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鞒派人去探苏欢的近况,哪料连府门都没迈进去。
这几日,苏景熙的身形又蹿高了半截。
清俊挺拔的少年郎往门前一站,直接将来人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别说窥伺院里的动静,连道门缝都别想瞧见。
那来人偷瞟的小动作,早被苏景熙逮了个正着。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群人踏进门半步。
身后传来哒哒的细碎脚步声,是孩童独有的轻快节奏。
苏景侱怀里紧紧抱着一面铜锣,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把拽住了苏景熙的衣摆。
他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瞪着门外的人,小眉头紧拧。
———三哥,这些人眼神坏坏的,别让他们进来!
“四弟。”苏景熙的声音瞬间放柔,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三哥去给姐姐煎药,院子就交给你守着,行不行?”
苏景侱重重点头,小胸脯挺得笔直。
———我肯定守好!坏人敢来,我就敲锣喊人!
苏景熙失笑,这才转头看向门外,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歉意。
“实在对不住,今日府中琐事缠身,不便待客。等我姐姐身子好些,定亲自登门,向孟贵妃与琪王殿下赔罪道谢。”
逐客令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来人憋了一肚子火,却半点发作不得,只能勉强挤出笑容。
“苏二小姐身子要紧,奴才这便告辞。”
苏景熙客气地应了两句,抬手‘砰’地一声关上府门,转身朝苏景侱伸出手。
“侱侱,过来三哥这儿。”
苏景侱颠颠地跑过来,小手稳稳搭进他掌心,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还不忘往门缝处瞟。
门外,几个下人面面相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琪王殿下送了那么贵重的灵芝,竟连苏家的门槛都没跨进去!”
可苏二小姐白日里被吴浩挟持受伤的事,大半个帝京都传遍了。
苏家闭门谢客,合情合理,他们根本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硬生生吞下这记闭门羹。
为首的人冷哼一声,眼神阴鸷。
“看来伤得不轻……罢了,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景熙这才牵着苏景侱回了内屋,将怀中的锦盒往桌上一搁,把门外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欢。
末了,他忍不住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
“这群人能安什么好心?我看那灵芝,指不定就藏着猫腻!”
苏欢没说话,伸手掀开了锦盒。
里头躺着一朵品相极佳的灵芝,通体莹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指尖刚碰到灵芝,就被苏景熙一把拦住。
“姐姐!”
“放心。”苏欢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拿起灵芝细细端详,“他们还没蠢到敢在明面上动手脚。我若真出了什么事,第一个脱不了干系的,就是姬鞒。”
苏景熙还是迟疑,眉头紧锁。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这般上赶着献殷勤,到底图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荒谬,顿了顿又道:“他们对你的伤势格外上心,那模样,简直就像……像不信你是真的受伤一样!吴浩当众挟持你,那么多人亲眼看见,难不成还能有假?”
“姬鞒心思深沉,疑心重,会这么想,一点也不奇怪。”
苏欢将灵芝放回锦盒,语气云淡风轻,“人家既然舍得送,咱们就大大方方收下。说起来,他能忍到今日才动手,也算有点耐性。”
自打她回京那日起,姬鞒怕是就想派人来查探了。
若不是今日吴浩突然跳出来,扯出三年前的旧事,这人怕是还能再忍些时日。
念及此,苏欢的眉梢微微挑了挑,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苏景熙瞧着她的神色,好奇追问:“姐姐,你笑什么?”
苏景侱也跟着仰起小脸,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姐姐笑起来真好看!是不是想到怎么收拾那些坏人了?
苏欢眉眼弯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笑姬鞒这时候还有心思管这些闲事,倒是难得。他若是再不动手,当年那些见不得人的烂事,怕是就要被扒得底朝天了,到时候,看他怎么收场。”
话音落下,她指尖一用力,咔哒一声扣紧了锦盒。
······
丞相府。
陈太医已经枯坐了两个时辰。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魏刈才一身寒气地匆匆回府。
他身着黑色锦袍,隽美无俦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
陈太医连忙起身行礼:“世子。”
“太医不必多礼,久等了。”
魏刈抬手示意免礼,转头吩咐下人,“去沏一壶新茶来。”
待左右侍从尽数退下,他才缓缓落座。
“她那边,情况如何?”
他特意请陈太医去给苏欢看诊,一来是堵上外人的悠悠众口,二来……是他心底那份压不住的担忧,终究是没藏住。
陈太医看着他行色匆匆,明知他刚从宫里请罪回来,进门第一句问的却是苏欢的安危,不禁欲言又止。
他是看着魏刈长大的,何曾见过这位性子冷清、心机深沉的世子爷,对谁这般上心过?
魏刈见他迟疑,凤眸微沉,周身的寒气又重了几分。
“怎么?她的伤势,很严重?”
“苏二小姐的外伤倒是无碍,不过是些皮肉伤,按时换药,不出几日便能结痂。”
陈太医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而且苏二小姐看着柔弱,性子却是难得的沉稳,今日之事,半点没将她吓住。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忧色。
“世子可还记得,苏二小姐身上,带着旧疾寒症?”
魏刈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暗芒:“离陀先生提过一嘴。”
陈太医长叹一声,捋着花白的胡须,神色满是怅然。
“苏二小姐这寒症,是陈年旧疾,加上这些年气血亏空得厉害,想要根治……难啊!”
魏刈的眉心,瞬间蹙紧,指节敲击桌面的节奏,蓦地乱了一拍。
上次离陀提及此事时,他没太放在心上,此刻听陈太医的语气,这寒症竟棘手到了这般地步?
“老夫听闻,三年前清河镇那场大雪,苏二小姐九死一生,还带着两个年幼的弟弟南下逃难,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陈太医的声音,带着几分唏嘘,“那雪灾,冻死的流民不计其数。苏二小姐那年才十四岁啊,一个小姑娘,带着两个孩子,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那小孙女,与苏二小姐同龄,当年不过是贪玩弄了些雪,寒气入体,就病了足足一个月。”
帝京的世家千金,哪个不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
尚且经不起半点寒气,何况是当年走投无路、颠沛流离的苏欢?
“女子本就体弱,她又小小年纪遭了那般大罪,这病根,算是彻底落下了。”
陈太医压低了声音,语气满是惋惜,“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多受些苦楚了。”
魏刈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