒泼向他满含讥讽轻蔑的双眼,“劳驾你跟我决斗吧!”

尊贵大人的怒火瞬间爆发,迸出一声仿佛从号角中炸裂的咒骂。他猛地拔出黑色剑鞘中的宝剑,冲着在附近打颤的房东吼道:“给那废物拿把剑来!”接着转脸向着女士,露出一个足以冰冻她心灵的冷笑说:“你这是要往死里折腾我啊,夫人。看来今天晚上我既得给你找个丈夫,又得让你做寡妇了。”

“我不会使剑。”大卫满脸通红地在自己夫人面前坦白。

“‘我不会使剑,’”侯爵学他,“那是要跟农夫似的用橡木棍打架啊?弗朗索瓦,我的手枪!”

一个马夫从马车皮套里拿来了两把雕银装饰的闪亮手枪,侯爵将其中一把扔到桌上大卫的手边。“到桌子那头去,”他大声说,“即便是放羊的也会扣扳机吧。可没几个羊倌儿有这份荣幸死在波佩尔第家族的武器之下!”

牧羊人与侯爵各据长桌一端对视而立。房东因恐惧而颤抖着,手在空中乱舞,结结巴巴地劝道:“阁……阁……阁下!看在老天爷的份上!请别在我家!……不要流血……会毁了我这里的风俗……”侯爵一个眼神便将他狠狠震慑住,让他舌头打结说不下去了。

“懦夫!”波佩尔第大人吼道,“别在那儿磨牙了!你行吗?行就过来给我们发令!”

店主人咚地双膝着地跪了下去。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连声音都弃他而去了。即便如此,他仍拼了命地打着手势,试图维护他家旅店和风俗的和平。

“我来发令。”女士声音清亮地说。她走上前给了大卫一个甜蜜的吻,双眼脉脉含情,闪闪发光,脸颊上也有了血色。她背靠墙站定,两个男人举枪待命。

“一——二——三!”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发出,连烛火都只晃了一晃。侯爵稳如泰山,笑容笃定,左手手指放松,伸开,落下放到桌子一端。大卫仍挺着身子,缓缓地回头用眼神搜寻着他的妻子。紧接着,如同一件从衣帽架上掉落的大衣一般,他跌向地面,倒地不起。

新寡的妇人发出一声惊恐而绝望的哀叫,弯身伏在男人身上。她找到他的伤口,抬起头时眼中再度充满了那苍白的悲哀。“你打穿了他的心脏,”她轻声道,“噢,他的心脏!”

“行了,”侯爵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出门上车去!白天之前必须把你脱手了才行。你必须再嫁出去,就在今晚,嫁个活人。就是下一个遇到的男人,女士,无论是强盗还是农民。要是路上遇不到别人了,那就嫁给帮我开门的村夫。给我出去上车!”

侯爵怒不可遏,高大逼人;女士重又裹进披风,回归隐秘;车夫收拾好武器——一一回到了门外待着的马车上。马车沉重的车轮发出轰隆隆的声音驶向远方,在熟睡的村庄留下一片回响。银酒壶旅馆大厅里,魂不附体的房东在死去的诗人尸体上方绞着双手,二十四支蜡烛燃起的火光在桌上跳跃舞动。

右岔道

道路延伸了三里格,忽然变成了一个谜。眼前多出了一条更宽的路,跟脚下这条相交成直角。大卫站定在岔路口,不确定要往哪儿去。犹豫了一会儿,他走上了右边那条路。

这条路究竟通往何方,他并不知道,但他决心已定,今晚就要离开弗尔努瓦村。他走了一里格,经过一座恢宏的城堡,里面显然在进行一场狂欢。亮光从每扇窗户中倾泻而出,巨大的石门内,满地都是宾客们的马车留下的纵横交错的车辙。

又往前走了三里格,大卫感到有些疲倦。他挑了一棵路边的松树,以树枝为床,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后,又继续踏上了那条未知的命运之路。

就这样,他沿着大路走了整整五天,睡的是散发着大自然芳香的床或农民垒起的干草垛,吃的是好客的农夫们免费提供的黑面包,喝的是小溪里的甘泉或者热情的牧羊人递过来的清水。

终于,在跨过一座巨大的石桥后,他的双脚站在了那座笑脸相迎的城市界内——那里成就和毁灭的诗人比世上任何地方都多。鼎沸的人声、纷乱的脚步和轰隆的车轮交织而成的混响中,他呼吸急促,仿佛听见巴黎正向他低吟浅唱着欢迎之歌。

在康迪酒店街一座老楼房高高的阁楼里,大卫订了房间,付了房租,坐在一把木椅上定了定神,开始构想他的新诗。这条街一度住满了有头有脸的各色人物,而现在却是落魄潦倒之人的聚集地。

这儿的房子幢幢高耸,虽然破败,外观却还保有几分气派,但许多房子内部,除了灰尘和蜘网以外已然空空如也。每当入夜,街上到处是铁器碰撞的铿锵声,还有迷路的人们找不到自己的旅店时,从一间吵吵嚷嚷到下一间的骂骂咧咧。往日优雅贵气的大宅院,今天已经成了腐臭四溢的污秽之地。可大卫觉得这里的房租跟他羞涩的钱袋十分契合。无论在日光下还是在烛光里,都能看到他笔耕不辍的身影。

一天下午,他从贫民区觅食归来,收获有面包、乳酪和一瓶淡酒。上楼上到一半,在漆黑的楼道里他见到——或者说偶遇更准确,因为她正在阶梯上休息——一位年轻女士,其美貌用诗人的奇思妙想都无法描述。她松松垮垮地披着件黑色外衣,敞着怀,露出内里华丽的睡袍;双眼随着每次细微的思索轻灵地闪动;偶尔又瞪得溜圆,如孩童般坦率,下一秒细细眯起,狭长而狡黠,似乎变身为勾人的吉卜赛女郎。她伸出一只小手,撩起了睡袍一角,露出一只精巧的高跟鞋,绑带散开着,悬在那儿轻晃。她美艳不可方物,如梦似幻,绝不适合对男人献媚逢迎,反倒能够摄人心魄,施展魔力让人臣服!难道她是特意在这儿等大卫,寻求他的帮助?

