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过往，姐姐向来不愿多提。
不过三年光阴，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苏景熙心底暗叹。
如今这份平安日子，来得太不易。
若是再回帝京，指不定又要掀起多少风浪。
……
苏欢是在吃饭的时候，发现苏景熙挨了板子的痕迹。
看着他掌心里那一道红彤彤的印记，苏欢关切地问道：“夫子又罚你了？”
苏景熙满不在乎地摆手：“就一篇文章没背熟，那老夫子脾气本就古怪，姐姐又不是不知道。”
他打架闯祸是家常便饭，这点伤根本不算事。
可进了书院，十天倒有七天挨罚，这频率也太离谱。
苏欢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轻点了头。
“上次的膏药还有，吃完饭记得涂。”
苏景熙本不在意这点伤，可姐姐的关心让他心里暖烘烘的。
咧嘴嘿嘿一笑：“还是姐姐疼我！”
苏景侱坐在一旁的矮小板凳上，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小蓝布衫，袖口挽着露出肉乎乎的小臂，此刻正捧着一本姐姐手绘的撕不烂识字册，看得聚精会神。
听见三哥和姐姐说话，他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朝苏景熙晃了晃手里的册子。
———三哥又挨罚啦，要乖乖涂药膏才好，涂了就不疼啦。
苏欢转看向他，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景侱今日又看了半本册子？”
苏景侱用力点头，小脑袋轻轻蹭了蹭苏欢的掌心，小短腿还在板凳下晃悠着。
———姐姐教的字，侱侱都认得啦，侱侱是不是很厉害？
苏欢眉峰微蹙。
“清河镇的学堂，实在不适合景熙。”
清河镇是个小地方，有真才实学的夫子本就寥寥。
那位赵夫子，顽固古板不说，肚子里更是没多少墨水。
再这么下去，迟早耽误了景熙的前程。
苏欢话锋一转，又看向苏景侱。
“景侱，姐姐给你新誊了几页书，回头咱们一起认。”
苏景侱眼睛瞬间亮了，小短腿“噔噔”从板凳上滑下来，扑到苏欢身边，仰着小脸使劲点头，还不忘用小手拽住苏欢的衣角。
———谢谢姐姐！侱侱最喜欢姐姐教的书，姐姐画的小老虎超好看！
刚到清河镇时，他们一无所有。
苏景熙那时都觉得，能不能活下去都是未知数。
可姐姐硬生生扛起了整个家，还送他进了学堂。
谁知刚进学堂第一天，赵夫子就把一首诗的意思讲得颠三倒四。
他当场指出，反倒被夫子劈头盖脸一顿骂。
从那天起，苏景熙就清楚，这学堂根本学不到东西。
姐姐得知后没多说什么，第二天却特意给他买回了一本书。
之后更是隔三差五就给他找书。
他有不明白的地方，去向姐姐请教，姐姐总是能讲解得明明白白。
夫子教的那些东西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可姐姐教的，他却每一句都铭记于心。
至于苏景侱，虽还没到上学的年纪，却偏偏爱极了书本。
苏欢便凭着记忆，给他默写了本图文并茂的《小儿识物》，小家伙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连书页边角都磨得卷了边。
打那以后，她便常这般“造书”，景熙的是策论史书，侱侱的是识字绘本。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苏欢才觉得上辈子当“卷王”的苦没白吃。
重新活了一世，也算是能发挥点余热了。
一刻钟后，苏欢把誊好的书页递给苏景侱。
小家伙迫不及待地接过来，肉乎乎的小手捏着纸页边缘，生怕弄坏了，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小嘴巴还跟着无声地动着，很快就沉浸其中。
———这个字是“山”，这个是“水”，姐姐画的山水，好好看，比镇上画糖人的爷爷画得还好看！
苏欢牵着他回房，刚出门就撞见了冷翼。
“苏大夫，这是今日的药钱。”
冷翼恭恭敬敬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苏欢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
“你家主子恢复得不错，再调理三天，便能痊愈。”
冷翼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这般一天一换方、一天一结钱的大夫。
可看着主子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这钱花得值！
闻言，冷翼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苏大夫费心！”
苏欢把荷包塞进苏景侱怀里，笑道：“客气什么，分内之事。”
回了房，苏景侱踮着脚尖爬到床上，从床头那个旧木匣子里翻出好几个一模一样的荷包。
他肉嘟嘟的小手捧着荷包，来来回回数了五遍，小脸上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银子！好多银子！姐姐好厉害！有银子就能买桂花糕啦，还要给三哥买糖葫芦！
苏欢轻轻啧了一声，点了点他的小脑袋。
“小财迷。”
苏景侱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小手拽了拽她的衣袖，还晃了晃怀里的荷包。
苏欢被他看得心软，笑道：“想吃桂花糕？走，姐姐带你买。”
近来天气回暖，家里的气氛却总有些沉闷。
正好带苏景侱出去透透气。
刚出门，就见街上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苏欢猛然想起，今日是三月十五春灯节。
每年这天，清河镇男女老少都会出门，提着各种各样的灯笼游玩庆祝。
苏欢抱着苏景侱走在街上，街上人山人海，气氛十分热烈。
“真该叫景熙一起来的。”苏欢说道。
他毕竟也才十二三岁，正是贪玩的年纪。
这般热闹，闷在家里太可惜了。
苏景侱用力点头，小手拍了拍苏欢的肩膀，又指了指身后家的方向，小身子还在苏欢怀里扭了扭。
———好看！想和姐姐三哥一起看！还要买那个兔子灯！
苏景侱小手指着不远处挑着的一串兔子灯。
那灯笼是竹篾扎的骨架，糊着雪白的油纸，点了烛火，红玛瑙似的眼睛亮闪闪的，风一吹，兔耳朵还会轻轻晃。
————姐姐你看！好可爱！
他拽着苏欢的衣袖晃了晃，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恳求。
苏欢被他这模样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
“想要？”
景侱立刻重重点头，小手还比划着提灯笼的动作，又指了指家的方向。
———买！买回去等三哥！我们一起提灯！
苏欢笑着应了，抱着他挤到卖灯的摊子前，挑了那盏最俏的兔子灯。
刚接过手，景侱就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攥住灯杆，小脸上的梨涡深了几分。
———暖暖的！三哥肯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