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口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仅仅一日之间,便传遍了整个清河镇。
本就惹人注目的案子,竟牵扯梁家兄弟自相残杀,
瞬间勾得全镇人八卦心爆棚,按捺不住地打探。
次日清晨,苏景熙照旧去书院上学。
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
苏景侱穿着件浅蓝小褂,怀里紧紧揣着几张识字卡片,一步不离地跟着。
镇里的书院规矩大,本不许稚童入内。
偏是苏欢前日递了束脩,又多添了一半的银钱,
老夫子捏着银子眉开眼笑,什么规矩都抛到了脑后。
刚到书院门口,守门的老汉瞥了眼苏景侱,眼皮都没抬一下。
收了人家的钱,哪还有闲工夫管这些。
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目光,瞬间缠了上来。
其中投向苏景熙的目光尤为多。
苏景熙天生桀骜,压根没把这些打量当回事;
苏景侱仰着圆乎乎的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
小眉头轻轻皱了皱,还朝最前排嚼舌根的少年做了个鬼脸。
———这些人看什么看,讨厌!
苏景熙低头瞥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径直往书院里走。
苏景侱颠颠地跟上,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刚进学堂门,那些异样的目光更甚了。
苏景熙视若无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景侱也不闹,乖乖地爬上旁边的空板凳,掏出怀里的识字卡片,小手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人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字姐姐教过,是‘清’,清河的清~
这时,一个青衫少年被几人推搡着上前,嘴唇嗫嚅半天,愣是没挤出一句话。
苏景熙先耐不住性子,皱眉骂道:“有屁快放!别跟娘们似的磨叽!”
那领头少年这才怯生生开口:“景熙,梁、梁烨武的死,当真和你没关系?”
苏景熙早料到他们会问,不屑嗤笑:“你脑子被驴踢了?老子真动了手,还能坐这儿?早被官府锁走了!你们这群人,荒唐可笑!”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又惊又怕,好奇心却越发强烈。
“那、那他真是吃河蟹丢的性命?”
苏景熙挑眉,语气笃定:“棺木是我亲手撬开查验的,难不成有假?”
这话一出,几人齐刷刷后退两步,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惧意。
当众开棺验尸!
这小子才十二岁啊!
这份胆量,真是闻所未闻!
一个瘦猴似的少年颤声问:“你、你就不怕吗?那可是装着死人的棺材啊!”
苏景熙觉得好笑:“死人有啥好怕的?我姐说了,活人的心眼,可比死人阴毒多了!死人安安静静,可不会害人。”
听到他提起苏欢,众人的表情变得颇为复杂。
另一个高瘦少年小声嘀咕:“还说呢,你姐姐那么凶悍,将来谁敢娶?哪家敢娶个能镇住死人的煞星?娶回去怕是要被克死!”
苏景熙瞬间怒火攻心,猛地拍桌站起:“你小子再说一遍!”
那少年被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又觉得丢面,梗着脖子反驳:“我哪说错了?哪家姑娘会当众开棺验尸?简直是……”
“我姐姐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女子!你们懂个屁!”
苏景熙气得发笑。
那少年冷哼:“女子再厉害又如何?将来嫁不出去,还不是孤家寡人一个!”
苏景熙攥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
那少年以为他要动手,吓得脸色发白却强装镇定。
“你、你想干嘛?敢在书院动手?夫子可不会饶你!”
旁边有人帮腔:“就是!前几日你才揍了梁烨武,还想惹事?”
苏景熙咬牙,却没像往常那样冲动动手,反而冷笑:“我打梁烨武,是他咎由自取!至于你们……还不配我动手!”
一直乖乖看卡片的苏景侱,这时猛地抬起头。
他放下手里的卡片,小身子站得笔直,圆溜溜的眼睛瞪着那些起哄的少年,小手指着他们,气鼓鼓地噘着嘴。
———坏家伙!不许说姐姐坏话!三哥最棒!你们都是大笨蛋!
众人被这四岁的小不点瞪得一愣,随即又哄笑起来。
“哟,这小不点还挺护短!”
“乳臭未干的娃娃,懂什么!”
苏景侱更气了,抓起桌上的识字卡片就想扔过去,却被苏景熙伸手按住了小脑袋。
“乖,别跟傻子一般见识。”
苏景熙的声音沉了沉,眼神里的戾气压下去不少。
———三哥不让扔,那我就不扔!
苏景侱立刻安分下来,只是还是气鼓鼓地瞪着那些人。
众人见苏景熙没动手,以为他胆怯了,立刻大声嘲笑:“什么不配?分明是不敢!胆小鬼!”
苏景熙的拳头握得更紧。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有人喊:“老夫子来了!”
众人慌忙散开,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紧接着,一位留着山羊胡、身着墨色儒衫的老者走进来。
他先是瞪了苏景熙一眼,眉头紧锁。
老夫子最不喜苏景熙这般顽劣的学生,更何况书院近来因他惹了不少是非。
苏景侱看到老夫子,偷偷往苏景熙身后缩了缩,偷偷瞄着老夫子。
———这个老夫子好凶,上次还瞪我!要不是姐姐给钱,他才不让我来呢!
老夫子开口就问:“苏景熙,前日让你背诵的《论语》,可还记得?”
苏景熙一愣,脸上露出尴尬之色。
他本就不爱读书,这两日又被梁家的事搅得心神不宁,早把背书抛到了九霄云外。
老夫子似早料到他背不出,冷哼道:“空有匹夫之勇,胸无点墨!”
说着,便走到苏景熙面前,拿出了戒尺。
苏景熙知道自己理亏,不躲不闪,直接伸出手。
“啪!”
戒尺落下,苏景熙的手心立刻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苏景侱看得眼睛都红了,小身子往前凑了凑,踮着脚尖想去摸苏景熙的手,却又怕老夫子骂,只能委屈巴巴地看着。
———三哥疼不疼?呜呜,老夫子坏!
老夫子训完苏景熙,目光扫过缩在一旁的苏景侱,捻着胡须冷哼一声:“书院是教书育人之地,不是带顽童胡闹的地方!”
这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全然忘了那多收的一半束脩。
苏景熙没吭声,只是反手揉了揉苏景侱的头。
苏景侱立刻挺直小腰板,对着老夫子做了个鬼脸,然后迅速躲回苏景熙身后。
———我才不是顽童!我会认字!比你厉害!】
老夫子没看见,转身开始授课。
……
放学路上,苏景熙忍不住抱怨。
他把手背在身后,眉头皱着:
“我实在想不通,夫子不喜我也就罢了,为何连你也刁难?不就是多交了那半份银子,带你来书院吗,又没碍着谁!”
苏景侱牵着他的衣角,小短腿跟着他的步子,听到这话,连忙掏出怀里的识字卡片,指着上面的‘好’字,仰头看着苏景熙。
———三哥好!三哥最好!
苏景熙低头看他,气消了大半,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也就你这小东西,会哄我。”
苏景侱咯咯地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他又指了指卡片上的‘书’字,小脑袋晃了晃。
———读书好!三哥也读书!
苏景熙叹了口气,一脚踢飞路边小石子:
“要是咱们还在帝京,三哥我哪会受这窝囊气……”
话没说完,苏景熙忽然顿住,神色严肃起来。
他蹲下身,看着苏景侱的眼睛,认真道:“景侱,这话,日后绝不能在姐姐面前提起,知道吗?”
苏景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抓着他的手指,然后用力抱了抱他的脖子。
苏景熙被他抱得心头一暖,忍不住笑了,伸手抱起他,大步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