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调配的桐油一盆盆从城墙浇下，淋到正在攀爬的异兽身上，再丢下火引将它们烧落，浓浓的黑烟混合焦臭的糊味，把人熏得隔夜饭差点吐出来。
泠夜捂住口鼻，上到城墙，四处搜寻青阳的身影，在堆满了守城器械的过道和往来的人群中艰难穿行。
城墙东西南北面各有座主楼，都是联通的，范围不可谓不广，虽然青阳大概率青阳在北城墙，异兽来袭的方向，但找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的身影。
“到底在哪？”
寻找过程中，她往城下看了眼，不由得一哆嗦，密密麻麻的异兽正往上爬，好似给城墙覆了一层黑壳，泼油浇粪，各种武器只能减缓它们的步伐，却无法阻挡它们的不断逼近。
此刻，泠夜明白了禤亦为什么临阵脱逃，实在太可怖了，与它们抗衡是在直面死亡，谁也无法保证下一刻局势如何，能否撑到日落。
她愈发焦急，拉住路过的守卫询问，“青阳公子在哪！”
“在城楼西侧！”
他匆匆忙忙说了句，又回到自己岗位，继续抗击异兽。
城墙守卫有家人，若不听将领指挥私逃，会连累全族，所以哪怕周围的人都自顾不暇，他们也不会起逃跑的心思。
城在人在，若城毁，即便他们逃脱异兽之口，在清算时也不会有好下场，拼死作战才有一线生机。
可她刚从主城楼那边过来，并没看到青阳，没辙，可能之前没注意到，她又返回去找。
“剩下的油坚持不了多久了。”
“弓箭也快告急。”
远处几个将领正在紧急讨论，泠夜往那边瞄了眼。
正当她要离开，忽然一个将领有些情绪激动道：“公子，赶紧下令吧！再晚来不及了！”
“容我再想想。”一个熟悉的声音道。
泠夜猛看向那人，发现正是青阳，只见他头发散乱，外袍也没穿，身上套了件作战衣，灰头土脸的，与其他守城者别无一二，差点被认出来。
难怪之前找那么久没找着，都不知错过多少回了。
青阳与众人讨论的间隙，瞥到泠夜正朝他跑来，愣了下，随即皱起眉，“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守在院子吗？”
“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
泠夜找到他，还没来得及喜悦，就看见他一脸不开心的样子，有些委屈。
“胡闹！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赶快回去！”
青阳想命人赶她走，泠夜顾不上许多，直接道：“禤亦逃回院子了，他还想叫我们开地宫，说这边守不住了，我是过来帮忙的，别赶我走。”
“这个禤亦！”
青阳没想到他如此猥缩，大家都在拼命，他一个守将，却想和娘们躲进地宫，不由怒极反笑。
等事情结束，再找他算账！
“你留在这也行，但要跟着我，一切听我指挥！”
青阳想到，如果局势真不可控制，就让她拿令牌回去开启地宫，这才同意她留下来。
泠夜点头应诺，“公子放心！”不用他说，她也时刻跟在他身边。
“公子，该让奴隶出来了，再拖下去要守不住了！”一旁的将领忍不住催促道。
青阳有些于心不忍，他往城下看了看，又看向几个将领。
“公子！”
“不可妇人之心啊！”
见他们眼中皆是恳求之色，他静默了会儿，叹了口气，“把他们带出来吧。”
“是！”
几个守将面色一松，很快去安排了，不多时，守卫带上来许多奴隶，都是些年长和体残的。
他们被捆住手脚，不知发生什么事，神色茫然的任由守卫将他们关进笼子。
“第一批奴隶已准备好！”守卫向青阳汇报道，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开始吧。”
青阳语气少有的沉重，泠夜开始还不明白，当看到笼子被吊起，朝城下放去时才懂。
奴隶们看到脚下的情景，瞬间惊恐不已，一个个怒吼哀嚎，用身体疯狂地撞击木笼，哪怕摔死，也不想被异兽生吞撕咬。
他们的叫声凄惨瘆人，泠夜心里不适。
她曾听说守城会用奴隶投喂异兽，把它们喂饱，它们就会离开，即使不够塞牙缝，也能让它们争抢食物而拖延时间。
以前被保护得很好，即使知道这么个事，也没多大感觉，异兽来袭，有几个人牺牲很正常。
如今亲眼看到，带给她的冲击力，不比得知姐姐死讯时的小，尤其她有沦落为奴隶的一段经历，难免把自己代入其中，如果关在笼子里的是她……
她咬了咬嘴唇，转过脸不忍去看。
笼子越放越快，很快来到异兽的位置，那些异兽发出兴奋的怪叫，直接朝笼子扑去，一个笼子上挂好几只异兽。