啊,先生,请原谅我占着楼道挡了路,可您瞧这鞋!——这伤脑筋的鞋啊!哎!怎么都系不上。啊!不知道先生是否愿意发发善心!

诗人帮着系那复杂的绑带,手指微颤。完成之后他本应从危险诱惑中飞速脱身才是,可那双眸子似乎越发地细长,越发地狡黠,像吉卜赛女人的眼神,将他牢牢钉住。他脱力地靠着楼梯扶手,紧紧抓着他那瓶酸酒。

“您太好了,”她微笑道,“先生莫非也是住在这儿?”

“是的,夫人。我……是住这儿,夫人。”

“那是不是住在三楼呢?”

“不,夫人,再往上。”

女士轻轻地敲着手指,一点儿也没有不耐烦。

“真抱歉。我这人就是好跟人打听。还请先生包涵,我实在是不该追着您问住处的。”

“夫人,请别这么说。我就住在……”

“不不不,别告诉我。我明白我不该问的。不过我就是情不自禁地对这房子和里头的一切感兴趣。这儿曾经是我的家呢。我常常会回来,什么也不做,只是回味一下那些美好的旧日时光。这个借口您还能接受吗?”

“请让我告诉您吧,您不需要任何借口。”诗人坚持,“我住在顶层——就是楼梯拐弯处的那个小房间。”

“是前屋吗?”女士歪着脑袋问。

“是后屋,夫人。”

女士一声叹息,似乎松了口气。

“我就不碍着您的事儿了,先生,”她那天真的杏眼睁得圆圆地,“请一定好好照顾我的房子。唉!这里头属于我的只有那些回忆了。再会,还有,请容我向您的好意表示感谢。”

她走了,只留下一个微笑和一缕甜腻的幽香。大卫浑浑噩噩地爬上楼梯。不过很快又清醒过来,那笑靥和幽香仍萦绕在他四周,似乎再也不会散去。这位与他萍水相逢的女士触发了他的灵感,他脑海里涌现出描写眼睛的歌词、描述一见钟情的香颂小调、献给鬈发的颂歌、还有赞美纤细的双脚上穿着的凉鞋的十四行诗。

他一定是个诗人没错,伊凡娜已被抛诸脑后,眼前这位新出现的美好佳人以其清新与优雅牢牢抓住了他的心。她身上飘来的暗香使他浑身上下激荡着陌生的情感。

某天晚上,就在同一栋房子里的三楼,三个人聚集到了桌边。三把椅子,一张桌子,一支立在桌上点燃的蜡烛便是全部家具。三人中的一位是个壮硕的男人,一身黑衣,表情嘲讽而高傲,嘴唇上两撇翘起的胡子都快戳到满含讥讽的眼睛里去了。还有一位女士,年轻而貌美,一双溜圆如孩童般坦率的大眼,忽而眯起,细长而狡黠,勾人如吉卜赛女郎,眼神却锐利无比,野心勃勃,跟其他两位同谋者一模一样。还有一位是个实干家,一个战士,一个大胆而缺乏耐心的执行者,喘着粗气,似乎要从口里喷出火焰和钢铁。另二人称他为戴斯霍勒斯队长。

这男人重重一拳捶在桌上,强忍着暴怒说道:

“今晚。就在今晚他去午夜弥撒的时候。我已经厌倦了没有任何进展的密谋,我讨厌那些信号、密码和秘密会议的老一套。既然要叛国就叛得诚实点儿!要替法兰西除掉他,就让我们公开刺杀,别搞什么陷阱圈套。我说,就是今晚,说到做到!我将亲手了结此事。就在今晚,在他去午夜弥撒的时候动手。”

女士向他投去了热忱的眼神。女人啊,无论多么喜爱谋划算计,碰到莽夫总是会臣服低头。高大的黑衣男人摸了摸他翘起的胡子。

“亲爱的队长,”他的声音洪亮,优雅平滑,“这次我跟您站在一边。光等是等不到任何进展的。我们在皇宫卫队里有足够的自己人,能保障这次行动的安全。”

“那就今晚,”戴斯霍勒斯队长又一次重重捶了下桌子重复道,“您听见了,侯爵,我会亲手了结此事。”

“不过现在有个问题。”黑衣男人低声补充,“我们必须传话给皇宫里我们的人,约定好暗号。陪同皇家马车出行的也必须是我们的忠实伙伴。都这个时候了,什么人才能直接将信送到南大门呢?希波耶就在那里执勤,只要能送信到他手上,接下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我去送信。”女士开口。

“您吗,伯爵夫人?”侯爵抬起眉毛惊讶道,“您的奉献精神实乃可贵,我们都知道,但……”

“听我说!”女士提高了声音,抬起双手撑在桌面上,“这栋房子的阁楼里住着乡下来的年轻人,跟他放牧的羊羔一般诚实而温柔。我在楼梯跟他打过两三次照面。我跟他搭过话,担心他太接近我们会面的这个房间。只要我愿意,他就是我的。他在小阁楼里写诗,我猜他一定是对我日思夜想了。我说什么他都会照做的。就让他去皇宫送信吧。”

侯爵从椅子上起身,鞠了一躬。“您还没让我把话说完呢,伯爵夫人,”他说道,“我是想说:您的奉献精神着实可贵,但您的智慧和魅力更是无人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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