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苏府朱门跟前猛地停住。
苏欢掀帘下车时,脖颈间的刺痛还在隐隐作祟,她下意识拢了拢衣领,将那道狰狞血痕遮得严严实实。
转身看向马车内,魏刈周身冷冽的气息未散。
“今日之事,多谢世子出手相助。”苏欢声音轻柔,“世子一路奔波,也请早些回府歇息。”
魏刈抬眸,墨色眸子沉沉地落在她拢紧的衣领上,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举手之劳,苏小姐不必挂怀。”
苏欢微微颔首:“多谢世子提醒。
说罢,她侧身让出前路,姿态从容有度。
魏刈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没再多言,马车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苏欢才缓缓放下拢着衣领的手,转身看向身后眼巴巴望着她的两个弟弟。
廊下天光劈头砸下来,暗红血痕爬在素白颈间,像条狰狞小蛇!
“呀———!”
苏景侱圆眼睛瞪得溜圆,先是愣怔,随即小嘴一瘪,金豆豆噼里啪啦往下掉。
———姐姐!痛痛!好多血!
他年纪小,不懂伤口深浅,只看见那抹刺目红,就觉得姐姐遭了天大罪,踮着脚想碰又不敢,急得直跺脚,小脑袋往苏欢怀里拱。
———吹吹!侱侱吹吹就不痛了!
苏景熙喉头滚动,满是愧疚:“是我疏忽……”
车内光线暗,苏欢又拢着衣领,他只顾着看住扒车边的弟弟,竟让姐姐带着伤一路回来!
苏欢弯腰揉了揉苏景侱软乎乎的发顶,声音轻柔:“侱侱不怕,姐姐不痛。”
———骗人!
小家伙撅着嘴,眼泪砸在苏欢手背上。
苏景熙喉结滚了滚,又急又愧:“是我没用!姐姐,快进屋,我去拿金疮药!”
“嗯。”
苏欢笑着应了,伸手牵住苏景侱的小手。
小家伙立刻攥得死紧,小步子迈得飞快,还不忘时不时抬头瞄她脖子。
一进内室,苏景侱就把苏欢按在榻边坐好,自己扒着榻沿,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道血痕。
苏欢指尖蘸了点温水,轻轻擦着伤口边缘,见他一脸凝重,忍不住逗他。
“侱侱不怕,这是姐姐打跑坏东西,留下的小勋章。”
苏景侱歪着小脑袋,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等侱侱长大了,要把坏蛋打飞!
他挥着小拳头,奶凶奶凶的模样,逗得苏欢笑出声,刮了刮他小鼻子。
“好呀,等侱侱长大,姐姐就靠你护着啦。
话音刚落,苏景熙已捧着药瓶快步进来:“姐姐,药!”
苏欢接过白玉药瓶,指尖触到微凉的玉质,忽而想起什么,眼尾微挑。
她展开掌心的雪帕————
那帕子绣着细密的缠枝莲,并非她的物件。
刚才魏刈递帕子时,那双眸子深得像藏了片海,清冽里裹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姐姐?”苏景熙盯着帕子,眉心蹙得更紧。
“我真没事,只是吴启振那老狐狸城府够深,连苏崇岳那样谨慎的人都被他攥了把柄。可惜养了个莽撞儿子,倒好,直接把全家前程都赔进去了。”
苏欢将药粉倒在帕子上,淡淡道:“这下欠了个人情。”
……
楚萧走后,苏黛霜正歪在软榻上,想补个回笼觉,就被碧儿那杀猪似的喊声惊得弹坐起来。
“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碧儿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发白,发髻散乱,裙角沾着泥点子。
苏黛霜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满心不耐:“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碧儿‘扑通’一声跪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比天塌了还糟!吴府……吴府完了!”
“吴府完了关我们什么事?”苏黛霜嗤笑一声,端起茶杯就要喝。
“关啊!太关了!”碧儿哭喊着,一句话像惊雷,狠狠劈在苏黛霜头上,“吴公子他挟持了苏欢!还当着满街人的面喊———喊当年苏崇漓大人的死,是老爷一手策划的啊!”
“哐当!”
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轰”的一声,苏黛霜只觉脑袋里炸开惊雷,血色瞬间褪尽。
她猛地扑过去,死死攥住碧儿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对方肉里。
“死丫头,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教你这么说的?!”
“奴婢不敢胡说!”碧儿疼得直哭,“满京城都传遍了!说吴浩拿刀子逼魏世子放他爹,结果魏世子直接派人截了吴启振的囚车送回吴府!吴启振刚进门,吴浩就疯了似的,把所有事都抖搂出来了!还说……说魏世子按着他的话,从吴府搜出了一箱物证!现在吴家父子都被押进大牢了,就等陛下发落呢!”
苏黛霜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桌角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怎么会这样?
明明有楚萧帮忙,明明一切都该在掌控之中!
怎么突然就……天翻地覆了?
碧儿哭着哀求:“小姐,这可怎么办啊?要是老爷的事真被坐实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碧儿脸上。
苏黛霜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布满血丝,状若疯魔。
“放肆!谁让你胡言乱语的?!再敢多嘴,我割了你的舌头!”
碧儿被打得歪倒在地,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却不敢喊疼,只拼命磕头。
“小姐恕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苏黛霜扶着桌子,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