且还有越来越多之势，笼子承受不起如此重量，不停左右晃荡，摇摇欲坠。
为了避免扯坏吊器，守卫看差不多了，割断绳子，笼子便和异兽一同摔落，很快淹没在兽群之中。
难以想象笼中的奴隶最后时刻是什么心情，恨，还是怨，亦或者痛苦的来不及思考便死去。
想起母亲，青阳双手紧握，指关节发白，痛苦地闭上眼。
当初他恨不得将执行的人通通杀了，觉得他们毫无人性，如今他也成了执行者，一条条生命被他亲手葬送，心中难受万分，却无可奈何。
但不得不说，这方法很有效，见地上有食物，异兽们都去争抢，甚至为一口肉打起来，极大拖延了它们攀爬速度，不少爬得不高异兽跟着下墙，毕竟地上有吃的，好过爬墙冒险，异兽虽不及人聪明，但它们懂得趋利避害。
再配以其他守城手段，局面得以控制，异兽一时半会攻不上来。
“为什么不用牲畜替代他们。”泠夜看不过去，忍不住问道。
青阳没说话，一旁的将领道：“牛羊能吃，奴隶能吃吗？如果食物耗尽，我们吃什么，这些奴隶年老体残，活也干不了，留着还得浪费食物，让他们去正合适。”
他说得振振有词，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令泠夜作呕。
一边替那些奴隶感到难过，在这些人眼里，奴隶的地位还不如牛羊，何等可悲。
她又问，“为什么不投毒？”
如果使用毒药，能最大程度让异兽伤亡，减少损失，就能少一些无辜的奴隶死亡。
“试过了，行不通。”
将领摇摇头，“异兽对死物不感兴趣，不会去吃的，而且它们体质十分强悍，一般的毒药对起不了作用，还得大剂量才有希望毒倒异兽，异兽这么多，妄图以毒击退它们简直异想天开。”
接二连三问如此弱智的问题，将领难免有些轻视泠夜，忍不住嘲讽，“你怎么做守卫的，还是公子的近卫，怎么连这些都不懂？”
泠夜瞥了他一眼，不慌不忙道：“人各司其职，我平时主要替公子打理日常，外面的事自然不太了解，有什么奇怪的。”
“原来如此。”
将领若有所思地看她，泠夜虽还有不懂的，也不敢再问，生怕露出马脚。
守卫来报，“第一批奴隶已投放完，接下来要如何，请公子指示。”
青阳转过身，缓缓道：“接着放第二批，记得，隔一会儿投放几个，不要一下放完，尽量拖延时间，往异兽多的地方投放，让它们多挣抢。”
“是！”
守卫领命退下，第二批奴隶很快被送上来……
又是一轮循环往复。
泠夜已渐渐麻木。
青阳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西斜，他对众人更像是对自己道：“再坚持一会儿，坚持住就好。”
禤亦被捆绑住手脚，靠在墙柱子上等死，一直到他渐渐冷静下来，也没看到异兽的影子，外边什么动静都没有。
异兽应当没攻上城墙，否则不会如此平静，屋内光线已渐渐昏暗，再撑段时间就日落了，或许能逃过一劫？
不止是他，众人都舒了口气，神色轻松了些，没再那么惴惴不安。
有女子小声交谈起来，妻子走过来，拿了些食物和水喂他。
禤亦开始担心，侥幸活过今天，青阳公子回来会如何与他算账，毕竟一早他就跑了，泠夜得知后又过去，公子不可能没发现。
按公子的脾气性格，不至于处死他，但恐怕不好过。
唉……
他甚至希望，干脆异兽爬上城墙好了，然后守卫拿来钥匙，他们藏身地宫中，外面的人也够异兽吃了，地宫有食物，等过了严寒再出来。
这座城不要也罢，好让他回王城。
想着想着，他心中开始怨恨，禤家为王族辛苦多年，流过多少血汗，当今王只因不喜他，总找机会打压他，还剥夺他权。
要不是被王赶来新城，也不会有今天的进退两难。
“阿嚏——”
王有失风度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正与王议事的大臣不幸中招，又不能擦脸，心中恶心不已。
他勉强露出个微笑，贴心道：“快夜了，有点凉，王多披件衣服吧。”
又对屋里伺候的婢女呵斥道：“没长眼吗？！还不快多点几个暖炉。”
几个婢女吓得手脚发软，忙跪倒求饶，“求王原谅，我们错了。”
王摸了摸鼻子，挥挥手道：“不怪你们，快起来。”
他看向如石雕般伫立在窗前的人，问道：“那边怎样了？卜祝可感知到什么？”
白发男子回过头，恭敬道：“那边暂时没危险，但没到日落，还说不准。”
王听到一喜，虽还有些担心，不过能坚持这么久，定是有应对的策略，再坚持一会儿不是什么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