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急促的小跑声由远及近。
苏欢抬眼望去,一个圆滚滚的小奶团,正迈着藕节似的短腿,跌跌撞撞朝她扑来。
———姐姐!
苏景侱’啪嗒‘撞进她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她的衣襟直晃。
———姐姐才走了小半天,侱侱觉得像过了一整年呢!
苏欢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眉梢微挑:“这是闻着铜钱味儿寻来了?”
苏景侱仰起脸,杏眼弯成月牙儿,方才他早听见姐姐与下人的对话,知道那几封拜帖的来历。
在他心里,姐姐想做的事,从来没有不成的!铺子收回来了,姐姐亲自打理,往后定能日进斗金,红红火火!
苏欢牵起他的小手往里走,步履沉稳。
身后的下人们忍不住频频回头,偷瞄着苏欢———
二小姐这段时日闭门不出,今日是头一遭正式露面。
偏生撞上苏靖骤然暴毙的消息,眼下大半个帝京都知晓了此事,人人议论纷纷,尤其盯着苏欢的动静不放。
说她不在意吧?天蒙蒙亮,她就差人扛着上好的棺木,送到了听雨巷苏府老宅。
说她在意吧?她脸上半点悲戚都没有,眼下竟还有心思,亲自料理铺子的生意!
“把这些拜帖全回了。”
苏欢拆开最上面一封,扫了两眼,“让他们明日卯时,准时来见。”
“是!”下人应声,不敢多问。
苏欢脚步顿了顿,又开口:“听雨巷那边,如何了?”
几个下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忌惮。
还是个胆子稍大的仆役硬着头皮上前,将今早苏府门前的闹剧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苏欢垂眸听着,神色未变,仿佛早已料到这般光景。
“她可有说……想将苏靖葬在哪里?”
仆役喉头滚动,声音发紧:“这……好像没提。
苏黛霜险些气晕过去,若不是府里有官兵守着,怕是当场就要闹起来,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也是。”苏欢轻轻应了一声。
“她和婶婶正忙着悲痛,哪有心思管这些琐事。”
她揉了揉苏景侱的发顶,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顾赫的话。
“……那时都以为他会将人送回桑梓滕州安葬,可恰逢隆冬大雪,山路难行,滕州路途遥远,他刚升任刑部郎中,公务缠身脱不开身,最后便将你爹娘和苏景染葬在了近郊的天目山麓。他说你爹爹在京时常去那里,说那地方清净……”
苏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滕州再远,不过百里之遥。
她能带着景熙和景侱一路南下,风餐露宿,苏崇岳却连送亲人魂归故里都做不到。
这般‘恩情’,她可受不住。
她抬眼,声线平静无波:“那就定在荒冢滩吧。”
······
夜幕沉垂,不见星子月影,唯有墨团似的阴云沉甸甸压着天幕,周遭晕染开一派朦胧沉郁的气息。
苏府老宅,注定今夜无眠。
苏黛霜僵坐在桌前,案上的菜肴早已凉透,她却连筷子都没碰一下。
脊背绷得笔直,远远望去,活像个没了魂的木偶。
碧儿端着一盆温水蹑手蹑脚进屋,瞥见这景象,心猛地咯噔一跳。
近来苏黛霜性情越发乖戾暴躁,稍有不顺心,就拿下人出气。
如今苏府被官兵里外封死,就算她把下人磋磨死,外头也没人知道!
碧儿硬着头皮上前,声音细若蚊蚋:“大小姐,饭菜凉透了,奴婢再去给您热些?”
苏黛霜没接话,反倒陡然冷声问:“夫人那边如何了?”
碧儿连忙应声:“您宽心,夫人刚歇下了。”
白日里的闹剧还历历在目。
何氏死死拦着众人,说什么也不让人碰苏靖的尸身。
苏黛霜派人把她强行拉开,何氏竟疯了似的,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苏黛霜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忍无可忍,让人把何氏锁进了厢房,撂下狠话———不管用什么法子,务必让她‘好生静养’,不许再出来丢人现眼!
苏黛霜微微颔首,可心头那股憋闷却丝毫未减。
她猛地朝窗外望了一眼,眉峰紧蹙:“楚萧呢?!他今日,可曾来过?”
碧儿身子一颤,垂首的动作越发恭谨,声线细若蚊蚋:“……未曾见着。”
苏黛霜脸上的神情瞬间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扭曲。
今日府门外那场闹剧,怕不是整个帝京都已听闻苏靖的死讯了!
眼下正是她走投无路,急需援手的时候,楚萧怎么连点动静都没有?!
她哪里知道,棺材堵在苏府门口的那一刻,消息就传进了楚府。
楚昊岂会容楚萧再犯糊涂,掺和苏家的烂摊子?
他直接加派了三倍护卫,把楚萧锁在了院子里,撂下死命令:敢踏足苏府半步,就别想再迈进楚府大门!
楚萧纵是心急如焚,终究拗不过父亲的雷霆手段。
这些内情,苏黛霜半点不知。
她只觉得,自己落到这般境地,竟没一个靠得住的人!
碧儿瞧着她铁青的脸色,连忙上前劝慰:“小姐莫急,许是楚公子被什么要事绊住了?再说这事来得太突然,他定是在暗中替您盘算对策呢……”
苏黛霜咬了咬唇,没作声。
她现在最迫切的,是想通过楚萧,打探父亲的消息。
弟弟骤然离世,父亲还被困在牢里,怕是要痛断肝肠!
先前苏黛霜生怕他知道,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何况苏欢特意搅局,父亲哪里还能蒙在鼓里?
事已至此,只能盼着父亲那边能有转机,若能早些出狱,见弟弟最后一面也是好的。
苏黛霜这般盘算着,却没料到事态并未如她所想发展。
次日拂晓,天刚泛起鱼肚白,苏黛霜就被一阵聒噪的唢呐声惊醒。
她彻夜未眠,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连眼睛都酸涩得难以睁开。
“又在吵什么!?”
碧儿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
“小、小姐,您快出去瞧瞧吧!他们……他们———”
她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黛霜没了耐性,猛地起身,径直迈步往外走。
刚踏出院门,一阵高亢悲切的哭嚎声,裹挟着震天的丧乐,如利刃般狠狠刺进她的耳膜!
白幡招展,纸钱漫天。
十几个披麻戴孝的哭丧人,正跪在苏府老宅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为首的人扯开嗓子高喊———
“苏二小姐慈悲!特请我们来,给二郎送终啦!”
苏黛霜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竟是苏欢请了人来哭丧!